所有盛放都只是為了讓她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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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藍深得像是畫板上結塊的油彩。
今天是小鬼頭們的校外教學。
「等一下小組活動,大家都記得組員是誰了嗎?」蔓蒂老師難得穿了一襲輕便的淺紫色運動衫,額上的髮絲溜出了幾縷,趁著日光的金燦被染成黃色,全然不是平日拘謹的裝束。
「大家盡量不要走散,注意安全,好好地玩,四點半到這邊集合。」
「好!」小屁孩們各個精神抖擻,跟數學課上要死不活的樣子毫無關係。
「碧落,你的腳有好一點嗎?」太陽替碧落提著背包,護著她走下遊覽車。
「有吃止痛藥,不怎麼痛了。」碧落向太陽搖搖頭。
其實她本不想來的,可是媽媽說國中的校外教學也就那幾次,到外頭走走散散心也不錯。
「坐輪椅好像根本玩不了吧。」碧落只能苦笑。
清早的遊樂園正在撥放著歡快的音樂,那樂章裡有一座雲尖上的城堡,到這裡就跟外頭的世界沒有關係了。
「我推你去園區裡轉一轉吧?」
「沒事啦,我可以自己推著走走,你還是跟大家去玩設施吧。」
「欸?可是…」
「掰掰囉。你看我推得很好的。」碧落心下知道太陽一定會帶自己走,但難得的遊樂園之行,一個人推著輪椅拖慢大家總是過意不去。
想著想著碧落的輪椅軌道不自覺歪了一邊,差點撞上旁邊的垃圾桶。
「還是我來吧?」
「不用不用不用,我真的要走了,掰掰!」碧落縮著脖子脹紅了臉,加速轉著輪子消失在門口。
太陽看著歪七扭八滑走的碧落,忍不住皺起眉頭。
「真的沒問題嗎…」
「安啦公主,讓捲毛偶爾玩一下大冒險沒問題的。」隕石笑著深了個懶腰,興奮的在一旁甩手臂。
「好,那我們要先玩什麼!」玫瑰打了個大哈欠,一面揉眼睛一面四處張望。
「先進去再看看吧,反正今天是平日,排隊的人應該不會很多。」浪痕伸出手想要替太陽拿背包,可太陽的眼睛裡只有越滑越遠的碧落,他的手只能停在半空,又尷尬的縮回來。
「太陽你有什麼不敢玩的嗎?」
四人步行在陽光四溢的樂園大道上,海濱風格的藍白漆色流洩出強烈的希臘風情。
「恩…我上次來遊樂園已經有一陣子了,可能太可怕的我沒有辦法吧。」
「喔——這樣子啊。」玫瑰聽著點了點頭,額上冒了些汗。
「難得來了,就都嘗試看看嘛,說不定很好玩的。」浪痕一面說一面小心的偷看著太陽。
「那我們先玩這個好不好!」隕石突然停下腳步,頓了幾秒鐘,興奮的轉過身來,指著前方的設施。
「海…海盜船嗎?」玫瑰抹了抹滑到下巴的汗水,遲疑地問道。
「走啦走啦,去試試看!」隕石一把跩住太陽跟浪痕,就往排隊處衝了過去。
玫瑰看著三人越走越遠,往前走了幾步,又頓住,眼見他們就要到入口盡頭,她深吸了一口氣,踱步跟上。
當海盜船開始劇烈前後搖晃的時候,第一個後悔的是浪痕。
「安啦,有玩過搖搖馬嗎?就類似那個概念。」記得上船前隕石是這麼說來著。
「這哪裡是搖搖馬?已經是搖搖鯨魚了吧?」浪痕標準的演繹了誤上賊船的心理狀態,他從「隕石應該不會這種時候騙我」到「完了我又被騙了世界上怎麼有我這麼笨的人」只花了十秒。
為了分散注意力,浪痕努力張開眼睛想看看身旁其他人的表情,隕石正舉起雙手,分貝無極限的歡呼中,他又撇了一眼太陽。
「現在怎麼辦,萬一她很害怕,我要怎麼做?拍拍她?握住她的手?」想到這裡,浪痕鼓起勇氣看了一眼太陽。
只見她直直地握住扶桿,臉上似乎…掛著淡淡的笑容?
浪痕還沒有反應過來太陽的笑容代表什麼意思,就被一陣佛號聲抓走了注意力。
他轉頭一看,玫瑰正閉著雙眼瘋狂的朗誦著佛號,其實他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佛號,隨著擺幅越來越大,那聲音也糊作一塊成了「南灣阿妹陀佛」。
險在一趟海盜船花不了多少時間,彷彿只一瞬間就結束了。
「嘎哈哈哈,真的很好玩啊。接下來玩什麼好呢…」隕石一臉意猶未竟,傻笑搓開手裡的地圖。
「恩,真好玩哈哈哈哈。」一旁的玫瑰睜著眼睛說瞎話,邊說邊忙著用紙巾瘋狂擦汗,她胸前的衣領給汗弄濕了一大塊。
浪痕一臉同情地盯著玫瑰,大概是剛才的佛號被隕石的聲音蓋過去,只有坐在旁邊的他聽到了。
「太陽,你還好嗎?」浪痕轉頭看向不發一語的太陽。
「我很好啊。」
「公主,你有沒有想玩什麼?」
「你們如果有想玩什麼,可以先去沒關係。」
「沒事沒事,太陽你就直接說出來沒關係。」浪痕向太陽眨了眨眼。
「那…」太陽三步併作兩步,蹦到了大夥的右前方。
「我想玩這個!」
大家順著太陽的指尖看過去,頓時安靜了下來。
「那個,你是說,現在大家正在慘叫著被倒掛的那個嗎?」
「還好吧?看起來滿好玩的欸。」太陽依然掛著優雅的笑容,不過那笑容映襯著雲霄飛車上「我想回家」的尖叫聲,頓時生出了一種萬聖節的詭譎氣氛。
「…哇,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玫瑰抬頭看著雲霄飛車,剛擦好的汗又從耳邊滑了下來。
「抱歉抱歉,你們如果覺得太刺激了,可以先換一種。」
「哪裡會刺激啊,我才——不怕呢——」玫瑰拉著僵硬的長音裝傻。
浪痕看向她沒有血色的臉,突然意識到這八成是面子過不去,臨場瞎掰的。
「真的可以嗎?如果你們不敢玩可以先去其他地方繞繞。」
「ok的ok的,我們沒有問題!」浪痕一聽到要跟太陽脫隊,想都沒想便決定跟上去。
「那我們快點出發吧,人越來越多囉。」隕石一聽到兩人鬆口,箭一樣往雲霄飛車衝去。
玫瑰和浪痕對看了一眼,兩人嚥了嚥口水。
只能硬上了。
一趟雲霄飛車的車程沒有多久,須臾間就到頭了。浪痕只覺得剛剛好像看見了上帝正在向自己招手。
「一趟怎麼那麼快呢。」太陽的瀏海被風吹得蓬亂,雙頰紅通通的,說話的時候有點喘。
「嘎,再玩一次吧。」隕石拍了拍手,頭髮亂的像雞毛。
「蛤……再一次?」玫瑰整個人抖了一下,她正扶著牆感受一分鐘幾百萬上下的心跳。剛剛衝上最高處的時候她感覺眼前一陣花白,差點要暈過去了。
「那個,那個,玫瑰剛剛說想要上廁所,我帶她去吧,你們先玩。」浪痕瞄了一眼高速行駛的雲霄飛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隕石。
「好吧,那我跟公主再去玩一次。」隕石說完便轉身跑到了排隊入口處。
浪痕見隕石沒瞧出異狀,眼珠子滑溜溜的轉向玫瑰。
「溜了,溜了。」浪痕用唇語對著玫瑰打暗號。
玫瑰看著浪痕被風吹歪成女王頭的額髮,突然覺得這世界上可能也有一種超人是這樣醜不啦嘰的髮型。
浪痕跟玫瑰的背影越縮越小,太陽快步跟上隕石,卻忍不住轉頭看了好幾次。
「靠北我剛剛真的以為我要死了。」玫瑰把整個身子貼在露天鐵鏽花桌上,遠遠的看就像一球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剛剛就感覺你很勉強,還好帶你跑出來了。」浪痕拉開椅子,把包包裡的東西翻了出來。
「這個給你。」
「蛤?這什麼?」玫瑰蹙眉看著浪痕手中黑乎乎的袋裝物。
「我阿嬤做的,醃酸梅,原本是給我暈車用的,但是我想暈雲霄飛車也可以吃。」浪痕說著把酸梅塞進了玫瑰的手裡。
玫瑰狐疑的看著那一顆顆黑皺皺的黏稠物,用手指捏起一小顆放進嘴裡。
「…恩,欸!欸!其實滿好吃的欸!」那梅子雖然醃漬得看不出形體,果肉的酸香卻濃厚到位。玫瑰快速嚼了幾口,又拿起一顆,頓時感覺暈眩好了大半。
「你阿嬤還缺孫子嗎?」
「哈哈哈哈,這麼好吃喔?」浪痕笑盈盈地看著大快朵頤的玫瑰。
她頓時感覺面上熱噗噗的,用力咬幾下便推回了酸梅。
「你怎麼不跟他們直接說我不敢玩?」
「蛤,不好吧。感覺你就是在逞強。」
「也是啦,你看起來也滿逞強的,我們算在一個陣線。欸,這不是重點,難得旁邊沒有人,我問你喔,你哪裡來的勇氣直接跟公主告白啊?」
「咳…咳,什…麼勇氣?」
「不用裝了啦我都在門口看到了。」
「對欸,那天太緊張,我差點忘記了。」
「所以你們有什麼進展嗎?」
「…也沒什麼。」
「真假?」
「恩。」浪痕低歛眼眉,眼眶裡裝載著一種氤氳的水霧。
「只要能在旁邊看著她開心就好了。」
「什麼意思?」玫瑰歪著頭不甚理解。
「你看啊,今天太陽很難得說她想要玩雲霄飛車欸,她平常因為當班長,連課本都讓大家先挑,掃地工作也選大家不要選的,上次大塊弄丟了美勞課的材料,她還特地先借給他自己的那一份!雖然後來老師發現了,大塊還是被叫去罰站。」
「我覺得那純粹是他活該欸,誰叫他要拿材料去做雞雞雕像。」
「雖然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但是太陽難得想玩,就希望她可以玩得很開心。」浪痕語氣飛揚,眼珠的光點裝載著一整個夏季的豔陽。
「她笑起來,兩顆臉頰都紅通通的,像一顆蘋果。我在旁邊看著就覺得很開心。」浪痕笑成了一朵清晨的小雛菊,尾音縮得小小的,讓人感覺太陽是那片雛菊田裡唯一的訪客,所有盛放都只是為了讓她看上一眼。
「只要陪著她就開心…你不想著要更進一步嗎?」
「沒關係的。現在這樣,就很好了。」浪痕堅定地搖搖頭。
「哇,愛情啊。」玫瑰插起手臂,抬頭看向萬里無雲的天際。
「只要陪伴就心滿意足這種事情,感覺我一輩子都不能體驗。」
「說不定哪一天,你碰到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你就會這樣覺得了!」
「我?談戀愛?那你可能要活到一百歲,不然看不到這種世界奇景。」
「…你覺得你以朋友的角度來看,太陽是什麼樣的人?」
「…你有沒有吃過…烤栗子?」
「烤栗子?冬天會賣的那個嗎?」
「恩,就是那陀東西。」
「栗子剛從樹上掉下來不是一堆刺嗎?又踩又扭的才能勉強把殼撥開,可是那也只是去殼而已,裡面的心還是硬的。可是有耐心加熱一下,會變成甜甜的。」
「那…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蛤?」
「沒有,這就我的直覺而已。」玫瑰一臉大義凜然的表情,頓時讓人分辨不出來她是說正經的,還是純粹在瞎扯。
浪痕有些哭笑不得,腦子裡全塞滿了冬天那滿車香氣敦厚的烤栗子。
「我…我冬天會努力吃吃看的。」
「三小哈哈哈哈,不要聽我亂扯啦。不過可能就是這樣吧,想扯開栗子殼還是要費點功夫的,你自己加油加油。」
「我會加油的。」浪痕苦笑著把酸梅送進嘴裡,瞬間被酸得五官扭曲。
「好了啦,不要吃了,我們該回去你的公主身邊了。」
「可是你好了嗎?」玫瑰就要起身,浪痕卻輕輕跩住了她的衣角。
「什麼好了沒?」
「你剛剛還很暈欸,再休息一下啦。」
「走了啦還拖什麼,去擔心你的小太陽啦。」
「真的不再等一下嗎…」
「欸,等一下,你該不會是還在怕吧。」
「…對不起。」
「靠北啊。」
◎清朗的話:
雖然不確定有沒有人在等待,但我常常督促自己不要拖更。
寫這部小說是我這幾年最堅定的事情了。
其實也常常想是不是做其他事情也該這麼努力。
搞不清楚到底是太努力還是不夠努力。
不管了。
這次真的大爆字數,可能我真的太想去遊樂園玩了。
暫時回到那個時間暫停的樂園。
我們一起暫時忘記這個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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