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聊《燕食記》

蒟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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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得忍不住又來碎碎念

我是有多喜歡《燕食記》呢?讀完繁體版,我居然找出央視就該書簡體中文版訪問作者葛亮的節目來看。要知道,央視是正義的,是凜然不可侵犯的,是我連嗤之以鼻的勇氣都沒有的存在,換句話說,我是不看央視的人。縱觀整個長達20分鐘的訪談節目,葛亮的回答是認真得體,甚至是動情的。相比之下,主持人一系列避重就輕的問題就顯得過於隨意了,國家級別電視台主持人就這點貨?轉念,看在央視的份上,我不能妄想有一針見血這回事。

訪問開頭有一句引語是這樣的:一部記錄大灣區社會變遷史的小說。大灣區!?全書跨越的時空裡,「大灣區」還沒被發明創造出來的吧?好好的「嶺南」二字被粗暴替代,我忍不住,請原諒我忍不住嗤之以鼻了一下,但我還是耐著性子把訪問看完了。

《燕食記》最好看的部分之一,是飲食與歷史的穿插,央視的訪問只是隨便提一下陳炯明就算沾過歷史,那麼多重要的歷史時刻,通通略過不提。書中的得月樓和同欽樓與現實的蓮香樓,在訪問中也沒有被提及,相當令人失望。當然,葛亮自己在書中也略過了廣州得月樓如何被公營化,而榮師傅身為得月樓舉足輕重的「大按」,為何要轉到香港同欽樓做事,也只是一筆帶過地說榮師傅受到同業排擠而離開。我無從窺探葛亮的政治立場,既然他的書能在大陸出版,他的人能接受央視訪問,那他應該是屬於政治審查過關的那一類人。如此這般,敏感歷史部分當然需要小心謹慎處理,我應該體諒他的,隨便啦...... !

但,從書中的片言字語,我又自以為讀出點什麼來,例如:「而此時市面上出現了一種虛浮的和平,是在戰亂中那個囫圇而生的畫皮。本地人或以吃來麻木自身,回歸到了民生的基本。而有一些人,便也想進入民生,刺探這畫皮下的血肉......他們暴露了異族的痕跡......被人察覺,有人埋首黯然,有人盎然離開,是一種行將打破的和平臨界。」這段話描寫的是日據時期的廣州,細讀起來仿如今日之香港。企圖以吃來麻木衆生,大隊人馬上深圳飲飲食食成了新聞頭條,各KOL更是不遺餘力推過關覓食攻略,香港自己亦奮力復興夜市經濟,總之,只需要記住吃這一件事,其他不用多想就好,最好連自己是香港人都不記得就更加好。

《燕食記》最重要的一環是關於飲食的技藝與傳承,央視的訪問並沒有深入探究。我特別愛看書中提到各種粵式點心的段落,葛亮背後應該是得過高人指點,加上自己亦做了非常多的資料收集,才能將美點製法活現讀者眼前。常見的點心如蝦餃燒賣叉燒包一個不落,且不説蝦餃這種雅致高挑的點心,單是平民得很的叉燒包應該如何爆口,都被葛亮寫得生動別致,他將叉燒包形容成彌勒佛的笑,如果彌勒佛笑起來「連牙齒都不露出點,總讓人覺得不實誠......笑得太張揚,讓人舌頭根兒都看見,那又太狂妄無顧忌了,所以,好的叉燒包,就是要『爆』開了口,恰到好處。這香味就出來了。可又沒全出來。讓人入口前,還有個想頭,這才是真的好。」這一段話精準刺入叉燒包的製作核心,懂的人都會拍手叫好。一些古早味十足的糕餅亦被提及,例如分為紅菱、黃菱、白菱三色的菱酥,各色各有寓意,傳統上被稱為嫁女餅,是聘禮之一,新郎家在正式婚禮前過大禮時送到新娘家中,再由新娘方派發給自家的親友。今天的年輕人不愛吃菱酥,婚禮流程又偏好西式,加上舊式唐餅舖日漸沒落,這種酥餅成了古董般的存在。 讀書讀至菱酥,便也勾起我的一些溫馨回憶。幼時,外公時常會到樓下餅店買兩個菱酥,小心掰開,每個老表一人捻一角擺入口,外公捧著茶笑眯眯看著我們被酥甜的餅塞滿口,嬉鬧的客廳換來片刻的寧靜。菱酥亦是大表姐們出嫁時,我可以無限量嘗到的甜蜜,令我開始體會幸福是值得憧憬的。

《燕食記》當真是穿插很多粵語對白及詞匯,每每看到都能感受到葛亮的用心,就有一種原來不止我們在守護自己的母語,還有人在幫我們一起守護的窩心感。當葛亮在受訪時提到自己在書寫「中間也用到了大量的粵方言」,主持人即刻打斷葛亮,提出「粵方言那就是土話」,葛亮則回應「土話,對」。主持人以普通話爲大的姿態貶低粵語,我再次沒有忍住嗤之以鼻了第二下。雖然書中有些粵語詞匯帶有年代特色,現在已不常用,可這也不能把粵語等同於土話吧?擔心對「土話」理解有誤,我還特地百度了一下,百度說「土話是指在某一區域的郊區和農村流傳使用的語言」。葛亮作爲一個學者,一個中文系的教授,理論上來説應該清楚粵語不是土話,或許是他受訪時的口誤,又或許是他在央視主場不好辯駁?反正,我們自己銘記粵語是母語也足夠了。不管是廣州還是香港,粵語被明著暗著打壓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每次説到守護粵語,總是忍不住想起2010年廣州的撐粵語行動,及之後香港的種種,不管如何被貶低,我從不擔心粵語會被湮滅,在「掉哪媽!頂硬上!」這件事上,我地從來都唔講笑。不單是粵語,我相信整個嶺南的飲食與文化亦不會斷根的,因爲,就如葛亮寫的:「把他放在哪裡。他便落在了哪裡,長在哪裡。生了根,發了芽;若是把他拔起來,再落到其他地方,疼是疼一時。慢慢地,也就再生出新根,發了芽,漸漸長出枝葉了。」

聽著葛亮用非常北方口音的普通話受訪,令我忍不住有些遺憾,這麼好看的一本書,葛亮他怎麽就不是土生土長的嶺南人呢?但這個遺憾又很尷尬。首先,自己寫不出來還不許別人寫麼;再者,何謂香港人呢?葛亮在香港生活二十幾年,肯定已是香港永久居民,可以說他不是香港人嗎?似乎也不可以。不管怎樣說,還是要感謝葛亮深入細緻的研究,補全了很多我腦海深處關於歷史的遺漏,也拼回了一些幾近失憶的美食碎片。他成就的是一部記錄嶺南社會變遷史的書,而不是……的,葛亮自己在受訪中用的也是「嶺南」二字,非常贊!

喜歡《燕食記》簡體中文版封面的那一句話:江南嶺南風日好,世道味道總關情。

一切的一切只有關了情才會動人。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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