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铭记李文亮的人

开篇：我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接受去爱一个模糊而不确切的东西。对于任何一个国家，就其是某个政治实体而言，我只能说支持或不支持。接着我必须进行解释——我必须有十足的理由来说明它是值得或不值得支持的，这种辩护毫无疑问需要敏锐的理性参与其中。可是爱呢？我并不为爱找理由，只要我意识到值得爱的是活生生的人，只要他们的脸还有毫无保留地展现出真诚的可能，我就总会陷入其中——人们把它称作跌入爱河或泛滥的同情。国家又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持这种真实而具体的关怀才建立的呢？

致铭记李文亮的人：

李文亮医生并不是英雄，而是平凡的普通人，是和我们一样真实又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只不过一些悲剧性的意外降临于他——说那是悲剧，因为我们相信公正，相信单纯而发自内心的善意应得到回报，然而这却是他生前不曾得到的。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多月时间里，善意的提醒致使他背负“造谣者”的坏名声，签下了训诫书，我们愤慨社会竟如此不公；医者的身份致使他染上肺炎，最终不幸离世，我们叹惋命运竟这般戏弄。

李文亮是平凡之人、可怜之人，我们出于对他无比的同情而纪念他。于是他的名字在全国哀悼日，在寄托对疫情中离世的公众人物之哀思时最先浮现。我们希望的无非是以这种方式追回他在现世应得的名声，祝福他在彼岸幸福圆满，以弥补他生前太多的遗憾。这正是一种对公正的诉求。而这种关心公共事务和替同胞伸张正义的决心，不也正是由于怀有对同胞深切的爱吗？

作为出生并成长在与他相同的社会环境和政治土壤中的人，我们深谙某些社会的阴暗面和潜规则。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对李文亮在这公共社会与舆论环境中的遭遇感同身受。焦虑和踌躇从来就无法动摇这种设身处地的同情；难道我们发自真心的关怀，会仅仅因为言论上有所顾忌而发生任何衰减吗？哪怕只在脑海中偶然闪过了他的事迹，所引起的共情，也是如此结实有力，以至于任何外界的强制都无法动摇这情绪一丝一毫。因为我们思维着的，想表达的，总是没有什么能遏制住的，更何况对于这位可怜的医生，我们迫切想表达的关怀又是如此高尚。

正因为这种在人人处于相同境遇中而更显深刻的爱，我们才互道“同胞”，也可以说正因如此，国之为国。我们拥护的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共同体的概念，而是对具体且鲜活的人的爱。从身边的熟人，到有相同境遇的陌生人，都因这种爱的维系，才聚集团结成了民族和国家。那么无论外界或内心，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我们表达对同胞深切的爱呢？

既然是出于这种爱而感慨李文亮所遭受的不公，我们便从来不是在有意怨恨着什么。也许一年前，就在2月7日凌晨，我们群情激愤，彻夜难眠，好像社会做出了罪大恶极的背叛。我们要求惩治和问责，要求讨回公道，也满腹幽怨地公开发表过不满，可谁能说这些是刻意的仇恨呢？

当愤怒和怨恨忘记了它之所以发生的缘由，无疑就变得荒诞可笑了；可只要还愿意追溯其缘由，就总能发现它是根植于爱与同情的。比如，我们并不追求一种对某些日本右翼言论避之不及的条件反射，而只是由于同情那些在战争中遭受苦难的人，才痛恨日本军国主义；所以，把“仇恨日本”视为根本目的，而本着这一目的就狠心伤害同胞的行为才正是违背了初衷，是愚蠢至极的盲目。那么我们所追求的就永远不可能直指仇恨本身了。即使我们不可避免地陷入其中，也只是暂时如此；而只要真诚地怀着对同胞的关切，便必然在暂时的消极中实现超越。就像没有人是喜欢终日哀叹牢骚的，可总不免表达些对现实中缺憾的无奈；这种不满不过是因为人会对将来有更圆满的期待与谋划，于是“值得追求的不可能是抱怨本身”便不证自明了。

因此我们心怀包容。我们自然是为同情和缅怀李文亮而发声，但也绝对能理解一切替他愤愤不平，而在此发出的哀怨、责备与批评的声音。如果谁要消灭这类声音，我们就站出来，向他展示：我们既发自内心地怀着高尚且正当的目的，而言论又总是有分寸的，总是不至于盲目到出于爱却反而伤及同胞。那么在面对李文亮和万千人们不假思索的善意时，他难道不会想起自己也有所爱之人吗？难道不会因为自己所敏感畏惧的，仅仅是停留在言语上的消极而羞愧得无地自容吗？

当我们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内心的爱时，便不再有多余的顾虑了。我们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一遍遍回忆着李文亮所经历的，回忆着一幕幕早已属于这个民族的无法抹去的历史。也许在对悲剧的反思中，那些或是同情怜惜或是怨恨不满的情绪会再度跑出来，无处安放；但我们已不再迷茫，而是明确了该爱的是什么，该如何去爱。那么，无论我们如何表达，无论是默哀，去他的微博下留言，或者发起公共讨论，甚至放声宣泄，又有谁能举出哪怕一条更高尚、更正当、更发自内心的理由来予以制止呢？

我们会说：就让逸散出的情绪信马由缰吧！盲目的仇恨才引发不安与混乱，真切的情感则在包容中升华为宁静与和谐。所以我们必将更坚定地站在这里，每年如是，寄托哀思。这不仅是祝愿李文亮医生安好，更是通过铭记历史，提醒自己该如何善待同胞；提醒自己其实从未放弃过的对公正的诉求，以及那背后支撑着的爱，我们的意识、信念和记忆，是何以鲜活到绝不凭现实的可朽就暗淡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