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祈願風平浪靜

從前說風調雨順，是農業社會想要國泰民安的根本。現在說無風無浪，以海面的情勢穩定代指一切狀況，求的是世界和平。使用文字和語言，擅長拐彎的比喻，越是真心所望，越不會直接表達。明明生活在陸地，再多的不平靜也不是海洋的事。

不是自然環境的事，都是人類自找的事，甚至可以這麼說，人類是最擅長破壞的生物。相對於不平靜，安於平靜存在於各種層面的狀態裡，物理環境的、聽覺環境的、心理環境的，摧毀總是比維持容易。

想要穩妥地隨波逐流，需要泡在水裡的體積取得足夠浮力，並且確保呼吸，人的密度略小於水，大約是0.95和1的差距，理論上沒什麼問題，實際上要記得考慮會不會失溫。無論是否真的泡在水裡，風平浪靜增加執行的成功率，漂泊好過原地沉沒，然而沒有沉沒不等於不會翻覆。

平靜也許是在準備不平靜，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或是起跑前的寂靜，那是鳴槍已經舉起，現場沉默無聲地屏息，等待著期許，同時有些害怕突然巨響的驚嚇。不過若是身在體育賽事現場，通常沒有真正的安靜。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造的聲音，即使沒有人在說話。獨居的房間在寫作時，最多的聲音是打字的鍵盤，雖然筆記型電腦的按鍵很薄，仍然啪嗒啪嗒作響，光是要讓這組狀聲詞出現在螢幕裡，以我的打字方式，需要十二個音節，不包括選字。

室內負責供應空氣流通的循環風扇位於身後右側四點鐘方向，馬達和機械震動的白噪音，嗡嗡地融入房間靜止的背景，基本上能夠忽略。這是學會適應，是說服自己獲得相對的平靜，與其窩居在想像中不會破的安全氣泡裡，還是起身誠實面對太過嘈雜的這世界。

想要在不平靜裡平靜，隔離大概不是個好方法，就算再也不想讓雜沓的噪音趾高氣揚地侵門踏戶，出現在自己的腦海、方圓伸手可及的空間、隔著牆卻無損聲響傳遞的任何地方。沒有空氣就沒有風，而且很安靜，可是沒有空氣無法活著。

風起雲湧的可能是這世界，可能是自己的心。或許是外在的風吹進了內心，或許是心裡的浪拍打著周圍的岸，或許是內外達成互相影響的平衡。更複雜的是各個層面的同時狀態，外在的風暴和內心的祥和，心裡的混亂和周圍的安穩。

人生拿著的是單程船票，沒有誰能幫自己掌舵，身兼乘客和船員，穿過那些不知道為什麼和想像不一樣的迷霧，看見航行的海面和先前被遮蔽的天空。哪怕是最平靜的水面，還是有船過的波光粼粼，俯視並非絕佳的鏡面倒影，起伏潛藏深邃的通透。

從伸手握著舵的時候開始，寫出新的章節，是否偉大仍然未知，至少終於是自己的航道。我眺望著沒有視覺焦點的遠方，將對未來的盼望在心裡列舉，長篇大論不及備載，所以謄寫成三言兩語的禱詞，祈願風平浪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