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札记|希望你永远知书明理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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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学期的新闻评论课结束了,作为期末考试的最后一次限时写作,已经没有时间像前几次一样做课堂点评,写一篇小文,谈谈我看完大家最后一次限时写作的意见。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儿了,我参加过一个会议,有一位据说是信息工程方面的专家正在介绍“智慧教室”,他说他下一步的目标,是让学校学生管理完全智能化,一个学生每周进过几次图书馆,借过几本书,上课时打过几次盹,趴桌上睡过几次觉,甚至打过几次哈欠,都可以一一精准掌握,我至今记得,他讲这番话时,一副年少得志的样子,态度倨傲至极。座中很多人赞不绝口,似乎都很期待学校管理的这一场革命。
不过那次会后,一切照旧,我以为这一套系统还是在概念版阶段,直到前段时间偶尔看到汉王科技“课堂呵护系统”的报道,才知道这一技术已经号称具有“无感点名、专注度偏离分析、课堂行为纪录、课堂表情纪录”等四大功能,而且正在政府的加持下,已经在包括北京在内许多地方的中小学大力推广,真是不胜感慨。于是,我把它作为新闻评论课期末限时写作的素材,期待看到大家对这个现象如何各抒己见。
我认真看了每一位同学的文章,本学期选课的85名同学中,从正面肯定支持学校安装“课堂呵护系统”的只有两位,读文章不难得知,这两位同学都是人工智能高科技的拥趸者,有同学认为“课堂呵护系统是顺应时代发展、科技进步的表现。与大数据、人工智能开始并加速渗透社会各个领域的动向相一致。”有同学则强调“人工智能本身无罪……近些年来频频出现的电信诈骗案件,罪犯利用智能手机,实施犯罪行为,难道我们要因为避免遭受电信诈骗放弃使用手机吗?”
我非常理解这两位同学对人工智能的拥护,不过,人工智能和人工智能的某个具体技术以及技术的具体运用领域,不能混为一谈,所以,具体到我们这次限时写作来说,两位同学这样的立论难免陈义过高,缺少针对性,而论证也是典型的比拟不伦。
更多的同学,则从技术的可行性、实用性角度质疑汉王科技这套“课堂呵护系统”的可靠性,许多同学语言生动风趣,例证丰富也有说服力。不过,同学们应该知道,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日新月异,大家批评的这些技术上的缺陷和漏洞,有许多很快就可改进和完善,那么,需要大家思考的是,假如有一天,“课堂呵护系统”从技术上无比完美的时候,所有质疑的批判的人就可以闭嘴,它就可以风行天下,一路绿灯?
但是,也有许多同学从辨析学校生活中“呵护”与“监视”两种行为的不同入手,指出汉王科技这套所谓的“课堂呵护系统”是以“呵护”之名行“监视”之实,这套系统推广的最终目的,就是用人工智能的手段,按照衡水一中、毛坦厂中学为模板,复制一个又一个的“高考工厂”,更有同学激烈地批评这是把课堂变成升级版的监狱。
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同学回顾了自己在一家“超级中学”度过的三年高中经历,说:“不到真实环境中体验,你永远不知道那种处在层层监控之下的痛苦。”这位同学还说,在严密监控的环境中度过高中三年,他最终考上985大学,但仍觉得高中生活不堪回首,对缺少自由的高中生活充满恐惧和厌恶,这甚至成为促使他在上大学后,从很多人羡慕的强势理工科专业转学新闻的重要原因。
很多同学批判这种“课堂呵护”的时候,援引了欧威尔,福柯,还有边沁,等等,限时写作是在考场一样的环境中,关闭手机,不能查阅资料,但同学们仍能旁征博引,大家的好学深思让我高兴,不过,我更高兴的是,看大家还特别提到了这样的新闻素材,一些地方强制要求环卫工人上班期间佩带智能手环。手环除了具备定位功能外,只要环卫工人上班期间在原地停留20分钟,手环就会自动发出“加油”的语音,提示环卫工人继续工作。这样由此及彼,当然深化了论述,大家作为90后的在校大学生,这种对社会弱势群体的关注与共情更是难能可贵。
抄一段未经证实的故事说给大家听,或许只是传说,但道理似乎没错:
1536年,天主教徒布克被罗马教廷关进监狱,入狱前,他是技艺高超钟表工匠,被囚禁后,狱方仍安排在监狱里做老本行,但是,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不过狱方如何威逼利诱,他都没法做出制作出日误差低于1/10秒的钟表,而入狱前在自家的作坊里,对他而言,这本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事情。布克本来以为这是因为监狱中工作条件太差的缘故,但是,后来他逃出监狱,重获自由,他发现,他的钟表制作手艺又奇迹般的恢复了,即使在监狱作坊还简陋的工作环境里,他也能轻松制作出日误差率低于1/10的钟表。
那么,布克技艺的失与得,如果工作环境不是最重要的因素,那到底是什么?布克后来总结说,真正影响钟表准确度的不是环境,而是制作钟表时的心情。后人发现他有过这样的论述:“一个钟表匠在不满和愤懑中,要想圆满地完成制作钟表的1200道工序,是不可能的;在对抗和憎恨中,要精确地磨锉出一块钟表所需要的254个零件,更是比登天还难。”
而据说,1560年,布克到埃及参观金字塔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金字塔的建造者,绝不会是奴隶,而只能是一批欢快的自由人。”
一个学期的新闻评论结束了,这一个学期以来,我们关注中美贸易战,讨论什么是国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而什么只是狭隘民族主义的鼓噪喧嚣;我们更关注诸如高校校车上的座位争抢风波,校园里的“护校宝贝”现象,县邮局开封验信事件,当然还有这次讨论的“课堂呵护系统”。新闻评论是公共说理教育,我们尊重意见的开放与多元,但变动不居的时代里,关注个人的权利与尊严,却是我们不变的价值与坚守。将来大家或许没有多少人会以时评写作为业,但是,永远知书明理爱自由,是我对每一位同学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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