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园

阿布拉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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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了给Matters Zine投稿,把原来的#回乡记 进行了编辑整合重发,读过的朋友就可以跳过了。这个版本纯文字,没有图片,想看照片的也可以在#回乡记 标签下找到原版的多篇文章。
  • (一)出行

长途旅行的前夜,和姐姐们以及老妈,围着餐桌聊天喝酒,喝多了。清醒的时候,总觉得她们的话题很无聊,不屑参于。只有酒过三巡,才终于能够放松下来,自己也无聊起来。

因为喝酒,耽搁了收拾行装。因为宿醉,起得也晚,出发时十点了。

天气很好,车子上路,二姐笑说,怎么那么二呢昨晚喝那么多酒。我说可不是,明知我要开车还灌我酒。

是句玩笑话,其实喝酒这事,我从不用人灌。

二姐副驾,父母坐在后座。五年来第一次回家,情绪都很高昂。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老爷子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听我们闲聊。老妈不时侧身问他,有没有晕车,冷不冷。他年轻时候,我从没听过他说晕车。生病以后,话越来越少,只能通过表情或身体语言揣测他的不适。有次载他去南郭寺的路上,上山几个弯拐下来,毫无预兆地吐了。后来每次坐车,都不断问他有没有晕,想不想吐。再没有过,但一直在问。

我打趣我妈,你好心疼你老汉啊。

我妈说,你看你个瓜娃。

然而也不知怎样,话峰一转,变成了控诉我爹当年“罪行”。他如何在她生病时说她装病,他如何三不五时找茬吵架,他如何对所有人都比对她好……说到激昂处,语带哽咽。二姐在一旁帮腔,不时回头问,大,你记得你那时候的坏不?

不记得。我爹说,表情安详。

那如果现在是我妈生了病,你会不会像我妈照顾你一样照顾我妈?我问。

我爹不吭声。二姐说,你娃问你哩。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不知道。我爹说,还是安详。

剑门关的山很美,路过很多次,从没去过景区。以前剑阁县办过半程马拉松比赛,想着下次去参加,然而后来那比赛停办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疫情。

担心老爹受不了久坐,下午三点就结束了行程,住在汉中。

像带婴儿出行,轮椅、纸尿裤、纸尿垫,少了什么也不行。

午晚餐就近吃了大盘鸡,竟然不是汉中热面皮和菜豆腐。小店的老板娘很会做生意,直夸老妈显年轻,给她看她母亲的照片,说九十多岁了,摔了几次跤,每次骨折,一躺几个月,很受罪。

汉中位于川陕交界,行政上属陕西。大盘鸡拌的是机器面,而不是手工扯面。老板娘解释,秦岭以南的人,还是更喜欢米饭,扯面不太有销路,面和多了卖不掉不好储存。而这种机器加工的面条,可以冻冰箱,随时拿出来就可以煮。

吃完回酒店睡了一觉,傍晚起来,看窗外,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冒着淋雨的风险出门,漫无目的在附近溜达,两公里后看到一条小吃街,叫“江南驿”。吃了碗擀面皮。

汉中是三国重镇,诸葛亮曾从这里出发,五次北伐征魏,最终第五次命毙五丈原。《三国演义》里讲说“六出岐山”,属艺术加工了。秦腔剧目《孔明祭灯》继承了小说的讲法,孔明在病入膏肓时回顾往事,戏词里也说自己“六出岐山”。而实际上,据《三国志》,诸葛亮率军五次北伐,只有两次到了岐山。我没怎么看过《三国演义》,但我从小听这段《孔明祭灯》,对诸葛亮的印象并非什么“多智而近妖”,而是觉得他很累,他应该休息。

吃完往回走,离酒店还有两百米时,暴雨当头,把我浇了个落汤鸡。

  • (二)表姐

在汉中的晚上睡得不好,一夜辗转,一是认床,二是房子临街,又在十字路口,半夜不时被尖锐的刹车声惊醒。听见老爷子有动静,问他,说翻不过来身。他不习惯软床,被陷在里面。

起很早,出发也早。

上次回家,还要走一段二百公里的省道。这次,高速路通到了家门口。黄土高原,冲沟遍布。以前冬天每逢下雪,省道的翻沟路上就事故不断。经常寒假回家,大巴到了那里,车子在冰面上打滑,不得已一车人下来步行,这还是幸运的时候。碰上更大些的雪,大巴就停运了。得坐“黑车”回家。有一年,雪太大,连黑车也不敢跑,到了西安无法可想,买张火车票继续北上天水,投奔二姐。

我爹整天焉头耷脑,前晚睡眠不足对他造成的影响,比我要大些。我姐和我妈睡眠都好,尤其我妈,据说从晚上六点,一直睡到早上六点。她此前照顾我爹,整日操心,这两天一切有我们照料,难得放松下来。

下午三点,终于结束长途跋涉,整日行程450公里,到达表姐家。几年不见,表姐让我想起祥林嫂,苍老,迟钝,畏缩。两小时前打的电话,说要做饸饹面。然而我们两个半小时后到家时,她吓一跳,连说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快。又嗫嚅着自责,说怕弄早了人没到,想等一下,又忘了时间。只能给她宽心,说不饿不饿,路上有零食吃。

七月伏天,苍蝇成群,在厨房里乱撞。我和二姐想要帮忙,她不让。

表姐十二岁便没了娘,几年后爹也病亡。三十岁,丈夫罹患精神病。农村没有治疗条件,只能任其发展。有天,表姐夫独自出门,从此杳无音讯。表姐拉扯三个孩子,种种艰难,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五十多岁,有人介绍一大她二十岁的退休教师,搭伴过日子。她找我妈,很犹豫,怕人议论。我妈劝她,好不容易娃们成家了,有个人陪你,大家都放心。老汉家庭条件好,人也热心,孩子们支持,事情才成了。从前表姐住在山沟里,离我家有些距离,来往一次颇为不易。现在两家相距只五公里,表姐和表姐夫便常常一起来看我父母。电话里老妈常感叹,你表姐恓惶大半辈子,才过上了好日子。然而这好日子没过几年,老汉撒手人寰。再几个月,表姐的儿子检查出肺癌,病情很快恶化,临死留下三个孩子,最小的只有一岁多。儿媳力不从心,那一岁多的便送来给表姐带。孩子初时整日哭,表姐也陪着哭。我后来接走父母,她便只能电话,和我妈隔着千里相对垂泪。孩子三岁时,被自己的母亲接走。那大院里,就又剩下了她一个。

我总说,她的人生,像是蹩脚的小说家写出来的故事,充满狗血剧情。但老天爷欺软怕硬,将这一切硬安在她头上。

等饭时,躺沙发上休息,苍蝇不依不饶。我和躺炕上的老爹一样,不断朝面前的虚空挥手,像是墙根下的老黄牛,不断甩尾巴。

睡不着,起来四处张望。前院有花,西红柿还绿着,凤仙开得正艳。小时候,姐姐们用它染指甲,我也要。和着白矾捣碎,睡前敷在指甲上,用核桃树的叶子包起来,早上拆开,便有了残阳般的红指甲。有时候没包好,夜里移了位,早上得到的,便有可能是指甲一半红一半白。

后院是一片菜地,散布着几棵树,种着几畦玉米,几畦辣椒,还有不知名的野草。

表姐在摘辣椒,看到我,说,饿了吧?你看你姐现在能弄个啥,这时候了一顿饭还没给你做熟。我说不饿,不用急,慢慢来,你把辣子种得真好。

饸烙面虽迟但到,肚子实在饿了,也顾不上苍蝇捣乱,一连吃了三碗。

有一年去大凉山深处出差,午饭在一个小学食堂解决,也是这样闷热的午后,也是这样蚊蝇齐飞,另外,还有一群睁着惶惑眼睛的山里孩子。那些孩子显然不常见到外人,看到我们,好奇又羞涩。同事吃很少,冲我挤眼,示意苍蝇。我吃很多,山里的回锅肉,据说炒时不用放油,味道非常好。只是后来担心,我那一顿,是否占用了孩子们很长时间内的配额。

傍晚来了一场暴雨,碧空如洗。太阳下山前,在西边映出红霞。晚上,气温骤降,白天短袖嫌多,夜里长袖嫌少。

盛夏七月,终于回到父母心心念念的家乡,但老屋不宜安顿老人,还没回家,晚上住在县城。

  • (三)陌生的表叔

从小听过邻村表叔的存在,但没什么太大印象。我爹和近亲都处得很糟糕,这种远亲,恐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当时说这次回家,一定要去看望表叔的时候,我还颇感意外。

三个表叔,父母尚且多年不见,对我更是陌生人。

在村里七拐八拐,问了几次人,好不容易找到三表叔家。他不在,去了镇上买药。表姨是个胖嘟嘟的女人,约摸六十来岁,拉着老妈的手做亲热状,但我看得出,她们之间并没多熟。表叔既然不在,多耽搁无益,请她带我们去二表叔家。我买的牛奶当薄礼,还没来得及拎进她家门。我说表姨我给你拿了牛奶,等下送你回来再帮你拎进去。她说那不用不用,我先拿进去,再出来。接过去,飞速地跑了。

二表叔家门口,有棵核桃树,长了恐怕得有二三十年,枝叶茂密。为了荫凉,我把车停在树下,树叶摩挲着车顶。我爹下车不便,于是也都没进门,和二表叔夫妻在核桃树下叙旧。二表叔干瘦,老实不善言辞,在车里抓着我爹的手,无尽地叹息。我站在车门旁,看老哥俩无语凝噎。心想,也许小时候一起穿开档裤玩过尿泥。倏忽间过了这么多年,他们是否也觉得恍如隔世?

大表叔家离大路一百米,一条小路相连,小路两边,分属两家邻居,一边高一边低。我问三表姨,车停高处那家门口行不行,她说最好不要,两家因为地界争议,关系很僵。后来,我的车果然陷进了那条坑坑洼洼又泥泞不堪的小路里,最终也没能到得了大表叔家门口。我把车退回去,停在艳阳下的大路旁,开着空调,让他们表兄表弟在车上见面。大表叔七十六岁,也干枯。表姨是个瘦小的老太太,但看得出精明干练。端出来一盆冰西瓜,阳光下冒着气。还拿了个盆子,让我扔西瓜皮。表叔耳背,得大声。我说表叔西瓜是你种的还是买的?很甜。他说啊?我说西瓜很甜。他说啊?临走前,大表叔扒着车门叮嘱我,你大有什么不合适,赶紧送回来,不能没在外面。咱这里黄土养人,外面不行。我说好好好,是是是,表叔再见,表姨再见。

探访完表叔,时已正午,天上没有云,太阳晒得嘎嘣响。带父母回宾馆休息,为下午的第二轮走亲访友积蓄力量。

  • (四)生病的老人

在宾馆的冷气中睡了个长长的午觉,又忙了会儿工作,傍晚时分再出门,依然很热。也不知道是气候变化还是我的记忆出了偏差,回来之前,我对这里的热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记得雨后会冷,需要加衣裳。

第二天傍晚,才第一次回自己村。先去别家,我家荒草成丘,小轮椅无法通过。按照计划,要先去别人家探望,顺便借个大轮椅。

第一家是李叔,老爷子点名要见的人。我的记忆中,李叔是我爹唯一的朋友。我小时候,两家十分亲好。我妈不在家的时候,会把我托付给他们照顾。过年过节,也会互相走动。我还记得正月十五晚上,提着灯笼,踩着月光,全家人走去他们家串门。路旁的地里有雪,耳边炮声隆隆,圆月当空。后来突然生分了,几乎断了往来。我以为那是自然的合久必分,直到这趟旅途中,才听老妈说,有次他们出远门,老爷子请李叔照看门户,回来后柜子里少了80块钱,他跑去问,从此留下芥蒂。后来,钱在柜缝里找到了。我在车上问我爹,你做了这种事,有没有道歉?他不吭声。他当然不会道歉,他的人生里没那两个字。

李叔家还在原处,房子也是我小时睡过的房子,但物是人非。我把车停在路旁,把老爷子放到轮椅上,推到门口喊李叔李叔,想像着老友重逢的动人场景。李姨从院子另一头的洗衣盆前站起来,犹疑着看我,认出轮椅上的我爹,然后叫出我的名字,以村里女人惯常的夸张语气尖声喊,啊哟,真啊不得活了,怎么是你们?说李叔不在,刚出去,不知道去哪里了,也没手机,联系不到。那也没办法,只能跟我爹说,可能见不到了。我们在院子里寒暄,十多分钟以后,李叔突然从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说他在清垃圾,没听见,淡淡的。李叔也病了,很瘦,说他前几天吃饭差点噎死,吃了十几服中药,这两天才好些了,又恢复到能吃能干活的状态。77岁,今年又多种了二亩荏,每天不知道累,一顿能吃三碗面,讲起来颇得意。我说能吃就好,但是少干点活,注意身体。后来听老妈说,李姨偷偷告诉她,吃饭噎着那次检查,是食道癌,没告诉他。听说还有糖尿病。

第二家是堂婶。堂婶脑梗多年,如今卧病在床,全靠堂叔一人照看。他们的儿子,和我同学,虽然后来天各一方,渐行渐远,却也是同村里唯一仍有联络的儿时伙伴。

到堂婶家的时候,晚上七点,堂婶的小屋弥漫着刚烧完炕的柴火烟味。她趴在炕上,穿着薄祅,盖着大被子,一边盯着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一边用手里攥着的纸,不断擦着满头的汗。我弯腰问她,认不认得我,她不看我,口齿不清说了什么。堂叔笑着翻译,认得的。我问能不能动,说可以,柱着拐杖还能串门。可这样的伏天傍晚,她蜷缩在热炕上捂着被子满头大汗的样子,让人看着特别难过。

第三家堂叔。这次脑梗的是男人,换做女人照顾,计划要借的轮椅,就在他们家。他们的儿子,在城里工作。半年以前,堂叔堂婶还在城里养病。后来不想客死异乡,无论如何要回老家。

堂婶忙着帮我找轮椅,堂叔坐在房檐下的另一张轮椅上,脸很黑,眼神呆滞,非问不做答。我问还去不去城里,说不去了。我爹问一顿能吃几个馍,说一个。然后相顾无言。有一瞬间,我见他低下头,似在拭泪。堂婶说,腿脚完全不能走动了,每天起床在轮椅上坐一整天。家里的炕高,他上不去,在偏房里给搭了个矮床,上床下床俩人都得折腾出一身汗。

此前,我和堂弟(他儿子)通话,问还接不接来。他说不了,他爹不愿意来,他也不敢让来,死在这里了怎么办?我说老人们讲究这个,你也讲究,显然活着的时候比较重要嘛。他说没办法,他不敢给爹说火化,得挨耳光。他们一定要土葬,和先人在一起。

晚上八点半,在夜色中开车返回县城,大家心情都颇有些沉重,只有老爹,像孩子一样,对世间之事,等闲视之。甚至因为见了很多熟人,而异常兴奋,话语虽含混,却总不肯停。

  • (五)回到家园

终于到了家。

这是父亲五年来第一次坐在自己二十六年前举债修建,又在过去二十一年费心维护,眼看着一点点好起来,如今像自己的人生般无法挽回地衰败下去的院子里。杂草遍地,我闻到韭菜的香味,低头找,原来从房檐下的散水石阶下,有韭菜顽强生长。多年前老妈栽的月季,这几年野蛮生长,已经和核桃树的树叶纠结在一起,乍一看,以为核桃树开出了月季花。核桃树上没几颗核桃,柿子树上也没几个柿子,李子树上更没李子。老妈说今年初春果木受了霜冻。

我找出几年前买的,走时留在家里的助步器,扶着老爷子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走了几步,颤颤巍巍地,他一边走,一边放眼四顾。我问你在看啥,他说看铁锨、䦆头、架子车,有个他从前修剪果树用的铁梯不见了,他让我找。找了厨房又找厕所,也没找到。

偏房还是泥肧房,很简陋,小门小窗,泥土地面,是二十六年前从老宅的窑洞里搬到这里时盖的第一批房子。几年后又盖了朝南的砖瓦房,老妈做主,外墙和地面都贴了瓷砖,收拾得漂漂亮亮。正是因为过于讲究漂亮,导致维护起来不易,老妈总嫌老爷子的泥脚踩脏了地面。他便不大去。他盖好的新房,自己没住过。一直住在那间阴暗,粗陋的土坯房里,只在某些夏天的夜晚,去正房的客厅里看看电视。生病以后,渐渐行动不便,正房二十公分高的散水台阶对他都成了困难。后来我买了新电视,装在他住的小房间,正房就在再没去过了。

五年前的那个初秋,我回家探望父母。才发现老爷子困在那间屋子里,几天没上过炕,坐在屋角的单人沙发上,脖子僵硬,朝一边梗着,喊疼,到处疼。屋子通风很差,污秽难言。后来别人说哎呀你好孝顺,能把父母接到身边照顾的时候,我总是在心里叹一口气。不是孝顺,是没办法。那时的情形,使我觉得,让他们独自在农村生活已不可能。

五年后返乡,老爷子最怀念的,仍是他那间陋室,一进院子,就探头往那边张望。只是如今也进不去了,正房高出地面,而他那间,是低下去。在他脚力日渐不逮的那些年,我们在门槛下面放了砖,先是一阶,后来增加到两阶,最终都不够了,他终究还是只能困在里面。

我把轮椅推在门口,让他往里看。里面一切都是他走时的原样,那个漆有金凤凰的红色柜子,那张他在其中不眠不休几个昼夜的单人沙发,那个油漆脱落锈迹斑斑的洗脸架,还有墙上经年的相框……老妈念叨,要是烧炕的话,应该把炕上那床被褥塞进炕洞里烧掉,脏烂成那个样子。我说不然拿出来院子里烧,老妈想了想,说算了。

我拍了张视频发到群里,哥回说,院子长成草原了。决定和二姐一起带父母完成这趟行程后,通知了哥和三姐,想着也许他们会感兴趣。但他们没有。老妈想住家里,我否决了。时间太久没住,没办法照顾老爷子,上厕所、洗漱都不方便。不料大哥也说,回去不住家里的话还不如不回去。为这句话,我俩吵了一架。

我和二姐试图铲院子里的草,很快放弃。很多地方草厚,轮椅在上面还算顺畅,铲了之后,地面反倒更崎岖难行。而且,我们一走,很快又长起来了。

后门外的黄花菜还开着,当年拿他们当宝贝,每天要趁含苞待放摘下来蒸半熟再晒干,日后好拿去换钱。遇到连绵阴雨的日子,老妈就会把它们贴在锅盖上,甚至铺在炕席上烤干。我不喜欢吃黄花菜,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看多了为它所劳的心和费的力。

老爷子说,黄……黄花,没人摘。我摘了两朵,给他和我夹耳朵上,招呼二姐出来拍照。老爷子苦笑,照那干啥嘛?我说你那时候为了黄花晒不干也没少和我妈怄气,现在,这东西自己开,开了自己败,连偷的人都没有了。

天黑临走,从墙上取下来三个相框,把相框后面的钉子拔掉,拿掉玻璃,倒出许多古老的黑白照片。有些是我的婴儿时期,还扎着冲天辫。

  • (六)旧照片

那天从相框里取相片出来,第一个念头,相框摔地上,从碎玻璃中挑出相片走人。但相框中有逝去的亲人,有父母的青春,还有自己的童年,终于没忍心粗暴行事。最后还是徒手把固定后层玻璃的毛牙钉子拔出来,取下玻璃,再一张张取出相片。那个时候,屋子里只有我,心里千头万绪。想起很多年前读刘若英的《永远不搬家》,她写:

我一一指着家里的东西,问婆婆:“这还要不要?”她的回答都是:“这个?当然要,这是……(回忆开始……)”过了两个小时,我发现没有一样东西是她不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事关重大的,譬如那个缺角的盘子,“是你小时候吃麦片的盘子,你都不记得了吗?”或那张传单,“是公公一个老朋友开画展的……”垃圾桶,“是中兴百货刚开幕时,我跟你去买的啊……”是啊,什么冷血的人舍得丢掉我小时候吃麦片的盘子?

印象中壮年时的父亲,总是黑一张脸,很少讲话,甚至很少展露笑颜。多年后看那些照片,原来他也曾有过这样的雅兴。我仿佛看见遥远从前,我爹从窑里推出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给车胎打气。我娘在屋子里对着镜子,用篦子篦头,往脸上擦雪花膏。孩子们早早换上新衣服,等在大门口。我娘收拾停当,走出窑洞,再回身关门。木门老旧,闭合时发出吱呀声响。她拴上门栓,挂上铜锁,锁耳立起抵着门扇,用拳头砸钥匙孔位置,咣啷,锁子应声锁上。这时候,孩子们一前一后,在当爹的自行车上坐定,正等着当娘的。那天或许年关将近,镇上有集。又或许风和日丽,临时起意,决定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

五六十年后的今天,写到此处,我双臂交抱胸前,上身后仰靠向椅背,有些愣神。他们在路上聊什么呢?

想不到。

然而照片是证据,记录下确曾有过的幸福时光。

  • (七)想念大姐

我的大姐,她不爱读书,勉强念完初中,死活不肯继续。也不愿在家务农,坐上一辆长途汽车,经过几天颠簸,成了东莞某伞厂的一名女工。

大姐大我一轮,她成为女工时,我学会说话还没几年。我不记得她离开,但我记得她回来。我记得她变得很白,刘海卷起来。她回来时,给我们家买了个双卡双带的收录机,好几把伞。我家后来在窑洞旁边盖起了三间新房,那台收录机,经常被拎出来放在新房的窗台上,早上唱歌,晌午唱戏。她送我的伞,我打了很多年。

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某天看一部关于青年工人的纪录片,才猛然想起,我大姐也曾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和生活,她那时,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但已经没有机会得知。她去世了。三十二岁时,罹患癌症,不久撒手人寰。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癌,那时我刚大学毕业,在远离城市的大山深处,几近与世隔绝。她生病时我只见过她一面,那时她来城里看病,我去城里看她。她很虚弱,我很傻,并没料到那就是最后一面。那年冬天,她在老家去世。可能大家觉得反正也于事无补,索性不告诉我。我过年回家,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姐夫出去打工,孩子们留给爷爷奶奶照顾。大年三十,我被指派去帮大姐空无一人的家里贴对联。突然变了天,雪花片片落下,我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后来,大姐离去的伤渐渐结了痂,但痂从未掉,伤从未好。所有人避免谈起她,我也不问。但我经常会想起那最后一面,在街上看到荔枝,她说在广东经常吃,回来再没吃过。我说那买些来吃,她说算了,太贵。我也就算了。还有小时候,不知道几岁,生病,吃不下东西,我妈熬一锅粥,盛一碗等晾凉。大姐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灶台上的稀饭,说好渴,伸手去端,被我喝止,“那是我的!”她撤回手,走到水瓮前,舀了一勺凉水,一饮而尽,戴上草帽,又出了门。还有那个暴雨突至的夏日午后,狂风大作,核桃噼里啪啦往下掉。全家人忙做一团,收东西、拾核桃,几岁的我也凑热闹。突然,一只小鸟不知从何处坠落。小鸟还不会飞,扑扇着翅膀,惊慌失措。它在跑,我在追,屡次扑空。大姐神兵天降,取下头上帽子,往地上一扣,将小鸟收入囊中……

大姐没读过大学,短暂的打工生涯之后,又回到了农村,嫁给了同村的青年。其它兄弟姐妹离家之后,她成了父母的依傍。她的离去,改变了一切。从那之后,我娘不必说,我也常见我爹暗自垂泪。而我自己,从此知道了伤心,并且开始习惯将一切埋在心里,不予人说。

  • (八)返程

从家乡离开,返程路上问我爹,明年还回不回?

明年有没有我还不知道,他说。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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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拉赫来自中国,很喜欢记录,不光写字,用APP记帐都一记十年。中国很大,但对一些人来讲,它又小到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于是,在动荡的2019年,我怀揣着对世界的好奇来到Matters,从此很多扇大门渐次敞开。我很珍惜这里,希望继续记录生活,也记录时代,有时候发发牢骚,讲一些刺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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