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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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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淮日记

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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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新家的第五天,还在逐渐适应。发现早晨五点是窗外的鸟鸣,六点是楼下买菜卖菜的声音,七点是早点店飘上来的炸油条味儿。客厅的窗外有几棵树绿意葱葱,映得天地都自由明亮起来。如果在卧室阳台往外看,秦淮河的支流正不疾不徐地从楼下流过,河对岸早早就有钓鱼人蹲守,岸边一株盛大的泡桐开出它紫色的花。这个时候,Y老师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笑眯眯地说:“我们家真大呀。”

搬到新家的第五天,还在逐渐适应。

第一天清晨四点五十二分,被窗外的鸟叫声惊醒。事实上,一整夜都睡得断断续续,或许是前一天搬家收拾东西太累,也可能只是身体面对一张新床一间新屋子有点别扭。在梦与醒的间隙,窗外的鸟叫声开始一阵越过一阵。我很遗憾并不知道是哪一种鸟,可以确定的是不止一种鸟,鸟叫声也不是“唧唧喳喳”,而是包裹着银亮色的波涛。在脑内搜索了一圈竟没有找到恰当的拟声词,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正是四点五十二分。

我还清晰地记得上一次这样被鸟叫醒是什么时候:三年前的那天,前一晚Y老师表白,我波澜不惊地答应,结果一整夜都没睡稳,从此知道了六月的四点二十分便有鸟儿鸣啼。真奇怪,我还想起高中每天早晨走进校园时,一浪又一浪的鸟鸣自远处与高处随着梧桐叶的摆动被送到耳边,偶有一两声与众不同,落在金色的阳光里便碎了。

领证,买房,装修,搬家,短短几年好像经历了许多。单说搬家,买了十个大大小小的纸箱竟然全部装满,外加两胶箱与两手提箱的书——其实纸箱的底部也都塞了些。两个人翻出各式压箱底的新奇玩意儿:一罐呼伦贝尔空气,一盒坏掉的佛音播放机,一台玩具手风琴,一个装满门票、明信片与宣传册的纸盒,两年前的核酸检测单和隔离证明……两个人都可以领取“捡垃圾大王”的称号。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边哼歌边收拾,等到天色擦黑,发现还有一堆衣服一个浴室柜没装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轮到中年人的腰用酸痛彰显存在感。又想起认识Y老师之后,已是经历过两次搬家。第一次,两个人扛着被压缩过的打包袋艰难地走在前司荒凉的仓库边,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淡得像水,自嘲是要进城务工去。第二次是从公寓九楼搬到七楼,看着我们一次次从屋里抱着书往手推车上堆,从没打过照面的对门姑娘呆立了一会儿,问:“你们是作家吗?”现在,是第三次。我望着已经堆成华容道的箱子心虚得不行,忍不住拉住Y老师:“我们选的是两口之家的车?要不要打电话确认一下拉得完吗……”

果然,第二天两位搬家师傅一进门,一位壮实些的中年大哥搬起这箱,略一皱眉:“这个是啥?”又搬起那箱:“怎么这么沉?”另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大叔蹲下来试图抱起满是书的胶箱:“怎么回事?搬不动!”他随即转换目标:“你们的衣服箱子呢?”下一秒:“这里面没有衣服吧?!衣服箱子应该很轻的啊!”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解释还是道歉。所幸两位师傅最终发挥出职业水平,把十多个箱子搬上了面包车,堆得严丝合缝,胜过俄罗斯方块,再多一件都没地儿放。其间,花白师傅自言自语:“上一次搬货刚扭了腰,才休息好…”我屏息不敢说话,默默为师傅们的健康祈福。

虽然我与Y老师相互勉励:“丢掉丢掉!断舍离!”,但最终还是留下了一堆“宝贝垃圾”。离开公寓旧家时,我一手端着一杯水养的小葱,一手举着一支去年朋友送的独角兽气球。

新家在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两位搬家师傅硬往上扛,很快就直喘粗气,脸涨得通红。让他们赶紧休息一下,壮实大哥摆摆手:“这个时候不能歇。”顺手抹掉了正在往下滴的汗珠。没想到搬家公司竟然没有准备上楼机之类的工具,纯靠打工人的一口气。

师傅们打量了一圈我们的新家,连连赞许:“恭喜恭喜,你们已经超过很多同龄人啦!”还开玩笑说:“看来是读书改变命运啊。”有意思的是,对我们周围的一些亲戚朋友来说,三十岁出头才买房,五十多平的二手房还有三十年的贷款在等着,实在不算什么成功人士,恐怕还要加一句“读了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可是对师傅们来说,这职业式的祝贺却是如此真诚,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师傅们也不好意思:“按理说你们这么重我们该多收钱,但是你们打包得太好了,我们不好意思收……”当然,最后还是加了两个超重费。

我们这个小小的新家在夫子庙——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旅游景点之一——边上,九二年建起的老小区只比我小一岁。小区外热热闹闹:带着童年似曾相识感的理发店、总有人排队的老字号麻油菜包店、开了二十多年的鸭血粉丝店。在这里,虚头巴脑的洋气货活不久。从装修到搬家的半年多里,我们见证了一家罗森便利店和一家国潮点心店的倒掉。与之相反,露天菜市场门面在楼下连成一排,爷爷奶奶们拉着小推车淡定地在菜摊前掰叶子。小区外生鲜水果杂货小超市一家挨着一家,冰柜里都是不超过五块钱的冰棍雪糕。“我们老秦淮(其实应该是老白下)才不吃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跟Y老师调侃。

小区里也是热闹的。下楼撞见隔壁阿姨,被她热情邀进家里参观,给我看“当大队长的小孙女”的默写本。搬家时保安大哥拉住我闲聊,说他们家有小平层和三辆车,儿子儿媳“上进得很”。大叔们用旧面包车后备箱与塑料雨棚搭起一个小活动空间,早上下象棋遛鸟,晚上打扑克掼蛋。奶奶们喜欢坐在小区侧门边晒太阳聊天,小狗们在旁边不分彼此地打在一起,野猫从栏杆下钻进了门外的鱼摊中。对我们这种“年轻人”来说,办公室与上下班路上很少能见到大量的老年人,有时候会产生一种这个城市永远年轻的错觉,而在这个小区里,大概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老人,甚至独居老人。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旅游景点的边上,有一群不被光鲜的城市代表们注意到的人一直生活着。

这个九二年的老小区,自个儿热热闹闹着,却又难掩一丝落魄与寂寥。小区外有一片放着全民健身器材的空地,天气好的白天与夜晚,这里总聚集着各种老年人:压起腿来比我这个社畜厉害得多的大叔,推着助步器来回缓缓走动的面无表情的奶奶,三四台轮椅挨着石凳一起聊天说话。这时总有几个孩子在人群里穿梭,吵着叫着跑远了。小区里呢,唯一的小卖部——这个复古词儿最适合描述它——门前挂着“殡葬服务一条龙”的牌子。Y老师说,前两天回来看见有人在地上画了五个圈,以为要玩什么,结果每一个圈里被放了一扎纸。我说是啊,我们这里给亡人烧纸有时会画圈。那天晚上,我沿着栏杆已经生锈的楼梯向上走,听见一户人家传来吹竖笛的声音。爬音阶,练习曲,不太熟练的竖笛声里混杂着很多气息,就这样在老小区的夜晚飘来荡去。是哪个百无聊赖的孩子呢,我忍不住想。

搬到新家的第五天,还在逐渐适应。发现早晨五点是窗外的鸟鸣,六点是楼下买菜卖菜的声音,七点是早点店飘上来的炸油条味儿。客厅的窗外有几棵树绿意葱葱,映得天地都自由明亮起来。如果在卧室阳台往外看,秦淮河的支流正不疾不徐地从楼下流过,河对岸早早就有钓鱼人蹲守,岸边一株盛大的泡桐开出它紫色的花。这个时候,Y老师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笑眯眯地说:“我们家真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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