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泡沫化的NFT依然會改變世界(NFT筆記之一)

張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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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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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一個NFT的動作,雖然體驗可能很像你在電商平台購物,但本質不同。它更像是給一顆小行星命名,小行星的某個屬性從此屬於你,但它並不會從價值的星空裡消失。

NFT的火爆,曾被媒體形容為是疫情晚期奇怪的標誌性時尚。今年以來,這三個字母越來越多地進入普通人視野,從藝術圈、遊戲圈、娛樂文創圈到媒體圈⋯⋯當然還有技術圈、區塊鏈圈和名聲不好的炒幣圈,人人都開始談論NFT,談論著誰的NFT又賣了離譜的天價,還能把什麼東西NFT化,又或是誰的NFT涉嫌侵權,賺了大錢那算誰的。

在加密貨幣的整體熊市裡,NFT一枝獨秀,今年截至7月的銷售額已經超過 25 億美元,而 2020 年上半年,這個數字僅為 1370 萬美元。 

NFT肯定存在泡沫。這數十億百億的銷售與投資中,許多有可能暴跌至零點。但這並不妨礙一個事實:NFT不會死亡,它會刺激新經濟的增長,也會深刻改變互聯網的價值規範。

為什麼這樣說?NFT是什麼?它有什麼特性能承載「定義規範」這樣的使命?在諸多新的數學規範和技術裡,為什麼僅有 4 年歷史的NFT有最具擴展性的商業潛力?本文嘗試梳理這些問題,也在梳理的過程中,與讀者一起積累我們審視數字世界的全新視角。

NFT:數字世界的一張空白支票

NFT是Non-Fungible Token的英文縮寫,直譯為不可替代性代幣、非同質化通證。從名稱可以看出,它是相對於Fungible Token(FT、同質化通證)來說的。

我們熟知的比特幣、以太幣等數字貨幣,都是同質化通證,當然美元也是,意思是,只要幣值相同,每一個比特幣都是一樣的,可以互換替代,亦可分割成較小的單位。NFT和比特幣一樣,也是架構在區塊鏈上的價值體系,但不同的是,每一個 NFT 具有一串唯一的 ID,不可互換,不可分割,同時,它還包含一個可以填入任何「內容」的字段。

也就是說,NFT像是具有自描述能力的一張白紙——就像一個媒介、一張支票,空白處可以填入你想要填的任何內容。因為支票有獨一無二的編碼,所以無需經過人手的查驗、繁複的信任機制驗證,銀行系統之間完全可以自動讀解、辨認。這種特性,使得NFT成為一個數字資產容器,可以以去中心化的形式,標記原生的數字資產所有權。

這種數字資產,包括了最常見的各種類型的「數字內容」,比如現在大家看到的大量NFT藝術品、影像內容、科研論文。也包括更立體的元宇宙內容,比如遊戲裡的裝備、土地證、房地產、點數卡。作為一張白紙,它其實還可以填入任何東西,比如一行If This Then That的條件指令,利用智能合約機制,在條件滿足時自動化地執行指令,常被應用於資產轉移、資產分潤等等。這也是大量藝術品NFT交易的使用場景:當買家收藏某藝術品NFT時,藝術家可以提前在NFT中約定,買家每一次轉手,後續轉售的 X%歸藝術家,自動轉到藝術家的區塊鏈錢包。智能合約自動處理這些操作,無需中間人參與或引入延遲。

看得懂的NFT案例

最近半年,有一些有趣的NFT案例,幫我們理解、也不斷拓寬「NFT可以幹什麼」的想像邊界:

最經典的應用場景,當然是亙古有之的藝術收藏。如果說總交易量已經衝破3億美金的CryptoPunks(就是那些解析度很低、價錢很高的小人頭像)令普通人感到迷之困惑,下面這個例子應該比較容易理解:7月16日,藝術家蔡國強的首個NFT項目《瞬間的永恆——101個火藥畫的引爆》,48小時之內,在平台上經歷NFT藏家們的激烈競逐,尤其最後一小時在3個買家的輪番瘋狂抬價之下,拍賣出250萬美金的收藏成交價。

cryptopunks
蔡國強,瞬間的永恆——101個火藥畫的引爆

表面上看,NFT藝術品的收藏和傳統藝術品的收藏,差異似乎只是從線下搬到線上而已。但回溯蔡國強作品拍賣這個過程,還有一些可能對藝術市場帶來根本改變的不同:

1. 競拍、交易全過程的數據透明,哪一個買家(地址),曾出過什麼價錢,在什麼價位買下,未來某天又在什麼價錢賣出,這些數據都寫在區塊鏈上,公開透明,無法刪改。可以想見,當市場活動累積,儘管加密貨幣錢包的匿名性極強(你並不會知道ID背後的真人是誰),但每一個ID的每一個交易行為都被記錄、公開,就意味著所有人的收藏/投資信用記錄都可以累積,也會成為新入場者選擇自己投資/收藏標的物的公開信息依據之一。

2. 藝術家與藏家之間的交易分潤,包括此後任何一次轉手,都可以按比例分潤給藝術家——這些動作都由智能合約自動執行,確實免除了相當大的中間人成本。

3. 人人都是藏家。與進入傳統藝術拍賣與收藏市場的高門檻不同,NFT是一個民主化了的藝術市場,只要有一個區塊鏈錢包,人人都可隨時參與NFT交易。買不起蔡國強的250萬美元作品,NFT市場上還有無數從幾美元到幾十、幾百美元的內容資產可供收藏。

OpenSea

重新定義所有權,重新定義收藏

在這個過程裡,我儘量不用「購買」這個詞,而用「收藏」。

當有人說,他購買了某個數字內容的NFT,並不是意味着讓其他人無法閱讀它,而是通過區塊鏈的標記,向所有人公示,購買者花了真金白銀,「收藏」了該數字資產。

這其實是過去的互聯網不容易實現的一種商業模式:可以標記所有權,卻不壟斷流通性。可以繼續流通,卻可得到利益回報。

傳統互聯網的基礎設計,決定了在其中發布的內容在數據結構上是同質的,沒有獨一無二的ID。因此,整個價值互聯網萬泉歸一,如同大江大海,內容生產者要麼任其免費流動,依靠流經自己作品的注意力換取廣告收入,或是用各種不成比例的防範工具去做一些有限的攔截:在文字裡署名、在照片上打碼、禁止copy&paste、設立付費牆。但基礎如此,很簡單的技術就可以批量破解攔截,這也讓傳統互聯網的收費機制始終非常彆扭。

而在以區塊鏈為基礎設計、有NFT做標記、有數字貨幣運行的世界,就彷彿同質的大江大海裂解成無數裝水的瓶子——瓶子可以無限分割,小到你肉眼看不出來。但每個瓶子都有標籤可以自我描述,不管流到哪裡,都知道從哪裡來、流經何處、誰擁有你。這個最基礎的改變,會帶來很多根本的變化,其中之一,就是新的商業模式——比如收藏。

收藏一個NFT的動作,雖然體驗可能很像你在電商平台購物,但本質不同。它更像是給一顆小行星命名,小行星的某個屬性從此屬於你,但它並不會從價值的星空裡消失。

傳統世界,每個物件本身就獨一無二,收藏就等於獨佔所有權。傳統互聯網世界,數字原生物件失去了獨一無二性,複製成本為零,無法在互聯網世界的內在邏輯中主張所有權,收藏幾乎失去意義。而在區塊鏈和NFT的世界,數字原生物件恢復了(每一個版本的)獨一無二性,但同時也保留了可複製性。在區塊鏈世界,可以主張數字物件的所有權,而且「所有權」有了新的定義邊界。在這時,收藏,更像一種「指認」而非「擁有」。

《小王子》日文版影片

正因為出現了人與數字內容之間新的所有權關係,新的商業模式也有了巨大的想像空間。

當收藏(主張所有權)與流通(繼續開放共享)並不矛盾時,許多在傳統互聯網破解不了的難題,在理論上迎刃而解。這種商業模式,尤其給難以以排他方式販售的公共品(public goods)帶來了多元價值回報的可能。

比如以下幾個例子:

獨立音樂。獨立樂隊The Kings of Leon 發行了一張包含三種代幣類型的 NFT 專輯,其中一種為所有者提供了該樂隊未來演出現場的「終身前排座位」。

新聞。有41年歷史的CNN宣布會精選一系列典藏的新聞事件,透過區塊鏈發行 NFT,稱之為「Moment」進行銷售。但這些收藏行為,並不會令這些重要新聞事件的記錄從公眾眼前消失。

代碼。發明萬維網(www)的互聯網之父 Tim Berners-Lee,6月23日透過蘇富比拍賣行,以NFT形式拍賣了他在1990至1991年間,所撰寫的9,555行 www 原始代碼,7天之內,以超過540萬美元成交。有趣的是,他此前一直拒絕為 www 的發明申請專利,為的就是讓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使用萬維網,不受專利所規定的權利所限。但此次他可以既拍賣原始代碼,推動代碼的收藏,同時,並沒有任何人需要為了使用萬維網而開始花錢。

Tim Berners-Lee和他的www原始代碼

盲人摸象的新世界,繼續摸下去

我們說,許多在傳統互聯網破解不了的難題,在重新定義、指認所有權之後,理論上可以迎刃而解。當然這是理論。現實中,這距離我們日常生活的習慣、觀念、慣性還相當遙遠,改變還會動搖傳統世界巨大的既得利益,並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底層架構的變化,從表面的一個一個應用、一個一個泡沫體現出來,都是盲人摸象。只要這是真實的、足以改變世界的變化,沒有別的辦法,唯有繼續摸下去。

正如互聯網的先驅人物、也是Netscape、a16z的共同創始人馬克·安德森在訪談中所說:「有時我們會覺得所有激動人心的事都結束了,邊界已經關閉,我們走到了科技歷史的盡頭,除了維持現狀以外,無事可做。這不過是缺乏想象力罷了。事實恰恰相反。」

我們所說的「以區塊鏈為基礎設計、有NFT做標記、有數字貨幣運行的世界」,不算嚴謹地簡稱為 Web3 的世界,會給創作者、內容、社交帶來什麼樣的潛力?下面這張圖的意思,留待下一篇繼續寫。請多指教。

從Web1到Web3的世界


CC BY-NC-ND 2.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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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平希望探索媒介的各種可能,也希望做個一輩子的記者。Matters站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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