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船

你在一艘船上以钓鱼为生。

船很大，船舱里挤着无数隔间，甲板也宽阔得能当机场。船头据说也空间充裕，不过你从来没想过进去参观一下。

你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钓鱼的甲板、船舱内的食堂和你自己小小的宿舍。甩钩——等鱼——提线，你一遍一遍重复着。大部分时候钓上来的是饺子大的小鱼，偶尔运气好钓上大鱼，它们彩色的鱼鳍和鳞片表面像是刷了一层清漆，被一杆摔在甲板上徒劳地蹦跳着，还没有接受自己的命运。鱼越鲜活，你越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

被你钓上来的鱼一股脑倒进甲板下面的冰库，你看着它们消失在冰库的黑洞里，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它们。你已经学会不去想这些鱼究竟去向何处。

下班后，你按照万年不变的路线到达食堂。你知道今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是鱼，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区别。饺子那么大的鱼，或者更小，用各种酱汁炖到几乎看不出鱼的形状。没什么可惜的，这些鱼每一条都在冷库冻过几年,早就没人知道它们原本应该是什么味道。你认为味道不重要，吃饭就是为了活着，每天提供的冻鱼足以吃饱肚子。

吃完晚饭你回到自己的宿舍，打开手机轮流玩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几个小游戏——海上没有无线网络，玩几个离线游戏是你唯一的娱乐。玩游戏不会让你觉得浪费时间，每个游戏都是经过精心设计，让玩家学到有用的知识，寓教于乐。这个游戏教你如何发现敌人，那个游戏教你词语的正确使用方法。还有一个游戏以上功能都没有，它只能教会玩家产生正确的情感，告诉人们什么时候应该愤怒，什么时候应该感动。

玩游戏的时候，有人怂恿你去看天上的云。你不想去，有这个时间不如躺着休息，可是很多人不懂得这个道理。你不想盯着天空看，尽管你早已适应船在海浪中的颠簸。当你抬头看向天空，用不了一会儿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会找上你。

船又一次开始大晃动，船内的广播及时告诉你不用惊慌，只不过遇到了大风浪。你听话地回到宿舍，扶好把手。你坚信自己正在像被包在襁褓里的婴儿一样严加保护。没过一会，风浪便停下了。你的生活毫无悬念再次恢复原样，只是不知道为何渔获量减少了。

钓鱼期间有时会飞来一群海鸥。它们叽叽喳喳，声音像机械齿轮生锈摩擦，让人产生厄运即将到来的荒谬想法。没有什么生物比海鸥还让人厌恶，它们从遥远的地方乘着气流而来，不知道究竟携带了多少病菌。它们不仅叫声难听，行为也龌龊，看到船就毫不客气地往栏杆上落脚，一边尖叫一边抖落身上的羽毛。你无计可施，但这艘船的管理者不会坐视不管，你只能尽力捂住耳朵等待他们的到来，样子有些可笑你也顾不得了。他们来了，挥舞着扫帚驱赶海鸥，一只也不放过。那些实在赶不走的顽固者只会落得被扫帚拍死在甲板的结局。

海鸥死了，尸体被扔进大海，掉落的羽毛被悉数收集起来统一烧掉。唯独甲板上的血迹被留下，在阳光的炙烤下不再鲜艳，暗淡似灰烬，却让人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最终，一场或大或小的降雨把干涸的血迹带回大海，从此风平浪静。

本该如此，消失的东西理应不再出现。你却不知道为何那东西频频出现在你的头脑里，赶不走也抹不掉。烈日下洁白的羽毛，虽已被大海和火焰吞噬，羽毛上的反光却烙在你的虹膜上，闭上眼睛也无法消失，令人烦心。你后悔当时无意撇了一眼海鸥的羽毛。你关上房门，头闷在被子里，那道光反而更加耀眼。那反光让你想到钓鱼时紧盯住的海面的波光，让你想到甲板上大口呼吸的海鱼鳞片的折射。

你期待广播再次响起，你想停止思考，你深知思考会让人偏离正确的道路。只有钓鱼才能让人变得纯洁。广播会告诉你，船经过了几次大风浪，水手是如何与海浪拼搏守住了前进的方向；会告诉你窗外的天空是多么壮阔，阳光是多么灿烂。你不用亲自踏出房门，就能知遍天下事，为何把犀利的目光浪费在鱼钩之外的事物上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用网捕捞海鱼的人。他们一网下去能捞到你想象不出来数量的鱼。你对他们羡慕不已，也只是羡慕，你知道自己成为不了他们。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多挥舞几次鱼竿，尽量多钓几条鱼。可你还是无法阻止鱼越钓越少这个事实。

船经过了好几座岛屿。你听说岛屿上有你没见过的景色，没吃过的食物，没喝过的泉水。但你不会因为船没有停靠这些岛屿而感到失望。你深知踏上岛屿的那一刻你将彻底堕落，此生再无机会回到船上。因此你不会被小岛轻易地诱惑，坚定相信船的目的地是大陆。大陆的美丽壮阔和物产丰富远不是任何小岛能够比拟的。你们每日钓鱼，与风浪搏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到达大陆，美丽的大陆。

你身边总会出现一群愚蠢的人，他们叫嚣着让船停靠在小岛。他们说人类应当脚踩在紧实的泥土上，吃树上结出的果子，听动听的鸟鸣。你嘲笑他们的目光短浅，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满足于吃冻鱼，更为被幻象迷惑的他们而感到遗憾。你觉得他们不再是人类而变成了海鸥，可惜他们长不出翅膀，你看见他们在奔向小岛的途中坠落大海，被最后一个浪花吞噬。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清朗，万里无云，刚起床的你听到广播这么说。你突然想去甲板上看一眼，心中有种不熟悉的感受。温柔的海风包裹你，湿润的气息钻进你的鼻腔，你尽力忽视它们对你的影响，直奔主题，向朝阳走去。

早晨的阳光清冷又温暖，没有多大力量却穿过你的全身。你抬起头，迎着阳光，尽力像朝阳望去。阳光温柔地刺向你的眼睛，你控制不住眯缝眼皮，眼角不争气地淌下泪来。你不会屈服于它，尽力望着，尽力望着朝阳的方向。

你看到了，朝阳前面若隐若现的大片黑影，你尽力盯着它，期盼它在你的目光下越来越清晰。你相信自己一定看到了它，看到了你们的船正在驶向的无边无际广阔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