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肺炎危机下的我们（4）- 返沪之路

2月8日晚9点开车返沪。

2月7日，准备。

因为左后轮胎胎压不足，我提前在某东上预定了加气泵。选购时，发现加气泵主要有两大类: 充电式和非充电式。经过一番比较，我最终选择了一款非充电式。原因也是两个：非充电式的更便宜，价格只有充电式的一半；在我的观念里，功能越简单越耐用，所以功能相对简单的非充电式更好。

汽车在老家院子里停了小半个月没动，表面积了很多浮灰。我决定在离家之前给汽车做一些简单的清洗。在家里翻腾了半天，找了一堆东西：平时浇菜园子使用的软水管，两块破毛巾，一个不锈钢盆，一瓶汽车玻璃清洗液。邻居家的小伙看到我这兴师动众的架势，也过来凑热闹，道：你这水管不行的，压力不够，应该弄一个水枪。我深表赞同，但是再去网购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操作: 用几根手指将水管的出口挤压的小一些，手动模拟水枪的功效。寒冬腊月，冰冷刺骨的井水，这感觉甭提多酸爽了。好在人的适应能力很强，马上我就感觉到井水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一遍清洗完成，接下来就是擦拭车身，这是个精细活，急不得，尤其是我手上只有块不知道之前是做什么的巴掌大的破毛巾。不过这次我总算精明了一些，调制了一盆热水，爱护一下双手，毕竟还得靠它们混饭吃不是？

消耗了大概5盆热水之后，精洗结束。最后是「大快人心」的冲洗，看着原本脏污的车身重新变得光滑闪亮，刚刚的辛苦似乎也不那么让人难受了。值了。

2月8日，启程。

一大早我就急吼吼的催大家做准备，并且告诉他们 9 点钟就要出发了（当然我没有明说是早上还是晚上），然后不到8点，几乎所有的行李都被搬到车上了。这要是搁以前的效率，中午12点都不见得能准备完毕。于是我有点明白为啥项目经理总要在距离deadline很远的时候就死命的催了。

吃完早饭，委婉的解释给家人自己打算晚上9点出发，理由是晚上人更少。大概是吧，因为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很不喜欢开长途夜车。既然我不喜欢，那大多数人也不喜欢吧。所以我偏要晚上走。

更重要的原因是，进入上海的几条高速，都设立了检查站以分辨体温异常的潜在感染者。节后返沪本来就很容易拥堵，而因为这些检查站的存在，这次的拥堵更胜从前。据说（未考证)，某车友在崇启大桥附近的检查站，堵了8个小时。而从前一晚某导航软件的路况上也能看到崇启大桥附近恐怖的黑色拥堵（最严重的拥堵），一定程度上佐证了这个说法。值得注意的是，拥堵在后半夜开始减轻，5点左右完全消失了。

从江苏高邮，晚 9 点出发，预期到达检查站的时间为凌晨2点，应该不会再遇上可怕的拥堵了。而且，由于孩子晚上睡得早，我们也能节省些白天开车时必须浪费的体力，换尿布，冲奶粉，逗孩子玩。看起来，晚上走再好不过了。

探路 + 加油 + 补充干粮：

下午，我打算去探探路。因为村头通往县道的大路已经半封闭了，只允许电动车和行人通行。我必须在出发之前探查一条畅通的路线，否则就得在晚上「补作业」，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另外，车子得加油，我们也得储备些路上的吃喝。

探路的过程还算顺利，出门往西直走，遇到第一座大桥，向南，然后开到公路，再转东，绕回县道，到达实际距离村口不到一公里的加油站。加油站没有其他车辆，给我们服务的师傅看到车子的上海牌照，好奇的询问是否要去上海工作了。得到我们肯定的答复后，这位师傅也没多说什么。

这其实是个很小的镇子，最繁华的街道也只有不到500米长。没有kfc，没有starbuck。在这个敏感时期，大多数的成年劳力，原本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出门打工的人们，要不窝在家里看电视，要么聚在一起打麻将。只有超市，邮局，还有这样的加油站，还存在为数不多，不得不继续工作以养家糊口的人们，依然停留在岗位上。当然还有我们，虽然十分喜欢老家的清净，也不得不踏上归程了。

加油站北面不远，就是镇上最大的一家超市。因为不是本地牌照，车子无法开进街道，只好停在十字路口东北角，然后步行。在路口将我们拦下来的本地警察十分客气的解释原因，我们也极配合表示理解。在这个特殊时期，互相理解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超市里空空寥寥，超市员工比顾客还要多。我们没有兴趣乱逛，先去饮料区拿了一瓶百事可乐，然后在熟食区随便选了几包豆制品。妻子则挑了半袋子各种小面包小蛋糕，一瓶苏打水。然后立刻去结账。收银台边醒目的贴着「请顾客保持距离」的标语，大家都极有默契的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人说话。默默地排队，默默地将商品摆上结账台，默默地付款，然后迅速离开。

2月8日，晚 9 点。

在岳父的催促下，我们终于要走了。其实原本我们是打算等孩子睡了再走的，可是妻子经不住岳父的连环催，无奈提前出发。岳母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着岳父，宠溺又心疼的嘟囔着：回家去吧，要着凉了？外面天冷了。那种关爱之情是发自肺腑的，竟然在那个瞬间让我有点感动。

然而无论如何我们要走了。我松下刹车，车子缓缓地开动，车灯的光芒划开了远方的黑暗迷雾，道路两旁的草木和房屋随着车子的前进，迅速离开视线。

为了防止我打瞌睡，妻子不停地找话题陪我聊天。我们聊了「大话西游」里的爱情：至尊宝爱的到底是白晶晶还是紫霞？结尾的夕阳武士部分想表达什么？我和妻子分享了前天二刷「头号玩家」，哈利迪因为年轻时没有主动地亲吻女孩，而抱憾终身的故事。这个故事像极了「大话西游」那段著名的台词：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至尊宝最后一次说这段话时，他想起了在自己心里留下一滴泪的那个女孩，痛苦万分。哈利迪的美中女孩虽然没有像紫霞仙子一样早早去世，但谁又能说她更幸运呢？或者更不幸呢？紫霞毕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得到挚爱的肯定，而这位梦中女孩，抱歉，我急不得她的名字，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游戏天才商界精英，一直深爱着自己，但是到死也没有说出那句“我爱你”。

在这种漫无目的的闲聊之下，我们开过一个又一个服务区。期间，在扬州附近服务区脱下了羽绒服。哪怕只是停车脱下羽绒服，工作人员依然敬业的给我们一一测温，登记。态度诚恳而坚定。

进入南通境内，开始经历这段路程最凶险的部分。一团一团的浓雾积聚在路面，前方的车辆一头扎进去，就再也看不见。远光灯打过去，白茫茫的反射，什么都看不清，我索性关掉远光，打开前后雾灯和双闪，稍微降低车速到80左右，然后也一头撞进去。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冒失的司机。在能见度不到10米的迷雾里，我能做的只有握紧方向盘，祈祷前方没有因为恐惧而停车的菜鸟。

也许是因为菜鸟从来不会选择跑夜路吧，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反倒是我必须一直安抚紧张到歇斯底里的妻子。好在后排的孩子并没有因为自己妈妈的低呼而惊醒。

1点20分，平安抵达崇启大桥服务区。前方，就是白日里堵的不可开交的大桥，远远望去，大桥上空空的，似乎一辆车也没有。但是看导航，大桥最尾端，还有一段红色拥堵。正好这时候我又累又饿，所以准备休息会再上路。

然而家里的岳父也同样没有休息。寂静的车里，岳母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我们手忙脚乱的帮她找手机。可能是觉得等待时间太长了，岳父重新拨通妻子的手机。熟悉的配方，上来一顿质问：打你们电话为什么不接？妻子不迭的解释。紧接着，后排的孩子也惊醒了。我顿时睡意全无。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找热水，冲奶粉，喂奶，洗奶瓶。我开始觉得好困，这真不是个好兆头，因为接下来还有100公里。

终于忙完，我重新启动车子，离开服务区，开上了崇启大桥。空荡荡的大桥上，路边零落着用过的纸巾，桶面盒子，塑料袋。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几个小时之前，车流从桥头到桥尾，寸步难行，又累又渴的人们，为了解决个人问题，各显神通。我呼唤副驾的妻子也看看这让人难忘的「人文景观」。她也看的咂舌不已。

检查站的程序很简单，如果是提前通过网络登记过的，简单的测量体温之后，就被放行了。我们比较倒霉，前面的货车司机没有提前登记，需要现场填写表格，所以我们也只能在这个车道上继续等待。期间，又再次被测量温度，孩子不太想配合，哭了一会。我有点心疼，但也不可奈何。

等待的时候，旁边负责测温的两个人，一个说，”老大，后面没车了。” 被称作老大的那个，道：”等这几辆查完，咱就交班回家。“ 第一个接着说: "老大得请客啊。“估计是「被加班」，要点补偿。老大调侃道：”等会给你加个蛋吧。“

我在旁边听着，嘴角开始上扬。

开过检查站，一路畅通。4点左右，我们抵达上海家中。幸好，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