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和菲佣,我与「沦落人」

艾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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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親之間有種深刻、複雜的關係,這種關係也伴隨著很多感性情緒和理性力量的纏繞。高中畢業以後,就和她在一起長期生活,直到來香港讀書。所以,這樣的關係模型也延伸到了我和身邊的很多位女性中。

我向來覺得,女性比男性更堅強,女性在面臨困境時,亦擁有很多可能性,這或許是受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角色之一———媽媽的影響。一直想寫寫她,卻沒想到,第一次下筆是在2019年6月,那段時間香港發生了什麼,我不用再贅述。開頭這一小段,在當時印象最深刻時提筆而就,而後來的修修補補是慢慢發生的,直到2020年春,我24歲生日的前一天,才終於寫好,就像是冥冥中獻給她或是我自己的禮物。

很少在人前提到她,既然決定寫了,我並不介意分享出來。在2021年春,再回頭看當時的香港和自己,不免唏噓。





從未想到,我會在港龍航空的航班上看完《淪落人》。這部浸會校友的作品一經上映便廣受好評,成為傳理學院的驕傲。

在短短兩個多小時的觀影過程裏,我的命運和淪落人發生了奇妙的交錯和連接,在很多個瞬間,我都幾乎快要喊出來「這個地方的情感共鳴太強了吧!」但在轟聲隆隆的機艙裏,我只能一次又一次落淚。

下飛機以後,我坐在媽媽的車上,想在書包裏拿紙,突然摸到朋友一週前給我的美心曲奇。臨走之前,她給我發消息:劉老師,你可一定要回來呀。想到《淪落人》裏出現的香港,我再度落淚。

潔平曾經説,有很多個香港。

我也很有感觸。在我那一年膚淺的體驗裡,賽博朋克的九龍城是香港,殖民氣息濃厚的港島是香港,滿目絢爛招牌的油尖旺是香港,充滿人間煙火氣息的天水圍是香港,狹窄的籠屋、繁榮的中環,功利現實的、理想主義的、浪漫色彩的,他們都是香港。

但我只和其中一個成為了知己。那便是我在讀書那一年開始深交的,也是《淪落人》裏着重刻畫的那個,人間煙火、逼仄温馨、有人情味也有文明自由的香港。

在幾萬米高空上,看着這部片子,一想到以後可能不會在這個城市生活,就哭得很傷心;又想到如若留在這個城市生活,我將割捨什麼重要的東西,就哭得更傷心了。

我一定要回來呀。




書本告訴我,人在成年以後生長的環境,猶如一席流動的盛宴,在此後餘生裏,都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成年是人心智開始成熟、價值觀逐漸養成的重要節點,離開父母和中學的圈養,我們試着用言行去觸碰周遭環境的邊界並定義自己,我們的一切經歷都會影響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2013年,我懷着對成年人生活的種種期待去上大學,總以為青春期在互聯網上看到的論壇、博客、自由討論會自然而然地出現成年的生活裏。

我期待着,拋卻沈重的書本、功利的考試排名和應試教育的枷鎖,我該會遇到更開放更多有獨立思考的人吧。大學的經歷一定很精彩,不管是險惡的、善良的、精彩的、乏味的經歷,最後都會塑造成更鮮活的血肉。

事實卻是,我當時所接觸到的世界,最後並沒有令我更鮮活。我的生活充滿了大量的庸俗和無聊,尋求真理、探討真實的人太少,人各方面的慾望都被激發、被允許噴湧而出。

我期待着,荷爾蒙是寫作的動力,成年後的生活熱烈豐富,將會是我寫作的肥沃土壤。

事實卻是,大多數荷爾蒙都被恰到好處地用在了別處而非創作。

我分明感到,身體裏很重要的一部分正在逐漸死去。




不合羣的日子總是很難熬,從十來二十歲開始,我就開始飽受很多關於人際關係的折磨。敏感的少女難以消化種種細節,還要同時承擔高中課業,此時我媽媽就是唯一的支柱。

她真是一位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又知情識趣的女人。在我成長過程中,父親缺位很多次。幸好,我無數次或得意或受挫的時刻,都得益她伸以援手,用金錢或者言傳身教,助我實現心願,走出人生低谷。

原生家庭是一個人的宿命。幾年前,我總是有意無意抱怨自己的原生家庭給我帶來太多性格缺陷,我媽媽並沒有責怪我的抱怨,而是道歉,認為有野心的我,跟着她受了委屈,然後再默默扛下更多。

想到這一點,我也會更抱歉。明明她才是結構性的受害者,明明該道歉的人,也不是我們啊。

我看到了,重男輕女的外婆總是讓她什麼都抗,扛下一切卻得不到爸爸的理解和呵護。但年幼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默默許願,等我變強大,這一切就好了。

我很清楚地記得,在考研出分落榜的那幾天,我很執着要去香港讀書,媽媽試探性地問我,要不要考慮二戰或者先就業。我搖搖頭:我一定要繼續讀書,而且一定要去香港。

後來媽媽告訴我,那一晚她失眠到天亮,想到手裏的資金流和目前的事業規模,感到為難,但又害怕沒有滿足我上學的心願,就此不甘心。

但早上一覺醒來,她説你要讀書,是好事,目前創業的成長空間還比較大,要多少錢我都可以支持你。

我還清楚地記得,某一個寒冬的夜晚,媽媽被舊疾困擾,吞了幾片止痛藥就出去處理員工的突發狀況。凌晨一兩點,她穿着黑色羽絨服從噬人的夜晚走回來,帶着風霜,還要熬得通紅的雙眼。

我想問,把夢想的重擔加諸到你身上,會不會很自私;你從小教育我要有追求、有格局,但我看到更廣闊的天空以後,遠走高飛是不是很自私;但我始終問不出口。





電影《淪落人》裡,男主角是一位殘疾人,由香港男演員黃秋生飾演,他在一次施工中因意外事故而癱瘓,全身只有脖子以上的地方可以動,完全喪失自主生活能力。

妻子帶着兒子改嫁去了加拿大,他獨自一人在公屋裏度日如年,偶爾有從前要好的工友來探望,但他只是半開玩笑說,「現在相依為命啦,還不知道我以後能撐多久」。

女主角大概二十出頭,為了逃離一段不幸福的婚姻來到香港做菲傭,不顧家人的反對攢錢請律師辦離婚,也因生計所迫放棄攝影夢想和dream school的攝影專業offer。

香港的菲傭每到節假日都會去中環等地方聚會,帶上桌布和野餐、席地而坐,這是她們在異鄉唯一的娛樂時間。

初到香港時,女主和一羣菲傭朋友結識,她們教她如何在工作中偷奸耍滑,建議她不要幫主人跑腿送東西,不要學講廣東話,就算學會了也不要讓主人發現。

女主若有所思,告訴朋友她的老闆是重度殘疾人。朋友們面露嫌棄,紛紛勸她退出這份工。她急需掙錢請律師辦離婚,也想在香港站穩腳跟,笑笑説沒關係。

男主脾氣很怪,換過好幾個菲傭。他傷得實在太重,傭人不僅要負責日常家務,還要給他洗澡、換洗衣服、端屎盆尿盆、晚上睡覺前把他從輪椅抱上床、凌晨準時被鬧鐘叫醒為他翻身……

這些瑣碎事都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菲傭的本分,但善良堅強的女主從不抱怨。

因為手臂力量太弱,她抱着男主胳肢窩從輪椅上牀鋪時,不慎將男主跌倒,她每天在廚房裏偷偷灌滿兩桶水,當作啞鈴舉,鍛鍊臂力。因為不會粵語,去菜市場買菜被愛佔小便宜的攤販老闆多收錢,又難以argue,害怕回家對不上賬,只好用自己身上的錢補貼,但反思過後,決定還是請男主教她説粵語,在家裏堅持用蹩腳的粵語而不是英語對話。

男主看到女主有攝影天賦,用積攢的政府補貼,給她買了一台單反相機,鼓勵她追求自己的愛好,甚至悄悄為她報名攝影比賽,希望她能憑藉這個特長閃閃發光。

在粵語方言裡,菲傭被叫做「工人」。工人和主人之間,只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僱傭關係,以金錢做維繫,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但,女主推着男主的輪椅四處拍照,悽苦多年的男主也露出燦爛笑容時,我就知道,他們的緣分已超越尋常主僕。





看完《淪落人》,一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胸口,眼角的淚水還沒幹,飛機就降落在成都。

見到闊別四個月的媽媽和小狗,撲上去抱住小狗,「我在外面最想念的就是你們。」

或許是媽媽對我留港的打算不滿,輕蔑地笑了一下,「虧你還記得我們。」

《淪落人》裏的結局尚讓我感覺如鯁在喉,聽到至親這句半鬥氣半開玩笑的話,眼淚又決堤。

7天以後,我帶着複雜心情坐上返港的航班。因為在那7天裏,媽媽曾無數次小心翼翼地提出,讓我考慮退票,先在家待一段時間,如果有好的機會再回香港。

我堅持要回,這樣的「堅持」並不能被媽媽理解。連我自己都很難在三言兩語中説清楚,「堅持」的原因是什麼。

畢竟在大多數人眼裏,拿着香港的學歷鍍金,回去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在家人身邊就是幸福美滿的生活。

在家的7天裏,我突然意識到,家裏除了我的聲音以外,寂靜地可怕。很難想象,沒有我的平日裏,媽媽到底在承受什麼。

青春期時,那個敏感、不合群的我總覺得每一天都充滿溺水感。這種溺水感令人窒息,封鎖掉我的很多感官和肢體。升學的順利、家庭的温暖就像是潛入水底的一隻手,帶我回到水面呼吸氧氣,救贖我這個「淪落人」。

但這一年,我經歷人生許許多多轉折點,也親眼見證歷史時刻。我開始意識到,我媽媽或許也是「淪落人」,需要我來救贖。

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勇武」,高三的時候吵着要轉學,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學校、環境、生活方式、人際關係、教學方法都陡然轉變,還信誓旦旦地給自己立下在1年以內漲200多分的目標,也達成了它;大學快畢業的時候一腔孤勇想來香港唸書,懸樑刺股幾個月考下雅思,最後遞交申請拿到offer......

長大以後旁觀其他的親子關係,才發現自己的「勇武」,其實是因為足夠幸運——我的背後有一個人,永遠無條件地支持我。即便我有時候埋怨、叛逆、和她爭吵,但血緣永遠都吵不散。母女之間能擁有互相扶持、互相成長的深刻緣分,實屬難得。

但現在,我要去自己的那片廣闊天地,可能以後埋怨、叛逆、爭吵,都要和少女身上的刺一併收起來,在一年到頭僅有的歸家時間裏,化成柔軟的親情。




電影裡,女主拿着男主買的相機,拍了一組照片《夢想》。《夢想》獲得比賽一等獎。她穿上優雅的長裙禮服,給他梳洗打扮,推着輪椅帶他去頒獎現場。

男主看到女主自信的樣子,和剛來香港、處理離婚糾紛的失意菲傭判若兩人。

在現場,他們認識了藝術展的負責人,一位曾做過幾年菲傭,後來嫁給半山富豪做了闊太太的菲傭界傳奇人物。

交換名片後,氣質出眾的闊太太向女主拋出橄欖枝:我的攝影工作室需要一位助理,你願意嗎。她沒有同意。

男主帶女主去吃癱瘓前經常光顧的大排檔,在飯桌上,他讓她去好好發展自己的事業,「你本該有更好的未來。」

她一口拒絕:我不要離開你。我要一直照顧你。

看到閃閃發光的菲傭拿獎後,男主想要幫她偷偷申請美國的攝影課程項目,荒廢英語多年的他開始努力給女主寫ps。

他拿來一本枕頭般厚的英語字典,借用老友的筆記本電腦一字一詞敲文書,連sincerely都會拼錯。

老友勸他放棄,你真的想好幫她嗎?幫到了她就會離開你的。

——我就是想幫助她,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已啊。

影片的結尾,男主丟給女主一個文件袋,讓她打車去機場附近幫自己送東西。菲傭氣喘吁吁地在指定時間準時到達指定地點,發現曾邀請她去做助理的闊太太正在那裏,而男主讓她送的「物品」,其實是她自己的作品集。

女主頓時明白,這是男主變相安排的一場面試。坐在輪椅上的男主雖然自理不便,卻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她安排好了一切。

我淚灑航班,大概也是從這裏開始。




戲劇理論課上,老師説,拍電影拍一個「情」字,分析電影則是分析人性。在戲劇裏看見人性、讀懂人性,也是讀懂自己。

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故事裏的小王子。馴養出親密關係非常難,「馴養」的過程通常不能受到血緣、地緣、社會關係等世俗原因綁架,也不能純粹地建立在「我對你好」如此簡單的人際往來之上,它往往發生在人的低谷時期,水深火熱動彈不得之際,有人修為高深,用愛與温暖完成救贖。正是「救贖」讓很多人的命運長出羈絆,纏繞在一起,讓我們在或短或長的生命裡擁有彼此。

而一旦完成,小王子就要出走B612星球,離開玫瑰了。

「玫瑰很重要」。這件事在小王子離開星球的時候,遇到狐狸的時候,離開狐狸再次出發的時候,都記得很清楚。

很殘忍,不是嗎?沒有人會一直被荊棘羈絆,在荊棘堆裡被扎得狼狽不堪、血肉模糊的時候,會有人牽起你的手,拉着你往外走,即便你被刺刮破皮膚,痛得血肉模糊,但好在,有人陪著你。

你不會再被荊棘纏着了,很快你的傷口就會痊癒、結疤、脱落,這一切都被疊加進成長的殼。背著這個殼再走遠些,它其實並不沈重。

殼。裡。裏。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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