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記——富士山（三）

「在月光流洩之下，富士山透出了藍色的光暈，我覺得自己好像幻化成了狐狸。」——太宰治，〈富嶽百景〉

到達小屋後，小屋職員為團友安排睡眠位置：它是由一個一個木箱搭成，木箱的長度大概是一位成年人的高度。外面有布簾作與外面走廊分隔，木箱內有4個睡袋，給4人休息。但空間很窄，4人如果肩並肩會覺得很擠迫。朋友說像集中營，我則覺得似籠屋。

放好行裝，就到餐廳吃晚飯。小屋提供的晚餐是咖哩飯——正確說是咖哩汁飯。我已沒印象有沒有肉，也忘記我是否覺得飽肚。只記得匆匆地吃完，然後就去刷牙休息，因為只得5至6小時的睡眠時間，就要出發上山頂。幸好我是個很快入睡的人，即便在這狹窄的床位：即一個睡袋範圍。

1時左右，鬧鐘還未響已醒。既醒來，隨即起床，梳洗，吃早餐。小屋的早餐是一個飯盒，薄薄的白飯，上面放著一粒能讓半睡的人立即醒過來的酸梅，還有一些小菜。我也忘記味道如何，因為這刻只想著一件事：準備登頂。

走出小屋感受外面的氣溫，有點冷，但並非冷得令人顫抖。抬頭看天，漆黑一片，月亮卻掛在天上。往另一邊看，有幾顆星，忽暗忽明。遠眺前方，雖仍有一片雲海，但距離很遠。

不久，領隊要團員集合，簡單講述所行的路段及注意事項，然後就出發。登頂的路程，領隊形容那段路是之前的混合版，且更陡峭：不但更多碎石，岩石且之前更巨型，每一步要使用用行山杖支撐，並抬高腳才能踏上岩石，彷彿要用盡力氣往上登。因為黑夜，登山的速度更慢，即使大家戴著頭燈。幸好，皎潔的明月，一直掛在天上，伴著我們登山。

山路太陡峭，我們停下來休息好幾趟。那時，我總抬到找那個半圓的月亮，「看，我們的距離近了。」彷彿為自己打氣。往下看，見到一串燈鏈，是登山客的頭燈，他們緩緩地往上爬。月亮想必每個晚上，以它的光芒伴著登山客，默默送上祝福。

忽然間，瞥見一速光，原來遠處的雲海，出現一道閃電。從前是抬頭看，現在它在眼前掠過。這一刻才發現自己真的爬得很高。領隊向我們告知，今天的雲較多，未必見到日出。我聽到後沒感到失望，因為從出發前已明白，能看到日出，全是緣份。

經過接近兩小時，從海拔3460米的九合目，踏著碎石及大岩石構成的陡坡，走到海拔3720米的山頂。其實之前有幾次以為到頂，卻發現只一座又一座築在山路中的鳥居，所以真的到頂時也在糊塗地到達。領隊跟每位到達頂上的團友撃掌，以表鼓勵。「良かった」，我鬆一口氣。山上雖然已聚了不少人，大家都很安靜，還未到興奮的狀態，因為還有一個終極目標等著我們完成︰富士山的最高點，海拔達3776米的劍ヶ峰［註1］。領隊很快叫團友集合，向著頂點進發。這段路可謂最辛苦的路段，整段路全是碎石，開首是一個低斜坡，最後一段是畢直的陡坡，如果踏不穩會滑倒；與此同時，我們已看到遠處，太陽的光芒從雲海中透出來，更覺要把握時間，盡快攀上頂峰。費盡力氣踏著畢直的碎石路，讓我想起在沙灘上奔跑，舉步維艱。

這不但是與時間的競賽，更是與挑戰體能的時刻。

短短幾十米的路程，花了15分鐘才到達。那時天色再亮一點，我們一眾排隊跟那座刻著劍ヶ峰的記念碑拍照，以證曾到此一遊。我滿以為我們已「任務完成」，可以準備下山。但久久未見領隊說起行。

原來我們正要見到那最夢幻的時刻：周圍的登山客突然驚呼，我轉頭看，橙黃色的太陽，慢慢走出雲層，讓眾人見證，它是那麼的光芒四射。所有人都舉起手機、相機，對著它拍照、攝影，我也不自覺地拍了好多照片。正當貪婪地拍照的我，突然間放下手機，覺得要好好用雙眼，將這美景印在腦海中。

有人說，登上富士山頂的人，有三分一人能看到日出。我不知這數字的由來。但我知道，我是那三分之一的幸運兒。我未曾在香港山上看日出，但卻跑到老遠，經歷7小時的登山之旅，看到這美麗的日出。這是甘之如飴的回報，更是千金難買的一剎那。

正當所有人正對太陽之際，我瞥看曾照遍眾人的月亮，它仍在天邊，只是一臉慘白，焦點全被太陽奪去。被冷落的它，躲在一角，看著眾人的遠去。

隨著太陽已升起，領隊叫團友準備下山。先回小屋執拾行裝，然後回到出發點。

古語有云：「上山容易落山難」，我則會說「上山不易落山更難」。第一難關是從劍ヶ峰回到頂上，即那條畢直的碎石路。回到頂上，領隊讓我們去洗手間，或者到淺間大社奧宮刻印［註2］。富士山頂上有兩座神社，除了淺間大社奧宮外，還有久須志神社。淺間大社奧宮所祭的神，名為木花開耶姬（木花之佐久夜毘売）［註3］，傳說她是富士山的女神和櫻花之神，傳說她能護佑富士山不噴發。

往後的落山的路跟上山的路一樣，這意味著，登山時所跨過的巨石，我要再次經歷。這刻我感到肚餓，想到要步行落山，即覺得這是艱辛任務。的確，晚間頭燈的光所照的範圍有限。當白天看到的清晰的山路，覺得究竟我之前如何爬到上山頂。那種陡峭，真是一步一驚心。幸好這時候領隊教導團友如何安全下山，好應付往後路程。

我們小心翼翼地下山，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已感到體力下降，兩腳早已不像當初有力，步履亦變得有點輕浮，站著休息時感到腳部微抖。習慣長跑的我知道要吃energy bar及energy gal，這些東西雖不會飽肚，但至少能支撐往後路程。奈何體力下降快，加上有時心思飄到另一處，一個不留神，就「跣低」(滑倒)。這情況發生好幾次，幸好都是慢慢地滑落地，雖有擦傷，但只限手部，腳部沒有受傷。

還記得有一次是意識到將會滑落，如果平日的我，一定會作反應避免。但我清楚知道已沒足夠體力支撐身體，最終選擇讓身體滑落「自然地」滑落，這才能減低不必要的受傷，因為其實身體已經啟動保護機制。

跌倒不重要，重要是可以爬起來，繼續前行。行山如斯，人生也如斯。

經過幾小時，行到快要麻木之際，終於來到六合目，不久就行到起步處。本來打算休息一會，但天好像將要下雨，所以只留片刻，就往五合目走。曾說過這段路是全程最易行，我真想跑落山，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乖乖走落山。

經過接近9小時，我們終於回到起點。領隊跟我們說，昨日這刻，是我們見面之時。對呀！我們是按指示11:30在五合目集合。然後我們12:30左右出發。

「那我們豈不是24小時內完成登富士山？」我驚訝地說。

「是，你是24小時行完。」領隊肯定地回答。

富士山登山之旅就這樣，超額完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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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劍ヶ峰（維基百科）——ja.wikipedia.org/wik...

［註2］富士山本宮浅間大社奧宮（維基百科）——ja.wikipedia.org/wik...

［註3］木花開耶姬（維基百科）——zh.wikipedia.org/w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