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离开前奏

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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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 好久不见。

消失的这段时间似乎也发生了一些事情,我首先回香港呆了一段时间,但是莫名恐慌发作,焦虑症伴随来临,于是头几天都一个人躲着。

那是种很奇异的感受,最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是因为神经格外紧张,对外界的声音、环境、人们的表情、语气等一切的感知被放大,一旦觉察到一点点不安的因素都会快速地进入freeze状态,不敢喘气、胸闷、呼吸困难、强烈的恐惧。当我意识到即便和最亲密的朋友呆在一起,我仍然觉得恐惧不安,并且会异化对他们的反应的感知时,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和她们呆在一起了。

然后是噩梦,奇异的诡变的梦,梦到缝着人皮的窗子,这面是我,反过来那面连着肉做的腿脚;梦到无力的屠戮,我衔着家人淌血的身体像鸟一样飞向远方;梦到镜中我的脸幻化成另一张恐怖的脸,毁灭的步伐顺着铁楼梯、沿着红地毯一字一顿地逼近角落里的我……,那些时刻里,醒来的我只剩下加速的心跳和急促的的呼吸,像只受惊吓的动物,眼睛乱转,眼仁放大而涣散,无法安定下来。

有很多梦被忘记了。某个凌晨两点噩梦惊醒,只剩下眼角踌躇的泪渍,我困着打开手机的语音备忘录,录下梦的碎片。第二天醒来重听那段录音,却只剩下无意义的呓语,除了开头的“我梦到”尚能辨认,后面的话已然无从辨析,连泪渍都消失,仿佛不存在过。这些碎的、消失的梦一遍遍提醒我我仍然恐惧着,但这些碎的、消失的梦也正越来越淡。它们终有一天会碎成远处闪烁的繁星,淡变在第二天灿烂千阳的光晕里,那时的我会觉得安定而幸福吗。

再然后一个人出去呆了几天,终于不必周转于人群,疲惫感袭来,我再次进入溺水一样的感受里,没有力气出门、没有力气挺直身子走路、没有足够的注意力观察路况,踉踉跄跄里听到震耳欲聋的笛声才发现闯了路。异常暴躁,常常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不断地撕纸,想把手上的一切东西都撕碎。我窝在深圳的小旅馆里,八楼,没有电梯,整日都不下楼去,只是窝在狭小的房间里,看日光洒下又被收回,从西向东,又从东向西。

成长的路途里总有一些时刻觉得脑袋里那根弦就要断了,要很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做那些想做的疯事,努力维持头脑在那些时刻要再清醒一些,不要被生活的荒谬击碎,像是濒死的人划伤手臂也要保持自己不睡过去。每到那个悬崖,似乎只一线之隔就足够失常,只要那根弦断掉,就可以不必承担任何社会责任了,这些事情就可以全都置之不理了,又何必这样苦苦的维持呢,很多时候我也想不清楚。

那几天的疲惫是此刻的语言无法表达的,我不想见任何一个人,不想发起任何的对话,焦虑症整日整夜地让人神经性胃痛,吃不下东西,于是整日喝白粥。我鲜少觉得自己像那时那么脆弱了,走在路上因为疼痛而一直弓着腰,夜晚也难以入睡,此刻只要有人狠狠地向我的肚子勾一拳,就足够将我从腹部击穿,像子弹击穿泡沫板。

生活怎么了吗?是什么让这一切发生,我知道答案,但这一切又必须是莫名其妙的,生活必须是这寻不到端点的线,我得足够糊涂,仿佛一无所知。

在颓丧了三四天之后的某一天,我终于鼓足力气开始见人,缓慢地开始和相熟的朋友联系、交谈、吃饭、散步。慢慢开始恢复到相对常规的社交节奏里,因为需要见人,所以很多时候不得不打起精神,可人尤其是靠着精神活着,人不过就活个精神。总之,在开始慢慢见朋友之后,生活逐渐恢复到一个相对正常的节奏里,我慢慢脱离恐慌,焦虑的症状也渐渐缓解,夜晚一个个度过,在无数个地方。

海,海栖息在我心里,无论我身处何处,都有灵魂自然的动机去寻找她。我寻找海、寻找风、寻找独自上路的自由、寻找漫无目的的行走、寻找那些亲切的寂静的关怀、寻找沉默而坚定的支持、寻找那些亲密的稳定的伙伴。寻找一个如磐石般无转移的自我。

可是我找不到,那似乎不过一场空谈,我如苇草、如潮汐、如风里漂浮的叶片、如路途扬起的野马、如漫无目的的路上撞入视线的最后一丝光线。我如这一切,时刻等待消散、时刻悄然转移。那些灵魂的暗面如影随行,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只是或许也是好事吧,灵魂有暗面,说明身上仍然在某个方向上照彻过光明,全然寂静的灵魂必然时刻沉寂在黑夜里,见过某个方向的光明,已然是最好、最好的事情。

 



 

离开香港后,我回了北方的老家。

北方还是那样的,你有去过北方吗?原野始终有那种苍茫,树也是亮堂堂的、天也是亮堂堂的,云也雪白,似乎该有某种闲适存在。但这原野总有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一望无际,漫山遍野,除了明亮的颜色一无所有。倘若你在原野上行走,走五天、十天、一辈子,也走不到尽头,只能困死在这里,如同落入圈套的幼鹿。

栖居其上的人们没有别的选择,要么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困死在这片靠天吃饭的土地上,等天打雷、等天下雨、等天出太阳、等天出月亮,祈祷,冠绝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里,祈祷第二天有对的天气降临。要么离开,彻底地离开,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回头,向着地平线的那边走去,抛弃幼稚的幻想,去最遥远的地方。

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转机去长春那天,早上六点,我正撞见那轮如同海鸭蛋黄一样亮橙色的、硕大的、毫不刺眼的太阳。像是酒足饭饱了一整个世纪的老鼠一样,硕大地摊平在远处的惨白的天空之上,仿佛已经因为骄奢的豢养而睡死在了天的床榻上,像《三体》里写的能瞬间让世界脱水的末日来临时的太阳。我看着那个太阳,心底生出一些虔诚,也生出厌恶,也生出喜悦。我虔诚于这世界有这样圆满的亮橙色的造物,又厌恶它圆的橙的这样恣意、这样没羞没臊,也喜悦于此刻的生存,我得以见到这令人厌恶又虔诚的一幕。无论我作何想法,太阳不在乎,太阳未曾得见我,它光耀明媚,看不见远处蝼蚁凝视的眼睛。

我恐惧回到北方,这土地连着太多记忆,每踏上一寸,都一定有某个时空的我如行在尖刀。过去的二十年,离开这片土地都是我唯一的目的,我不想困死在这里。

可是“回来”又能带来多少意味呢?孤身回返,心底里积压的焦虑和恐慌撑得我整个心像气球一样,只再多一点就可以爆开。也偶尔在想,倘若可以再洒脱、再绝情,直接去往异国,抛弃所有这些复杂的责任和纠葛,又有什么所谓?也没什么所谓,不过是日复一日、此次过后再多一次的自我折磨。我仍然沉湎于这种以“勇敢”为借口而自我折磨的生活里,这是世界对欲盖弥彰的人的惩罚。

最令人恐惧的事情在于,在回来之后,我又一次发现事情没有那么令人恐惧。看着那色厉内荏的角色,局促又忐忑地袒露自我,狐假虎威为自己牟利,我利用这份真假难辨的爱,如同利用一把匕首。获得爱的答案是不重要的,我也并不想给谁解释的时间,家庭和我都不该是拉拢和被拉拢的对象,我是我,我可以不站任何一方,不必受纯洁性的拷问。

回家的第一天,看着这一切,我内心里都是不解和无助,我不无助于那些糟糕的责问,最令我无助的是那些付出,那最令人痛苦。我无法接受,又难以拒绝,只不过是个拧巴的小孩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装出一副既不恶心、也不在乎的样子来。何必这样为难我做演员呢,好聚好散不好吗。

夜晚终于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终于情绪爆发,咬住被子流眼泪,不敢发出声音。那是种非常让人虚弱的悲伤的知觉,接受让我恶心,不接受也让我痛苦,这世界除了二进制,除了是或否,除了真和假,有没有别的?有别的我可以选吗。

只是一遍一遍在脑袋里想起MLA的歌词,“这世界不是我的地头/就当我在宇宙漂流”。

仍然非常有趣的一点在于,这次更明显地感受到家庭暴力的实施者仍然不赋予其他家庭内部成员和施暴者平等的权利。我所拥有的、在父权制家庭下的一切自由都非常显性地来自于他的“赋予”;而我所被理所应当地剥夺的一切,在他看来都仍然无比的理所应当,并且他保有随时收回我的一切选择权的权利。我至今仍然鲜少被以一个正常行为能力人来看待,更多像是一个残缺的、不完整的小动物,所以要“仰仗”他的力量。权利关系赋予和假设的不对等是家庭暴力产生的核心,这是难以拔除的,这贯穿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加剧了这片土地的绝望感。

这里不是我的地头,就当我在这里漂流。

算好的一点是,我回来了,见了所有所谓的他们口中的我“要见”、“该见”的人,也终于即将离开。只是这会面似乎没有任何我的主观成分,仿佛在完成任务。希望我度过了去新的国度读书前的最后一道难关,希望这是最后一道难关。

前段时间去算塔罗,说我人生的业障很多、因果很多,前面的二十年都在还这些业障,不断地陷入到各种纠葛之中,今年八月将会离开,这个夏天会最后还完这些业障,然后我会进入新的生活阶段,到轻松的平静的生活里去。

多希望这是真的。

让我离开吧,离开原野,离开那个毫无忌惮的太阳,离开这片阴翳的光明。让这步路迈出去,让生活的转机就此发生。

 

 

 

今天收到Maria的邮件,敲定十月份要一起去的conference,每每看到她的邮件都让我嘴角上扬,她说“looking forward to having you in the lab soon”. 我也好期待,好喜欢她,好期待和她一起工作的今后,每次感受到自己被珍视和肯定的时刻都觉得由衷的幸福。

这次的离开收到了太多太多的祝福,Chandra说“Keep exploring and work hard. You will do well. No doubt about it”. Cheng说帮我翻转了我的case之后他就卸任了committee,因为他觉得committee的理念和他的教育理念不合,他说他觉得很开心在他的任期内可以尽力帮我处理整个case; King说"Keep up the good work". 我收到好多朋友的postcard,写满了那些让我热泪盈眶的祝福,好多我珍惜的人、我喜欢的人、我想要成为的人,似乎感受到他们的温润的强大的力量从他们的身上倾注向我。这宇宙偌大,渺小并不令人那么悲哀,多幸福,和人们连接着。

写到这里又眼眶酸酸,最近实在是掉了太多眼泪,想来是我要在这片土地留下更多困乏、也留下更多多情。苹果是很幸运的小孩。苹果也祝福和相信苹果。

就这样离开吧。就这样离开了,离开匆匆的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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