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詩人 ——筆訪丹麥詩人尼爾斯·哈夫(Niels Ha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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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斯·哈夫(Niels Hav)於1949年出生,是丹麥重要詩人和短篇小說作家,與他的妻子、鋼琴家克里斯蒂娜·比約克(Christina Bjørkøe)一同居住在哥本哈根。他的著作包括多部詩集和短篇小說集(如圖所示),作品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包括英語、漢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土耳其語和意大利語。他為世界各地的文集和期刊撰稿,並獲得一些丹麥國家級文學獎項。

原文刊載於虛詞・無形

文|阮文略

[按︰尼爾斯·哈夫(Niels Hav)於1949年出生,是丹麥重要詩人和短篇小說作家,與他的妻子、鋼琴家克里斯蒂娜·比約克(Christina Bjørkøe)一同居住在哥本哈根。他的著作包括多部詩集和短篇小說集(如圖所示),作品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包括英語、漢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土耳其語和意大利語。他為世界各地的文集和期刊撰稿,並獲得一些丹麥國家級文學獎項。

哈夫的詩曾經被翻譯成漢語,結集在舒丹丹譯著的《別處的意義︰歐美當代詩人十二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0年)裡面。他亦多次訪問中國,與包括北島、藍藍、王家新在內的不少中國詩人交好,不過一般漢語讀者對他的認識較少。這次筆訪可謂臨時起意。我們在線上交談期間發現彼此身處同一張國際詩人網絡裡面,分享詩作之餘,想到不如做一次筆訪,介紹這位丹麥詩人給漢語讀者認識。

筆訪過程相當愉快,我們還合力拆解一篇李白的譯詩。哈夫多年來喜歡李白的一句詩話︰"Perfect poems are the only buildings that will always stay standing.”,然而那是來自英語譯本,我無法查考到原文。我們合作之下,終於找出詩句原來出自李白的名作〈江上吟〉︰「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顯見譯本是意會之後重新書寫,與原文相去甚遠,難怪即使是千古名句,卻實在想不起來。]

阮文略:丹麥文學在東方往往被忽視和低估,許多人只認識安徒生。在當代詩歌領域,只有少數丹麥詩人,包括你和英格·克裡斯滕森(Inger Christensen)等詩人的作品曾被翻譯成中文。我認識勞淑珍(Sidse Laugesen),她不僅會用中文寫詩,還會將漢語文學翻譯成丹麥語。請你能否解析當代丹麥詩歌的風格(不要讓我們跌入對丹麥的刻板印象),你認為自己的詩是否可以歸類在裡面?

尼爾斯·哈夫:謝謝。地球上有80億餘人口,其中丹麥人不到千分之一。這是保持謙遜的一個好理由。安徒生是一個天才,擁有獨特的天賦,只是閃電不會經常擊中同一個地方。

中國擁有悠久而豐富的文學傳統,即使在今天,中國的詩歌仍然包含著令人震撼的多樣性。儘管丹麥是一個小國,但是其中也是充滿著細微的差別。我們有注重語言遊戲的語言詩(linguistic poetry),我們有反思存在主義的經典現代主義。索倫·奧貝·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的哲學可能無意中影響了丹麥詩歌的潛流。氣候、身份和社會平等之類的主題是重視的議題。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典型的丹麥詩人,因為你總是不可能看得清自己。我在鄉郊長大,遠離我今天所居住的首都。我來自歸化(為丹麥人)的羅姆人家庭,我們是旅行者,我們看重自由的生活,而不是財富和房屋。我們喜歡音樂、舞蹈、講故事。我們是情感豐沛的民族,我們笑得多、哭得多,我們都是夢想家。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意識到這個傳統對於我的詩歌意味著甚麼。歐洲和美國的繁榮,以及為阻止窮人進入這個派對而設立的邊境管制,所有這些國際時局都讓我擔心。現在的難民比以往任何時代都多,他們因氣候變化和戰爭而流離失所。氣候和全球不平等是當今最重要的主題,我的詩歌希望能夠反映這些問題。

阮文略:有一種信念認為,某些詩歌具有更大的能力與來自世界不同地區的人們產生共鳴。這類詩歌的一個特點是它可以被翻譯成不同的語言而不失去其詩意。另一個特點是,這些詩歌常常探索普遍和全球性的危機,譬如戰爭、不平等和全球暖化,正如你所提到的。我閱讀過你的詩,發現它們翻譯成中文的效果著實不錯。你是否同意你的詩,至少是被翻譯的詩作屬於這個類別?此外,你是否也寫一些探討更本地或個人問題的詩?

容我追問,我注意到你的詩中存在一種苦澀的幽默,它有效地補足了這些作品要傳達的嚴肅信息。這種黑色幽默不僅沒有削弱信息的力量,反而令其更加靈動和更具衝擊感。這是決定哪些作品被翻譯所帶來的效果,還是你整體寫作風格的一貫特點?

尼爾斯·哈夫:這些是非常有趣的問題,很明顯你是對的,一些詩歌在被翻譯時能夠簡單地與其他語言、文化和在其他大陸上的眾生產生聯繫。但是我對於普遍性、全球性和本地性以及個人性之間的聯繫,抱持著不同的看待方式。我詩中的主題通常是本土的,也是完全個人的。我說父親、母親、家園。我談太陽、候鳥、夢想,就像在我的詩〈穿木屐走路的探像〉(The Dream Of Walking In Clogs)中所描述的那樣。它不可能更本土或更個人了。但同時,在某種程度上它也是普遍的,每個人都有父親、母親和家園。每個人都有夢想和渴望。每個人都知道被錯配、被誤解、孤獨和絕望的感覺。

我認為,如果詩歌要被翻譯,並要引起其他人類的興趣,它首先必須是人性的,並且緊貼真實的物理和心理狀況:亦即是人類的共同基調。

我很高興你提到了詩中的幽默,幽默是給文學和生活提味的香料。我不會用「苦澀」來形容我的幽默,但是它確實是黑暗和直言不諱的。當涉及到諷刺時,它應該是自省的,「我不是英雄,只是個可憐人。」——這是我在李白和杜甫等古代中國詩人的作品中發現的熟悉感;一種基本而簡單的幽默。——實際上,我認為這在所有藝術形式和任何人類活動中都是至關重要的:情緒和能量。

阮文略:正如你所說,「我說父親、母親、家園。我談太陽、候鳥、夢想」,我開始理解你為什麼會被中國古典詩歌吸引,並且認為自己的詩歌風格與之相似。請問您能通過例子去闡述您是何時以及如何發現自己與中國詩歌(包括古典和現代詩)之間的連繫?

尼爾斯·哈夫:原因很根本,我喜歡處身中國。在當地我是客人,但同時像是回到某種人性本質的家鄉。當你是個陌生客,你就單純是一個人類。這種感覺與優秀詩歌的標誌性核心很匹配。「簡約」是最複雜的事情,所有的詩都趨近於寂靜。數千年來,中國人已經寫下了數百萬首詩,其中絕大多數(99.99%甚至更多)已經因為充分的理由而被遺忘。倖存下來的詩經過了無數代人的過濾——我喜歡李白的一句話:「完美的詩歌是唯一永遠屹立不倒的建築。」(譯按︰原句出自李白詩〈江上吟〉「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一個迷人的事實是,宮殿會消失,但是最好的詩歌就像花朵、樹木和山脈這些大自然的奇跡一樣屹立不倒。

王家新和藍藍曾經來過哥本哈根作客,後來我在中國與他們和其他人見面,得知原來一些古典的簡約風格依然存在於現代中國詩歌裡。好詩有魔力,我們一遍又一遍地閱讀,每次都會有意外驚喜。它們蘊含著一個神秘主義的內核。

阮文略:筆訪結束之前,請問你有甚麼說話想跟漢語讀者們說?

尼爾斯·哈夫:謝謝你提出了很有意思的問題,高興能夠與您合作。我想向中國的詩人們致以熱切的問候。地球是圓的,我們共享地球的美麗與財富。我們分享夢想和渴望。前往瀑布的道路繁多,讓我們在那邊相會吧。祝福大家在這一年裡面靈感不絕、思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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