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的人

飲酒的人，能夠不惹人討厭，就像在公眾場合抽煙，還指望別人不討厭二手煙一樣——你要選擇場合。

我挺喜歡看人飲酒，但沒能耐陪酒，好在也不是完全不能喝，所謂三杯兩盞淡酒，恰恰是入秋后的一種消解。

但飲酒不醉，醉了不借題發揮，耍耍酒瘋的人，難得，非常難得。畢竟喝酒，就是為了忘憂，為了解愁，為了釋放種種難言的壓力。這里不說應酬，是因為應酬并不一定在酒，酒在這樣的場合，不過是一種交流的媒介而已。如果喝咖啡，可以達成目的，大家大可以學習巴黎的作家們，每天都泡在咖啡館。

真正飲酒的人，往往中意在酒，而非是誰來陪我喝這一杯。

記得古龍很喜歡招朋喚友，大家其樂融融地灌酒，這是有體力，年輕輕的時候，才能做的買賣。沒有本錢的，是沒法下場的。所以古龍飲酒，最后也只能成為酒客，而非飲酒的人。這不是古龍的哀愁，反而是讀者的哀愁。因為在他筆下，曾經有過的痛苦和激情，也是一個普通人掙脫不開的遭遇。只是我們沒有那樣的天才，幾萬字開頭，就能換來支票罷了。

但酒終究是酒精，無論多么好的酒，總不能把酒精去除了，然后還自稱是酒。正如讓吸煙的人，去了尼古丁，去了焦油，還能剩下什么，可以值得犧牲性命呢？所以飲酒到最后，便只能看自己的天賦如何了。這就像命運，并不取決于我們的努力，而是看我們出生時的天賦。

這又讓我對那些酗酒而醉，借酒發揮自己那一點點被壓抑的威風，讓人覺得厭煩而又無可奈何之人，有一絲眷顧。我們都希望被尊重，得到愛，但又有多少人可以從沙漠中，挖出一口源源不竭的泉水呢？那是幸運，不是努力。這樣一想，喝醉的人，怎么不是真地醉了呢？他們竟然非要在樹上，去尋找不可能存在的魚。好吧，我知道這個比喻能有反例，但你認為有多大比例，讓我們成為一個熠熠生輝的反例呢？

喝一杯酒，也讓我不喝酒，只在旁邊看；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的醉意，在于對一個飲酒人的欣賞。可我也不會輕易搭話，我已不是說酒話的年紀，但也不會打住別人的酒話。彼此之間，恰如水中游魚，如果放縱在四海，四海便是彼此的致意。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這算是俗爛的引用，可也是一句昔日膾炙人口的金句。飲酒大概也是如此。喝與不喝，都是一種人生經歷。能夠不讓人討厭，已是不大容易，更何況是要自己也不討厭呢？

于是，便可以暫且放下這關于飲酒之人的議論，仍舊回復到尋常之中。看著飲酒而爛的人，也看著飲酒而得到真趣味的人，但無論是怎樣的感受，最終在酒中所得到的，仍然不會有太分明的見解。

趁著能喝酒的時候，不妨安靜在酒之旁，然后對那舉杯高歌的人，點頭、鼓掌、輕輕敲敲木桌。這樣，那寂寞的斷橋，落落的梅花，也有了另一種值得回味的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