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話我鄉 西安——城墙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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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城墙

1、“秦陵”边的兵工厂

在对我所在的城市有概念以前,我对人群的划分是以“街坊”为单位的。我出生在西安的东边,那里有许多的大工厂,组成了一片相对独立的小社会。我们有自己独立的医院、学校、居住区……,街坊就是一个居住区的单位。街坊用数字编号,我所在的街坊同龄人很少,所以一直很羡慕另外几个同龄人的多的街坊住户,一直问家长我们能不能住去那些街坊里。

街坊是我们最常活动的地方,而厂区则是一个禁区。厂区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那时还不知道这样的房子叫做“苏式建筑”,只记得那里戒备森严,外人很难入内。厂区里面有整齐的银杏、白杨,秋天颜色丰富,阳光打在树叶上泛着光,很美。和那种肃穆形成反差。

有句话叫“去西安,看山看坟”,“山“是秦岭,“坟”是各类皇亲国戚的陵墓。但那时我对这些毫无感觉。只知道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去一个叫做“韩森冢”的地方。在我们小孩子中间流传着许多关于“韩森冢”的都市传说。说那里闹鬼、有杀人犯、发生许多很可怕的事情。但似乎越是这样我们就越发想要去那里探险,或者约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女孩子一起走过那里,就可以借机拉一拉手,为他们折下一簇野生酸枣,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快乐。大人们似乎也喜欢这里,周末会带我们来这里放风筝,他们告诉我们说这里是秦始皇爸爸的陵墓,我不大相信,秦始皇陵那么宏伟,他爸爸的陵墓怎么可能这么凋敝。但在我离开家乡快十年后,那里真的修建成了一个旅游景区。

我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前12年,我们被称为“子弟”。家长大多在一个系统内工作,即使没有见过面,大都也了解情况,那是一个既大又封闭的熟人社区。相对于那些住在这里但没有编入“街坊”的“原住民”的孩子们,我们有着天然的优越感,而当时的我觉得这种优越感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但似乎这种优越感,以及这种熟人社会中小孩子之间的人际关系模式渐渐都让我厌烦。

当时妈妈在城里上班。所谓城里,是指西安城墙内的部分,那时候,城里也意味着时髦、有趣。甚至城里人和我们的周末时间都不一样,我们休周五周六,他们休周六周日。中学时候我考入了一家靠近市区还不错的中学,也和父母搬家到了位于城墙边的新家,阶段性告别了工厂子弟的小世界。


2、夕阳下的城墙

之后的六年,我最喜欢的时光就是春秋天,不冷不热。放学后骑着自行车,一路看着城墙,有时候是日落下的金色,有时候是雪后初晴的白色,有时候是华灯初上温暖的颜色。没有令人着急的事情,可以慢慢享受那段时间。

新家的顶楼是公共区域,正好看得到城墙。我邀请过朋友来玩,在这里拍过粗糙的DV;也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上去坐坐,或者邀请朋友来陪我。城墙里是商业街,从顶楼看去新旧的对比很明显,青砖包围住了霓虹灯和车水马龙,常常让我陷入恍惚。

我邀请过不同的人去城墙上走走,而我最喜欢的是冬天的城墙。没有雪的时候,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看着那些龙旗在风中四面八方的散开,自己仿佛就成了一位在这里站了几个世纪的城门守卫;有雪的时候,一切仿佛就都静止了,当我选择一个特定的角度看不到那些现代建筑的时候,甚至会不知今夕何夕,我喜欢这种感觉,有种偷来的时间的感觉。

一次,和朋友发现了环城公园一个可以爬上城墙的梯子,就像古代打仗放下来的梯子一般,只不过是金属的。我们就爬了上去,在城墙上说着没有边际的话,很快天黑了,附近的出入口也都关闭。我们在黑暗中一直走一直走,直到看到城墙脚下有一处灯火,不知是不是一户人家,下去后帮我们打开了那扇大木门。这段记忆有些细节已经模糊,我甚至怀疑我们是否有经历过那样的一个夜晚。

后来,我知道了西安被称作“摇滚之都”,也听了很多许巍、张楚、郑钧的歌,于是那种粗糙的颗粒感、那种苍茫感、那种对抗感、就与城墙带给我的那种静止与恍惚融为一体,成为家乡带给我一张精神上的床,让我随时随地可以放松的睡上一觉。


3、离开后的故乡沙文主义

对于西安人身份的强化,是从读大学离开西安开始的。第一次从自己的舒适区走出来,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要拿来和故乡相比,所有的一切也都当然比不上故乡,借用陈晓卿的话来讲,读大学那段时间,我陷入了“故乡沙文主义”。

于是,在某个暑假,和几个同样来自陕西的校友开启了一场故乡大暴走。经过了那次暴走,发现自己脑中那个被不断美化的故乡是多么的浅薄。即使在陕西这个地方,甚至仅仅在西安和它的周边,都存在着那么多不同的生活形态与文化形态。没有人可以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是理所当然。那段时间我突然练习起了很久都不讲的陕西话(小的时候我不许父母在家说陕西话,因为学校要求普及普通话,我也自认为普通话比陕西话更洋气),一方面因为要深入到乡里,不用陕西话沟通比较困难,另一方面似乎讲了陕西话我与这片土地的联系才更紧密,才可以强化我的身份认同。

那时,live house刚刚流行起来,西安比较有名的是光圈,在那里我听了黑撒的歌,一个用陕西话歌唱的乐队。许多年后,我在更远的外地再次听到他们的时候,甚至一度想要泪流满面。

那几年,西安的变化好大。变化最大的大概就是曲江,大唐芙蓉园及其周边起来了,文创的概念起来了。小时候读的那些描写大唐盛世的遥远的情愫似乎都有了可寄托的地方。但多年后想起来这仿佛又是一个诅咒,让任何西安人充满了虚妄的歷史自豪,以至于忘记了我们在现代化的社会发展中一直那么的混沌而被动。

可无论如何,在一次网页设计课上,老师让做一个介绍自己的网站,我的主页选取了城墙和皮影的元素,以及红色和黑色的搭配。那是我抽象出故乡的符号。


4、面、馍、洛川苹果

无论是什么样的干炒牛河,我最终都是要加入辣椒和醋。

我的生活轨迹一路向南,从吃面的地方走向吃米的地方,而思乡在这段时间总是从胃开始。我不喜欢居住的城市餐馆桌上总是摆着酱油和糖,我想要醋和辣椒;我不喜欢姜,我喜欢蒜;我不喜欢有奶味的馒头,我喜欢有面味的馍。在西安的时候,我不怎么爱吃苹果,离开家越久,却越想念洛川苹果那香香脆脆的味道。

当然,即使有再多不喜欢,我也已经可以在生活的城市找到自己喜欢吃的食物。但最喜欢吃的往往是与家乡某个食物或者口味很类似的替代品。口味这个东西大概是18岁以前就决定了的,走得越远就真的越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似乎越来越多的经历,只是帮我阐释我所喜欢的酸与辣和其它省份、甚至其它国家的调味料有什么差别。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先生,我们都是喜欢美食的人。去西安,我带他去西羊市,去永兴坊,去寻找消失的城中村中我喜欢的米线砂锅和凉皮的味道,他吃的很开心,我也是。

关于家乡的食物,要讲一次台湾的偶遇。工作的机缘需要在台湾包车,聊天之间发现司机大叔的父母都是退台的陕西人,他说虽然自己不会讲陕西话,但觉得那种语言很有意思,父母吵架的时候会说。他说最怀念的是母亲做的饸烙。这是我在陕西省以外第一个地方有人跟我提起饸烙这种用荞麦制作的面食。我不禁猜想他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猜想一个操一口陕西话的女子初来台湾时她该如何与当地人交流,又如何安抚自己思乡的胃。


5、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离家越来越久,每次回家的生活轨迹也趋于固定,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家中陪父母,剩下的时间和还在西安的朋友们见见面。我们家也再次搬离了市区,我也很少再见到城墙,但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重要。

事实上,在香港的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事情在不断冲击我过去原本稳固身份认同。从国族认同到地域认同,都令我越来越困惑甚至有些反感。过去的我乐于向别人介绍我的家乡和我所熟悉的文化,但现在世界似乎变了。我们依然互相不了解,但可惜我们并没有变得越来越希望彼此了解,而是越来越愿意区分你我,并且觉得只有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这让我沮丧,也不愿太多的去聊起涉及地域、家乡的话题。

曾经做过一个关于“满洲国”的选题,采访了中、韩、日三国的亲历者,他们纠结的身份认同和曲折的人生经历让我在采访现场都会忍不住顫抖,但可惜那个题目最后没有做完。而这个题目就像是留给了我自己,不断去人们越筑越高的鸿沟中寻找是不是还能有一点希望。

如今,我已经不了解西安那些日新月异的变化了,更不知道流行什么、有哪些网红店。如今,家乡对我来说,就是因为有父母和那些童年的朋友。当然,还有我对这里的爱与好奇。毕竟,吃到那口小炒和擀面皮的时候我会开心的像个孩子,看到城墙亮起了灯光,我依然觉得是家的方向。


如果你去西安,我建议你找城墙附近的住处。到处都是博物馆、遗址和寺院,随便选你喜欢的去看看就可以了,遇上爱聊的老板,他们也会告诉你他的答案,但你可以不听,哈哈。毕竟一万个人眼里有一万个自己想要寻找的盛唐景象和十万个无力吐槽的废都。

不想那么奔波的时候,你可以看看城墙边的夕阳,或许会有一秒,我们的眼睛和大脑,会体味到相同的味道。



CC BY-NC-ND 2.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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