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 01｜你願意為我戰勝我們的恐懼嗎？

媽媽。

我從來沒有講過的一件事是，跟我親近是危險的。我是危險的，縱使你跟我講了無數次，要注意安全、要為自己的未來考慮、不要不給自己留後路。

我參加了很多你認為我不該去的活動。我不能不去。在寒冷深邃的黑洞裏，我需要跟我的同伴們碰碰觸角，不然我無法活下去。我也發了很多聲。我不能閉嘴，我不能沈默，不然我無法活下去。

但我仍舊很克制。我非常注意地隱匿自己的個人信息，幾乎不在不安全的平台上發聲。我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仍在國內，因為你是我的人質，你是我的軟肋。

只是萬一，如果你某天仍舊因為我受到了不合理的對待，請不要怪我。這些不合理，並不是因為我「做了不該做的事」，「發了不該發的聲」。是因為我在這樣的國度裡被生下來，是因為你把我教育成一個良心未泯的人，是因為這個政府正在蠻橫無理地奪走我們的生活。而我，我僅僅是讓自己活著。

媽媽，其實危險的不是我。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我們逃無可逃的命運。我們的國家是變幻莫測的黑暗森林，我們只能祈禱自己足夠幸運，躲避一切暗箭明槍，卻無法保證可以全身而退。我們幾乎沒有契約、沒有法治。我們無法接住任何一個下落的人。我們只能看著那些人如雪片一般落下嗎？

媽媽，你也知道你不能透過打磨我的稜角讓我滑順地滾過這一生。如果你喜歡完美的圓，你應該去購買寶石，而不是養一個女兒。你總是對我說，你愛我的一切，那麼你也會愛我的鋒利嗎？你會為我的特別而感到自豪嗎？你能為我戰勝我們的恐懼嗎？

深夜裡，有時，我可以摸到刻在我身體裡的恐懼的形狀。那是你毫無保留傳授給我的，生長於由小到大一次次的提醒、無微不至的保護、以及你對我從未停歇的憂慮之中。媽媽，我也怕，我未曾嚐過勇氣的味道。我只是無數次遠遠地觀看過勇氣——我看著那些陌生的少年如同喝水一般從勇氣中汲取力量。我羨慕極了，媽媽，那是你未曾教過我的。

媽媽，我也想要一個完全支持我的家，想要一個懂得我全部追求與苦痛的媽媽。是我要求太多了嗎？我知道你站在你的起點，每天都努力靠近我。我也很努力地向你伸出手。但你也知道我無法後退半步。我希望與你站在一起。我希望你，來到我的身邊。

我們有什麼不能失去的？沒有的，媽媽。

我最不想失去你，但總有一天我也會失去你。無論如何，我都會活下去。我想要沒有恐懼地活。但只要恐懼仍舊籠罩在你的心頭，我就無法大步跨過這一切。你願意為我戰勝我們的恐懼嗎？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支援嗎？我可以放心地倚靠我的家嗎？

媽媽，媽媽，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