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妇女郭老师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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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 炸 王 天 宝,赵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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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郭老师,又名郭蓓蓓,1994 年生,河北沧州农村妇女。喜欢在网上胡言乱语,天生幽默说话夸张不着四六,成名之作如 “成语接龙”、“吃水果合集” 以及 “大战螳螂姐” 等因在B站鬼畜区二次发酵而更广为人知。她用自己独有的语调创造的 “郭语”:“集美”、“迷 hotel”、“耶斯莫拉” 等如今已广泛流行于简中互联网。
在直播这种娱乐方式诞生之前,郭老师是一个道地的普通农村劳动女性:下地种田、 开小卖部、养猪养鸭。快手直播最初是郭老师一个不在乎的副业,ID 叫 “爱吃食物的女孩”。在大众眼里,她是个不化妆、蓬头垢面、常年穿重复衣服直播的 “胖女人”,直播形式主要是每天在镜头前胡言乱语打嗝放屁给集美们(姐妹们)讲故事。自从走红以后,郭老师靠着直播打赏的钱,把老公达令做生意欠的债都还上了,十分励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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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关于自己的成长经历,郭子给出了不同版本:
版本一:19岁的她去天津财经大学应聘管理食堂主管,对方认为她年已三十,太老。郭姐与人争执自己确为19岁,最后因被认为气质符合掏厕所,被派去掏厕所。
版本二:19 岁的她与同村闺蜜王丽一起考上河北空姐(河北航空公司),王丽羡慕她人漂亮分数又高。一起去吃花甲粉时,王丽陷害她,让她喝有问题的冰红茶,致使郭子走出10米 “当场晕厥口吐白沫” (原话)。清醒以后躺在医院, 医生说是食物中毒 (后又改口窜稀)。因为在医院打点滴没去北京(?)航空公司报道,眼泪 “蹒跚而下” (原话),错失改写人生的机会。
根据粉丝不完全统计,她和老公达令相遇就有多达7个版本:婚礼相识 / 村里乡亲 / 酒后乱性 / 会所初遇 / 屠宰场杀猪 / 宠物店 / 网恋奔现。她长期造谣自己老公达令是 gay,而自己还是 “区女”(处女)。副线剧情是郭子中考前花五毛钱吃了一个老头纯手工(“手不洗黑黢黢的”)捏出来的冰棍,在考场教室当场窜稀,在座位上被学生老师投诉,后被赶出考场永远不能考试。之后郭子找到老头质问为什么要害她?老头说,因为我的儿子暗恋你很久了。那个儿子就是达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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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口秀演员需要提前备稿,而这些故事郭老师在每天直播中张口就来,起承转合配合她夸张怪异的表情,仿佛回到小时候偷看爸妈的《故事会》。郭老师的语言风格具有前言不搭后语、没有刻意搞笑但下句就有大反转等特点,且临场反应迅速,无论是自说自话还是和人 PK,郭老师都保持着这种毫不费劲的高水准,粉丝不知不觉间就度过了高质量的赛博两小时。
3.
文明社会没有马戏团,快手上的 “郭老师们” 就是供人取乐的马戏团。如果说马戏团演员需要一些具体表演技能,那么郭老师的技能就是一些形容词,比如 “装疯卖傻”、“口吐芬芳”。在郭老师这里,没有什么是不能调侃的,比如自己的外表:“姐妹们,我很尴尬,正面没耳朵,侧面没鼻子 , 我是母猪。” 在郭老师这里,没有什么秩序是不能颠覆的,比如三纲五常:被问道 “达令和婆婆掉进水里你救谁?” ,郭子首先照例以认真思考虚晃一枪,然后答曰,“我把公公也推进去,因为有福同享有难同担”。在郭老师这里,连反击的修辞都是那么后现代,那么富丽堂皇:当直播间有人说她 “没朋友找找自身的原因”,她先是发出百灵鸟一样的叫唤,然后白眼一番质问对方,“你的朋友是从哪里来的?从厕所里来的,你的朋友都是一些酒囊饭袋,一些井底之蛆(蛙),是一些个仓鼠。”
在直播间这个小环境里,千千万万个郭老师们正在这样讨着生活。郭子始终是清醒的。她知道别人把自己当成猎奇解压的对象,干脆呈现给看客想要看到的小丑形象。在一次直播中她这样说道:“你们别把我当偶像,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笑话,我什么都懂。” —— 清醒的郭老师,悄然完成了主体性的伟大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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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郭老师,因为我们有欲望:毁灭一切的欲望,歇斯底里的欲望,打破规训的欲望,奇装异服的欲望,现实生活不能释放的欲望,在虚拟空间和私密空间加倍呈现,在郭老师不管不顾的尖叫和扭曲发皱的表情得到发泄。欲望不会被规训束缚住,欲望会持续奔涌向前。
生活里我们每个人都是被欲望戏弄的小丑。小丑们下班后纷纷拿出手机,躲进郭老师的直播间里,偷偷抽得一口喘息。在这个时刻,郭老师就是神,她躺在倒立的十字架上,任由信徒们的欲望在她的赛博肉身之上狂欢。
4.
快手有一句宣传语:看见每一种生活。你可以看见世界的更多面向,看见被主流媒体抹平的沟沟壑壑,看见不经修饰未被编入男性凝视编码的面容姿态语言,比如,郭老师。
可以想见,作为一个视觉形象不合主流审美的女性,她将收到多少来自异性的年龄歧视与外貌侮辱。我们在这里不妨试举一二:“换个女孩吧”、“有五十岁吧”、“孩子打掉了吗”、“大婶,换一个”、“大妈你高龄了”,等等。不符合他们审美取好的郭子,仿佛天然就是 “女人失格”。
更有象征意义的是郭老师骂美女主播的桥段,制造出一种 “美丑对立” 的效果,仿佛童话故事里 “坏(往往就丑)女人” 与 “美(往往很善良)女人” 原型的肉身穿越。 这是媒体们最喜欢抓取和放大的一点,以迎合所谓 “丑女嫉妒美女” 的刻板印象。
对郭老师外貌的围剿,无疑潜藏着男权社会里 “女人必须美” 的价值观(更毋庸说这美的价值也是在男权话语体系下以男性审美建立的)。这种偏见通过各种渠道对女性进行影响与审判,企图将女人驯化为满足男性欲望的客体。而不那么好看的、平庸的、或者反父系审美的人(不止是女性),则受到猎巫般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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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受到的待遇提醒着我们,对于美与丑的二元划分,我们要永远保持警惕:有多少美女被推崇,就有多少郭子被贬损。
5.
郭老师,一个即不优雅也不美丽的女人,在男权社会里毫无凝视价值。另一方面,她的直播间又涌入了大量女生与 gay 粉丝 —— 受父权规训与压抑的群体,喜爱郭老师。还有很多粉丝提到自己患有抑郁症,郭老师带给ta们很多快乐。抑郁症让人失去生活动力,快乐也变得稀薄。而郭老师长在骨子里的搞笑天赋、天马行空的语言能力、不管不顾的破坏力,让ta们进入一个好玩又远离现实的氛围里,一个让你忘掉痛苦、只有轻松快乐的万花筒世界里。甚至郭老师被媒体长期诟病的邋遢样子,也让很多躯体化严重变得 “不爱卫生”、“懒惰”的抑郁症患者产生同类般的共鸣。
当然,我们不会因此说郭老师是一个女权人物,她自己也无意去代言 “女权”(那样的郭老师,还能是郭老师吗),但无损于她身上未被编码、未被规训的本真性。这样的人物在我们的社会与文化里依然过于稀缺,那么不妨就将郭老师当作一个有反抗意味的符号。
6
郭老师很红。
资本擅长抓住欲望,激发欲望,再制造一个又一个幻想。从练习生文化到48系选举 , 从TF养成到创造营。最后,他们发现了郭老师。
从快手到抖音,再到更大更多的公众广场,好像片场一盏盏聚光灯打开,把郭老师和她的粉丝群体投射照得锃光瓦亮。郭老师的微信粉丝群、 微博超话,还有那些发布她搞笑直播片段、二次鬼畜、剪辑搬运以及模仿她的 “郭语” 视频,逐渐聚集一个类似于饭圈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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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沧州妇女郭老师,生日有应援, 商场投屏和粉丝街拍(甚至还修图),出门旅游把当地围得水泄不通最后不得不叫来警察救场。虽然郭老师没有直播带过货,但是到了后期,“郭老师” 成了一个流量 IP。许多商家制作关于她的周边,郭老师本人也在淘宝开了本人授权的 “正版周边店”,名为 “郭老猪周边店”,主要售卖有自己形象的猪头吊坠和周边。在被封禁前夕,她还接到了代言。
在人类谵妄相对应的偶像幻境里,郭老师也有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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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继资本发现了郭老师,权力也发现了她。
粉丝的造势与逐渐饭圈化,令郭老师在社会层面引起广泛争议。媒体称其价值观错误。官方将其禁封。毫无预兆,又一气呵成,看客作鸟兽散,毕竟大家对此已太过习惯。高雅与低俗的范围,某些部分可以不断缩小,某些部分可以局部放大。郭老师的直播间,终结于权力的毛细血管。
最后,我们可以对郭老师作一个总结:郭老师是一个励志的人,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个人语言发明者,鬼畜区万恶之源;一个清醒的小丑,一个欲望的小神,一个反抗男凝的符号,一个巨量 IP;一个丑陋的人,一个低俗的人,一个传播错误价值观的人,一个曾被一部分人喜爱的人。
郭老师,你很一般,也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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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油炸王天宝,赵四
// 编辑:赵四
// 设计:冬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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