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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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里的一滴水。也是咸的。 我们长毛象见:@ziwendong@douchi.space

在泉州 | 清源山的一日,自然与历史

决定继续写博客了。平日一些见闻感想常随手发在豆瓣广播,虽然因此有更多机会跟友邻即时交流,但很快就会被淹没在timeline深处,而博客虽然写了基本没什么人看,隔久一些自己回头翻翻,倒是会更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并未完全虚度。更不用说还不会被审核、被禁止回应、被删除。(matters这边也会同步发)

先整理一下昨天爬清源山的经历见闻吧。这是过去四个月以来我最痛快的一次爬山,尽管清源山很矮,几乎算不得一座真正的“山”,但毕竟是泉州这座古城的重要背景,因此不乏历史遗迹,再加上泉州当地湿热的气候,植被也算得上茂密,所以只要走上主要景区栈道范围外的古登山道,一路倒也颇有野趣和惊喜。而且作为一个刚刚开始学着观鸟的人,带着去观鸟的心深入清源山,感受也更丰富了。

虽然之前没有刻意计划,但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同时带着看对植物、动物、历史的全部兴趣,仔细地认识了一座山。贪婪的我一直以来所梦想的,正是像这样不设限地去触及自然和人文,即使各方面所知都还非常初级,也无所谓,毕竟快乐并不会打折扣。在仍然无法远游的这段时间里,拿清源山来练练手,或许还是个不错的开始。

因为夏天到了,天亮得越来越早,对于我这种睡眠太少又容易早醒的人,有时甚至会睡不到清晨五点就彻底醒过来,只能通过晚上十点多就入睡来补救。好在目前的睡眠质量很高,所以只睡六个多小时也没影响。而且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就是可以毫无难度地出门去爬清源山——即使仍然没有注册过健康码,也不用担心因此被拦截不允许上山了,毕竟工作人员不可能比我去得更早。

所以早上七点刚过,我就已经在山里游荡了。即使因为阴天有一些影响观鸟效果,早晨的山林里众多活跃的鸟类仍然让人收获颇丰。白头鹎和红耳鹎虽然都很常见,但在山里遇到的鸟仿佛胆子也更大一些,甚至还有一只小红耳鹎,好奇一样直接飞过来,落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一根树枝上,歪着它的小贝头唱个不停,清晰到连望远镜都不需要用了。而之前在西湖第一次遇见的又大又美艳的红嘴蓝鹊,这一次居然同时看到了五六只。看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羽从一处树梢滑翔到另一处,仿佛在看马戏团的空中飞人表演,还是以众鸟们的歌声为伴奏的。

不过我还远远没有能力晋级到拍鸟的水平,就只能文字记述一下。倒是植物倒是非常适合拍照,而且山里自由生长的它们都好美啊,兀自绽放的纯净,根本无心讨好人类的眼睛,却也因此远远超越了人类可能设计出来的韵味。

我拍了两张照片,分别是五爪金龙和芒萁丛中的桃金娘。大自然亲手创造的插花。

五爪金龙
芒萁(一种蕨类)和桃金娘

跟随着噪鹃幽怨的“唔喂…唔喂…唔喂……!”,我被引到了一条小路上。最开始还真没想到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路边树荫下就是一些坟,我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条当地人扫墓走的小径,却没想到这次再走一走,视野就开阔起来,路面也变得平整了。于是就又走上了一条以前没走过的碎石登山道。

我不知道类似的登山道在清源山还有多少条,又或许其实这座山上的小径往往都会彼此连通,毕竟世世代代当地人的家族墓地几乎遍布着整座清源山,后世人的脚步估计也把这座山上所有的路都走通了。

沿着碎石登山道往山上走,或许是因为这一条小路两旁的植被足够茂密,黑脸噪鹛也尤其多,而且同样并不怕人,有几次几乎是我走到了它们落着的树枝下,它们才抬起腿飞几下,却又懒懒地落在离我不远的草丛中。尽管它们的叫声堪称我听过的鸟叫中最吵的一种,但看到它们歪着戴了黑脸罩的头,仿佛打招呼一样对着你,还是会让人心软下来,不再觉得它们如香港方言所称的“七姐妹”那样,是一群八婆,而更像是闹哄哄的一帮野孩子。

这条登山道的半路上,还穿过了一片基督徒的墓园,我没好意思走过去细看,只就近看了一下道旁的一处墓亭,不知道最早安葬在那片墓园的人生卒年月是什么,会不会有清末明国的早期信徒?想来这座山上葬了多少不同信仰的人啊!佛教徒、道教徒就不用说了,还有基督徒和穆斯林,如果再加上“世家坑”那处号称锡兰王子后裔的古墓遗迹,连印度教徒都可以算上了吧?

“怀恩亭”,一看就知道是基督徒建的,题记年月是1982年。看对联内容,也能品味到文革终于结束时信徒们的心情。

走过这片墓园继续向前,在经过一座小桥后,上山的路就变成了石台阶。在这里,我遇到了第一个同样早早上山的人,而且他比我还要早,因为他已经在从山上往下走了。但是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还肩扛着满满一大饮水机桶的山泉水!走的还是湿滑的石块路!虽然来清源山这么多次,我已经习惯了遇到光着膀子跑步的大爷、开着劲爆音响骑车的大爷,但还是这位从山顶扛水下来(毫无疑问是泡茶用)的大爷最厉害。你泉大爷们实在太勇猛了!

这条登山路的出口,原来就是瑞像岩,不过在快要抵达“瑞像岩”题记的那块大石头之前,还遇到了一块非常有趣的题记,也是我之前从没发现的。上书:“匹马南来经一年,行装轻约半峰烟。还家亲友如相问,酌得清源几口泉。” 标题还是回文的“山灵笑我(我笑灵山)”

网上搜了一下,找到了一篇名为《闽海蓬莱》的文章对这处题刻的介绍。看上去,作者钱嘉是苏州人,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任泉州中营参将,“游山时以酌得清源山岩茶名泉为幸,而作诗赞赏纪念。” ——好吧,又一个迷恋山泉泡茶的超级老的老大爷!

清源山的瑞像岩其实也非常值得讲,但或许是太值得细讲,所以恐怕我要找机会(尤其是天气好时)来自己拍一下照片甚至视频,专门为它写一篇介绍才行。倒也不是因为它的历史,而是因为这里依山势而修的建筑,虽然占地面积很小,但对空间的处理非常非常有意思,我对此的兴趣甚至让我每次来都无心细看山石上大片大片的石刻题记,只是沉迷在爬上爬下钻进钻出了——不过这一次就先不多说。

爬山爬到这边,视野就开阔起来,又到了一处即使坐下来也可以俯瞰泉州的位置。因为怕蚊子骚扰,我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壁,坐在其下一边休息一边看书。因为这一边有比较大的风吹过,所以蚊子基本也不会飞过来。书是已经读了两天的福钧(Robert Fortune,也有翻译成福琼)的《两访中国茶乡》。在豆瓣上对它已经赞美好多次了,如果说阅读过程中有什么不爽,或许就是想到他书中所述早已几乎都不可复寻,因此让人无比羡慕、叹惋而有些难过吧。

在此期间还有一段有点儿莫名其妙的插曲——不知道为啥,一大早也就将近九点,居然就有两架直升飞机盘旋在泉州城上空,轰鸣声阵阵,尤其是飞得离清源山比较近的时候,整座山都仿佛被笼罩在“突突突突”声里,搞得人精神紧张,也吓得好多鸟都收了声。

不过好在它们也不会飞太久,待到天地间终于又安静下来,鸟们的歌唱也再次开始了。坦白讲,歌声过于好听,我书看得都有些心不在焉了,尤其是坐的稍微久一点,鸟们或许是看到我没怎么动,就忽略了我是一个活物的事,纷纷飞上了我头顶和斜对面的两棵树。

尤其难得的是,伴着一阵短催轻柔的叫声,眼前赫然飞过两只尾羽很长颜色明艳的小鸟。我尽可能以缓慢的动作,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发现它们虽然一只是赤红色,另一只是金黄,但是翅膀上都可以看得到一块明显的闪电形状,非常美又有趣。赶紧查观鸟手册,原来是一对赤红山椒鸟。我这才知道,原来鸟类中也有雌雄颜色虽不同,却同样艳丽的。观鸟手册里对这种鸟的介绍还特别提到了“美得让人赞叹”, 果然名不虚传呀!

出自《中国香港及华南鸟类野外手册》,我保存了图片版在手机里,随时方便查看。

除此之外,看书的时候还刚好可以俯瞰山崖稍微往下一点的位置那处小庙,庙里住的不知道是居士还是什么人,看上去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爷(又是大爷),尽管他出门时看到了我在上边坐着,依然旁若无人地开始吊嗓子,还是有点儿歌剧唱腔味道的那种…… 吊过几声嗓子后,又开始大声招呼寺院里养的小狗:“达芬奇!达芬奇你在哪儿?!” “小松鼠!快回来!” 我努力忍着笑,低头装成在看书的样子,等着他带着他的达芬奇和小松鼠走过我身旁,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

后来天空开始飘起小雨星,我坐的位置到底还是会被淋到,就收起了iPad决定继续往山上爬,去天湖看看。虽然我对天湖本身并无太大兴趣,那就是一个小小的池塘,但通往天湖的半路上还有不少摩崖石刻,山顶上视野也会更好。

途中又看到了不少很美的植物,有花瓣纤细的野栀子花,也有水嫩的野牡丹,但最美的还是落了满地的银木荷,的确好像开在林地上的荷花啊。

其实银木荷树很高,花还在树上时是很难看得清的,反倒是落下来才像是彻底完成了盛开。后来在天湖的栈道旁边还遇到一棵银木荷,因为栈道也够高,就可以看到花开在树上时是什么样了。其实我还是觉得落在地上更美,虽然大多数花朵那时候也都已经残损了。

清源天湖本身没什么好说的,绕着湖走了一圈儿,看了一会儿湖里养的那仅剩一只的黑天鹅,哀哀怨怨地一次次顶着铁丝网,试图突破封锁冲进去跟围栏里的小鸭子们抢食吃……又好笑,又有点儿可怜。清源山上实际有多少可爱的鸟类啊,但是如果没有试着去观鸟,也就只会觉得黑天鹅是值得看的了吧?然而这里并不是它应该生活的地方,出现在这儿对它自己而言,不过是背井离乡的流亡囚禁。

从清源天湖走上去,还有一条小道通往清源洞。这条路走的人更少,植被也更茂密,林荫下的石块路已被潮湿的青苔覆盖。走在这条路上,眼前一切都绿绿的,仿佛是穿行在幽深的湖底。而且这条路上还可以看到一些很老的树,比如巨大的百年油杉树,树冠实在太大太大了,相机都无法完整拍下来,第一眼看到时就感到气势迫人,走近细看,低垂的树枝又非常优美。可惜连续阴雨,地上的球果都有些受潮了,就没能捡一个回家。

通往清源洞的这条路,其实还有一条分岔路通往山顶视野最开阔的百步坪。只可惜我来的这天天气一直阴着,还是不是下小雨,所以能见度很有限,只能勉强试了一下拍张全景照片。而就在我拍照时,还发生了一件非常搞笑的事情,又一次有一只小鸟仿佛故意一样,在我拍全景的手刚刚移动到视线右侧时,忽然落在了右下角的栏杆上。于是这张并不好看的全景照片里,就出现了一个抢镜的小东西——衣着华丽,发型很帅,全身也胖乎乎的。我赶紧趁着它还没飞走抓拍了第二张,因为有点儿激动,画面比较模糊,但看上去应该是一只绿翅短脚鹎。

以往还真的很少在大阴天里来清源山,尤其是连续下雨的时候,主要是阴天树林里光线太差,拍不清什么,又怕路湿滑和蚊子多。要不是疫情关系憋得受不了,还真的可能看不到这样的天气里清源山深处是什么样子。当天逛起来,居然感觉很不错,游人非常少,尤其是天湖更往上通往清源洞的这一段,几乎有种神秘感,让我想起很喜欢的那部电影《潘神的迷宫》

不过,清源洞的那座道观如今已经没有太多可看了,建筑完全是新修的,但仅仅为了沿途的神秘气氛,也依然很值得走过去体验一下,至少清源洞的“第一洞天”山门,仍然是古韵十足的。

由山上往下走时,一路又把上山途中遇到的几处很吸引我的石刻题记都记录了一下,到家后集中查了一遍落款时间和背景信息,还挺有意思的,可以汇总在一起讲一讲。

首先最重要的,应该是前往天湖途中的一组题刻。它们是刻在同一块巨石上的两处,位置比较隐蔽,实际见到时的环境是下图中那样,我是爬上前面那块大石头(很滑……),才看清了那两块题刻的。

如果你也要在阴雨天爬这石头请一定要小心别滑倒

内容很惊喜,第一处比较靠外侧,文字如下:“明嘉靖癸亥岁季春,钦差镇守福建南、赣、惠、潮兼郴、桂、南诏地方都督俞大猷提兵往兴化剿陷城倭寇,次月尽竣事班师,偕友人游诸洞。”

对于稍微了解泉州历史的人,应该都知道俞大猷的名字,他曾同戚继光一起携手抗击倭寇,屡立战功。清源山上有多处与他有关的遗迹,这是其中之一。我查了下,题刻中写的嘉靖癸亥年,是公元1563年。

稍微靠里面的那一处,读来更加耐人寻味:“万历甲戌春三山陈第从先师俞虚江游清源,辛丑秋再至,以铁如意击石吟曰:重来三十年,感叹游非昨。空馀梦寐存,九源讵可作。徘徊石刻前,泪洒秋风落。”

万历甲戌年,是1574年。俞大猷号虚江,正是题刻中的“俞虚江”。题刻者陈第,是泉州连江人,曾为俞大猷幕下。考虑到与外侧题刻其实只隔了11年,文中所说的“三十年”,应该并不是指1563年这一次,但也许是重逢了这一处题刻,才让陈第想起来了更早之前与俞大猷同游清源山的经历。

因为很好奇他的语气为何如此哀婉,我又查了下俞大猷的详细生平,有这样一段介绍:“万历元年(1573年),海贼突袭闾峡澳,俞大猷因战事失利被免官,又以署理都督佥事起用为后府佥书,负责训练车营。万历七年(1579年),俞大猷连续上疏三次,请求告老还乡。不久病死。”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了。

除了以上这处非常值得细说的,还注意到了一处也很有趣的题刻,在半路上的“小云关”。

单看“小云关”这几个字,好像没什么,但我这次多看了一眼,居然发现这几个字是抹掉了之前的一片题刻,在其上又刻上去的。而被抹掉的题刻虽然已经模糊了,但是仔细辨认,仍然可以看得出“至正丙午”的字样,要知道,“至正”可是元代的年号啊!赶紧查了下年表,应当是1366年。更多的内容我无法确认,似乎隐约觉得像是陵墓前的题刻。但无论是什么,就算已经不完整了,这也算是一处早到元代的题刻遗迹呀(目前我在清源山上看到的最老的),甚至还可以说,这是一处破坏历史遗迹的遗迹的遗迹(又套娃了😂)。

再另外附上在半岭所见的一处已经坍塌的老建筑上的对联吧,看内容,似乎这里曾经是一座道观,然而如今只剩下废墟和四根柱子了。

对联倒是也有一点儿意思,分别是:“半岭通佳气,中峰绕瑞烟。”(出自杜审言《蓬莱三殿侍宴奉敕咏终南山》,他是杜甫的祖父,对杜甫影响很深) 和 “金绳开觉路,宝筏渡迷川。”(出自李白《春日归山寄孟浩然》)都是与道家有关的诗句,当年选择得也是很用心的,可惜这里未能在尚未彻底塌毁之前得到修缮。

不过后来针对这处遗迹,又有友邻@效颦 查找了背景信息,转述如下:

【半岭岩】金绳开觉路,宝筏度迷川。(原半岭寺联,勒于石柱,无题款。“文化大革命”中被移立于水流坑村牛厩内,今存。) 半岭通佳气,中峰绕瑞烟。(原为半岭寺石柱联,“文化大革命”中移立于水流坑一牛棚外墙,楷书。幅105x26厘米,字17x16.5厘米) 来源:许添源主编,清源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编:《清源山志》,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329页。

所以这样看,也许这里也并不是老道观倒塌了,更可能是曾经的半岭寺在文革期间被拆毁,柱子被放进牛棚用作支撑,而后这个牛棚又倒塌了,于是只余石柱立在一片瓦砾中……

最后,在下山途中还有一个小惊喜,拍到了一只很美艳的带着性感豹纹的蛾子(或蝴蝶)。

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还好在豆瓣上问到了答案!友邻@禧月 说,很可能是大斑豹紋尺蛾,具体可见:https://www.inaturalist.org/taxa/126714-Obeidia-tigrata (iNaturalist 是一个非常棒的网站!),而且应该不大可能是同样有豹纹的蝶类豹蛱蝶,因为“在这个环境里活动也比较像日行性的蛾子,蝴蝶会更往光亮温暖和有食物源的地方”。

我把照片原图和放大后的都附加上吧,林荫下光线太暗,只能拍成这样了,但是放大看也许更容易辨认些。

@禧月 还说:“对岸的这种蛾子是特有亚种,部分翅膀底色是白色” “台湾记录它们吃蔷薇科如‘山櫻花;山櫻桃;緋櫻;鐘花櫻桃’这些的叶子,国内的没有查到相关资料;可能和海拔高度环境天敌还有性选择也相关,那个后翅的白斑如果考虑蛾子的御敌行为也可能有效果~”

但愿有一天,我能在去台湾旅行时再遇到它吧!


如果你对清源山的石刻题记有兴趣,欢迎访问我的这个豆瓣相册:《在泉州 | 斯世虽无乐土,古岩自有净邦》,这里面汇集了我2018年刚到泉州时在清源山赐恩岩寺及附近拍到的一些,此外也加上了这次去清源山遇到的。未来如果还有拍到其他的,也都会加进这个相册中。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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