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加之伦
沙加之伦

流水账表演艺术家

我老公说我早晚会上法治进行时的

3号一大早我们被敲门声惊醒,那天要入户换窗户,加强保温什么的政府措施。我还在床上的时候家里所有的窗户就被卸下来了,五六个陌生人风尘仆仆地在屋里来回穿梭,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在思考为什么我的眼睛还没有睁开。

照镜子才发现是两只眼睛又肿成烂桃了。我8月份去广州的时候眼皮被蚊子咬了,当时并没有肿得很厉害,回到北京之后蛰伏了一段时间忽然肿起来。当时脖子也开始过敏,一条一条地发红发痒且脱皮,好像是因为新戴的项链。一起抹了一阵子红霉素眼膏,还有些别的什么维生素B药膏,总之渐渐好了。却没有任何征兆地,在这个3号上午忽然再次爆发。

那天本来要开视频会,伴随着轰隆隆的砸拆窗框的声音被取消了。老公中午回家,一看我肿成这样,再次严肃地让我去医院。上次说到要去医院的时候眼睛正好开始好转,似乎是被我要去医院这件事情给吓的,这次我也觉得蹊跷和烦躁,很快在线上挂了号,吃了午饭后就出发去医院。

安贞医院,司机一开始开到了安定医院,我还在开玩笑说我有一个作者昨晚发了安定医院的照片,似乎是被强制送院了。当车真的准备停下的时候,我跟师傅正色道我要去的是安贞医院。

安贞医院很大,虽然已经来过几次,每次来还是觉得很陌生。在一楼机器上取号的时候,旁边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不断地问我怎么取号为什么取不了为什么显示要去什么什么地方。我一边操作着自己的机器,一边不断被她打断只好看向她的机器,最后得出她的确是得去那个什么什么地方才能办理。回头的功夫姑娘已经没影了,一般都是老年人会缠着人问问题,怎么年轻人也不识字的吗?难道是骗子想用混乱战术偷我社保卡?

眼科在10楼,等电梯坐电梯大概用了十分钟——上了个单层停的电梯,还得在9楼下去爬楼梯到10楼。进科室要扫流调码,然后再扫码报道,几乎是报道刚完成我就被叫了号,还没来得及看到屏幕上出现我的名字。进去被拨弄了一番眼皮,问了些惯常的问题,这病就算看完了,比眼科体检还快,前后不到3分钟。医生说要知道是不是过敏得去皮肤科,我拿着新开的眼药膏单子愣了一会,拿出手机挂了皮肤科。

皮肤科就在眼科旁边,同一个区域,鉴于我已经出来了就还得扫流调码进去,然后报道,等叫号。当时大概两点半左右,单子上显示得三点半才轮到我,难道会那么晚吗?谁知道呢,我得先上个厕所。

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来姨妈了,10楼的厕所连卫生纸都没有,我一边想着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倒霉,一边明白了眼皮为什么会肿。

我每次生理期之前,身体都会出现一些很明显的问题作为预兆。除了更为普遍的乳房胀痛、脾气暴躁,大学那会儿是智齿肿痛,后来有一阵是喉咙肿痛,还有一阵是感冒,现在轮到眼皮肿,就很没道理。

因为看到了自动售货机,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看是否有卫生巾。有卫生纸,没有卫生巾。我找了就近的护士询问,让我去9楼妇产科问问。心想幸亏我是从9楼走楼梯上来的,不然这会儿还得找楼梯在哪。9楼的自动售货机和护士那也没有卫生巾,但好歹厕所门口有卫生纸,遂取了一大坨先垫上。

再次扫流调码回到皮肤科,感觉到力气逐渐从腰腹部被抽离,腿开始发软,找了个远一些的椅子坐下。

终于轮到我,简单描述了一下情况,医生一副了然于胸又举重若轻的样子跟我说也不能分辨到底是因为什么,不然就查个过敏源。可以选择采血或者往身上贴个什么东西没听清,但要48小时不能洗澡,还得回来检查,说完用一种“你也不想再回来了吧”的表情望着我,于是我再次找机器付费、扫码、等叫号采血去了。

我也知道医生不是神仙啦,也不是说看一眼就知道你是什么情况,还是要看检查结果,所以医生其实是各种检查手段的代言人喽?就,脾气都超好,几乎感觉不出来他们的敷衍,什么望闻问切不存在的,说话的时候能看着你已经很感恩了。“你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但是我不能乱说,所以你去做检查,自己分辨,都不必再回来找我,大家相安无事就最好。”我可能去庙里求个签得到的回应都比这个多。所以很多人喜欢中医,大概是想要那种被关心的感觉吧。(开玩笑的啦)

结果采血扫码的时候有一项不识别,旁边又没有人可以问,等叫到我的时候我问她要怎么办,对方就没好气地说“那你到底要不要两个都做,做的话去找人工啊”。啊就好像我是个智障,我犯了天大的错,我居然不知道去找人工诶。

来医院就跟过关斩将一样的,就算前面的步骤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可以确认把每一个坑都踩实了吧,结果还是会遇到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

单子打出来两项,机器只识别一项,另一项需要人工这种事,你们是怎么确定所有人都知道的?前一个人没有给我讲,机器上没有说明,单子也没有说明,我现在才有人可以问,为什么要对我大小声??是我这一天还不够倒霉吗?一个人去医院的话真的会很想哭好吗!

采完血按了一会胳膊就回家了,整个人虚弱到不行。插好电热毯,洗了个澡,就把自己扔到床上。


4号没有下楼,5号老公下去买了点菜,说好像有疫情,两个院儿闹哄哄的。6号我们一起下楼准备做核酸的时候,看到院门封了起来,门口由几个穿着蓝衣服的人——不知道是社区的还是志愿者还是医护人员——守着,旁边的一号楼的3个出口都装了铁皮。核酸点搬进了小区,我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封到家门口了。

当下有点懵,做完核酸之后我们一起在院儿里转了转,还没来得及熟悉地形呢。这里比之前那个院儿更大,更破旧,地面都碎碎的,不是石头就是土,甚至没有完整的、适合跳绳的那么一块地方。看到很多人种的菜,品种丰富,有些养护得很好,有些就明显没有人打理。还看到一个有模有样的温室小棚子,菜长得很壮实,也没有虫。跟老公说万一万一的话,除了别人种的那些,还有哪些是可以吃的。回去的时候在核桃树下捡了个基本完好的核桃,觉得也挺小确幸。

加了新的社区群,才知道两个院儿都被封了,是5号开始封的,当时说封3天,8号应该是第3天。7号晚上群里先下了个word文档说再3天到10号,等打印出来盖章变成5天到12号。

感恩我们公司可以居家办公,顺便把整个生理期休过去。老公的公司所在地是重灾区,同事们都居家了,所以也没差。

当天晚上我们把下了很久,但一直没打算看的《万湖会议》给看了,每一句台词都非常应景,大家确实都在认真努力地做自以为是的好事呢!“在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对元首提出的愿景随随便便打折扣。”“不用费很大力气就可以向元首献上一个犹太人清零的塞尔维亚”,勿谓言之不预吧。

前阵子坐车时路过一个“国家创伤医学中心”,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原来前两个字给大家造成了创伤,还有个地方能集中处理啊。现实当然是连这种妄想都没可能发生。或者可以把这个词组直接换成奥斯维辛也未尝不可。

每天早上,打开手机,都能看到新的晴天霹雳,人间炼狱。但那天早上我看到了什么呢?有点记不太清了,反正是疫情的“次生灾害”,怨声载道的,字字血声声泪的,转头就不见,转头又有新的霹雳,直直地劈下来。


因为在家隔离,外卖不是那么方便,也不想给人家添麻烦,一日三餐需要自己来做——其实也就一日两餐。忽然想起来我2012年刚来北京那会儿之所以经常做饭,一是因为刚在一起的新鲜感,二是因为当时外卖行业并不发达,可选择的余地很少,没事的话更喜欢出门。

现在十年过去,已经非常依赖外卖,虽然做饭的时候心情会变很好,但要提起做饭的兴趣却很难,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看不下去才穿上围裙,老公总说我很久很久没做饭了。

早餐——基本是早午餐——一般是咖啡配面包,面包片撒糖在锅里干煎就可以得到焦糖面包片,煎蛋煎香肠也是标配。这种时候会格外需要甜食,于是唯一的外卖贡献给了巴黎贝甜。每天晚上还会冲一包黑芝麻糊给老公。最近尝试用更少的热水去冲芝麻糊,这样冲出来就很厚重,味道就更香甜,老公感到惊讶不已,每天晚上都要笑嘻嘻地要我给他冲一杯。

我有天早上问老公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小布尔乔亚,带着一些负罪感,好像此刻的我们不配过得那么好。老公笑说只是我们没有那么多负担罢了。

但是做饭做了两天之后就被管家打电话告知厨房下水有问题,楼下漏水很严重,最好不要用厨房的下水,于是所有做饭时需要水的工序都得去厕所做,搬着锅碗瓢盆菜肉蛋奶来来回回,像只勤劳的负鼠。

暖气还在试供暖的阶段,即使管子里每天都是沥沥啦啦的尿频尿不尽的水声,但摸着还是凉凉的,于是最近的晚餐都是暖暖的汤类菜。前天是以西红柿为主的红色杂烩菜,昨天是以菠菜为主的绿色杂烩菜,今天是比较单纯的白菜鸡锅——白菜鸡锅最好吃!会用好看的餐具煞有介事地装盘,煞有介事地拍照,煞有介事地P图,煞有介事地发朋友圈,一种还在苦中作乐的呐喊。


2020年年初的时候也居家隔离过好一阵子,一个多月吧,那时候其实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每天看新闻每天哭每天都很难过,陷入一种巨大的悲痛和荒诞之中。而这次隔离我是有一点恐慌的,好像别人身上会发生的事情终于轮到自己了,终于逼到眼皮子底下,而且已经被证实,所有的怨言和反抗都没有用。

情绪好不容易稳定些了,又开始因为细微的事情感到崩溃,比如因为老公新买的键盘顿号和回车键靠太近,导致一句话还没打完就发出去这件事而大吼大叫。还有一想到公司里的蓝雪花在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有了四十多个花苞,而我整整一周没有看到它们照顾它们,我的心都要碎了。

这几天跟老公在家里像度了个假一样,我努力保持情绪稳定,他努力让我开心平静。我几乎每天都在想是不是终于可以用上门口放的自卫工具了,还没拆开的快递应该不会被消杀吧,猫如果一直躲在床底下不发出声音是不是能逃过一劫?

理智还在劝慰我,不可能不会的没事的这种话念了千万遍,还是会没有安全感,每一个明天好像都会有变数。

根本没有那么严重,不知道是在紧张个什么鬼,装屁哦,明明过那么好,别太浮夸好吗——也用这种话骂过自己。

五内充满了巨大的绝望,还有对麻木的恐惧和无能为力。一种鬼压床般的现实铺天盖地蔓延开来。需要更多更大的感官刺激,忘我的时间只有那么十几秒,根本不够,当知觉恢复,一切痛苦也跟着回来。要提纯再加大剂量,间隔还要缩短。《猜火车》都算小清新,《梦之安魂曲》还差不多。为什么还是死不了,这难道算是活着吗?

忽然就想自己在家里扎耳洞,酒精也有,纱布也有,碘酒也有,芦荟胶也有,消炎药也有,可以做好善后,只要把耳钉直接按进去就行了,当年去医院打的就是这样,啪的一声按进去,血流不了多少就好了,很简单,很痛快!

但是被老公阻止了,他说他之前有买专门打耳洞的工具,在耳朵上打下去的那一刻放弃了,还是下不了手,我说我可以啊没关系,耳垂下面垫个苹果就扎进去了,琳赛·洛翰那么小就可以做到呢!被老公白眼说那是电影啦!

因为全楼都在装修,楼下有很多碎掉的玻璃片,很想捡几个回来,毕竟没有比玻璃片更趁手的削土豆皮的工具了,依然被老公阻止了。


觉得自己不幸的时候就看看他人。

两个社区群本来还都挺平静的,大家都在忍耐,就个别人偶尔抱怨两句。从昨天开始,群里的不满情绪开始扩大,好像默认10号就应该解除隔离,这样今天周五还可以出来上班上学什么的。傍晚逐渐加剧,一直到凌晨还在群里问会不会解封,有要赶飞机的,有要做手术的,有要去看病的,有项目作废损失好多钱的,有要被开除的,有交不起电费的,有想吃炸糕的。

因为暖气一直供应不上,也穿插着问了好多好多条,唯一的修理工发了几条语音,总之就是试供暖嘛,封控期间也上不了门,别自己瞎折腾,等着就行,言语中透露着还能咋地。

社区的人几乎全程装死,只有发盖章的那种官方文件的时候才出来。只要有人为社区说话,立刻会被阴阳怪气或者直接开怼。

可大家虽然在群里吵得凶,扬言要拒做核酸什么的,但也只吵了一次高音飙上7楼的架,做核酸时的大家看起来还是规规矩矩井然有序的。只是棉签从第一天差点给我捅破喉咙到后来只在舌头上随便划两下。

昨天有人在垃圾桶边发现了被遗弃的仓鼠,我老公下去把它们捡回来。今天群里看到有猫丢了的,不好意思占用大家的时间就只说了两条,看了一眼这个人的朋友圈,猫是10月3号刚捡的流浪猫,怕是还认生跑掉了,也不知道找到没有。

新的政策下来以后群里就在各种发,能投诉举报的方式大家也在群里传了个遍,大家都在为自己的事情着急上火,但我也看到了好几次“羊”这个字眼,不敢想如果真的有,会是怎样的同仇敌忾。

现在的消息是今晚零点就能解封了,群里又开始轮番感谢社区,这盛世确实如各位所愿啦。


我好像一直是在期待些什么,期待能有一个反派站出来,而不是像我这样只能在心里想想。

能不能也谢谢我,能不能也跟我说一句辛苦了。今天的我也忍住了没有成为一个反派呢。

明天要是能出去,就出去走走,大家也趁能出门的时候多走动走动吧。见到阳光,见到植物,见到风,想想还有多少银行需要抢。


P.S.

抢银行是一个梗,指工作、生活以外可以脑洞大开的幻想。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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