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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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慢慢打捞和搬运一些写过的文章来这里。

我和我的母亲1.0

如果她依然抱守关于理想女儿的期待,而我已明确知晓我毫无意愿把人生用在这场永无止境的讨好游戏中,如果我已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那么承认母亲的自恋也是对自己的公平。

最近终于开始对自己承认,我妈是一个“自恋”的母亲(当然她也有很多别的特质,有好有坏,也有许多复杂的原因共同塑造了她)。但我需要对自己承认她曾经(甚至现在还在继续)把一些“自恋期待”不自知地投射在我身上,具体一点来说,她从未放弃过一种关于“理想女儿”的期待,而我在任何最底层的价值观上都与这个“理想女儿”毫不沾边,甚至会叛逆地往其对立面越走越远。

前几天细想成长过程中的许多细节时,现在的我才惊觉“这也太控制狂”了。比如高中时如果我放学没有及时回家,她就会给所有她存过号码的我的同学打电话问我在哪里,催我回家。那时候我其实自己偷偷有一个手机,我的同学接到她电话再打给我的时候,我同时感到巨大的不安全感和荒诞。又比如,她会翻我的抽屉,即使那个抽屉被我锁上,钥匙也放在了另外的抽屉里。

关于成绩、外在、比赛得奖情况方面的期待和要求更不必多说,我当然得考过班里的某个她总是拿来和我比较的女生,当然得做一个文静和脸上总是挂着讨好的微笑的小孩,当然得在饭局上听她说我考了多少分,又拿了什么奖。我的数学作业必须每天都拿给她检查,过年期间的作文当然要听从她的安排“她说,我写”因为这样可以拿到“优+”,当然要在大年初一七点起床在她的床头打电话问候家族里每一家亲戚里的每一个家庭成员,要照原样说出她教我的给男女老少的吉祥话。

即使现在,我依然时常会有“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感觉,而这在一定程度上和从小“我要讨好妈妈”的感觉是一脉相承的。在我长大后,我常常被说勇敢、尖锐、犀利,甚至“是个fighter”。对这些评价我总是有些犹豫的,我知道在很多时候我一直处于一种“战斗”状态,但这是因为一部分的我想以一种努力到矫枉过正的方式去除掉那个讨好的自己。因为潜意识里我相信“一个fighter是不可能讨好别人的”,是否我做到了前者就意味着我不是后者呢?其实答案也不是肯定的。

我做了大量的努力,至少让“证明自己”的标准变成了我自己认可的(而非她期待的),至少让自己的战斗变得有一些意义和一些公共性(而非她期待的在主流路径上去全方位内卷)。这个过程充满收获也充满疲惫。

我当然已经做得够多,但前几天突然意识到“一部分的我依然在和她缠斗”时,我还是有些痛苦——一种老中人的宿命感攥住了我:我走了这么远,难道只是为了对抗我妈?(我知道答案没有这么简单,但这么联想起来的时,还是会有一种沮丧)。

长大以后,我妈对我俩关系的期待是“无话不谈的闺蜜”,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期待时是不可置信的:她从来都更像一位严格的老师,我们怎么可能是朋友呢。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放下自恋和女儿的朋友。一边说“妈妈希望你和我说心里话”,一边点评我的寸头照片问我我当时的男朋友是否会喜欢。在我用各种方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邀请很多位朋友写了小作文来肯定女生剃寸头和肯定我之后,她依然不依不饶地说“反正妈妈看着你pyq照片很难受”。多么徒劳的自证,借用朋友的一句话就是,现在想来“我对过去的自己充满同情”。

疫情几年发生的很多事进一步打破了我们之间的信任,我在某次大吵后拉黑了她。去年,因为爷爷重病和去世我又回到了和她还有我爸的三人小群里。

在意识到我真的可能与她断绝关系后,她有所改变,但不多。她对理想女儿的期待不再是直接点评我的选择(“不要再搞这种发型了”)和煤气灯(“只有父母和你说真话”),变成了捧杀(“你懂得多,见得世面多,你是否帮我拿个主意“)和道德绑架(不断在群里艾特我说“我在帮你照顾你爸”和“老了被人欺负要靠你撑腰”)。

正如很多女孩害怕变成自己的母亲一样,我也曾非常害怕变成她。现在我知道我不会在(许多世俗道路的选择上)变成她,但我依然警惕着,因为我也更能察觉出有一部份的我不可避免地与她如同照镜子一般近似。

实话就是,我从未真正在内心感到与她亲近。在成为女权主义者后,我更理解了她的困境,同时因自己内心依然与她保持距离而产生过自责:理解了妈妈之后依然无法爱她,这是否也是一种厌女?现在我知道不是,也不该对自己的内心做如此程度的敲打。我不可能既是她的女儿,又是她的心理咨询师、婚姻调解师。她的处境既有结构性困境的成份,同时也是她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如果她依然抱守关于理想女儿的期待,而我已明确知晓我毫无意愿把人生用在这场永无止境的讨好游戏中,如果我已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那么承认母亲的自恋也是对自己的公平。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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