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克实
姜克实

日本近代史专攻。日本冈山大学名誉教授。從事日中两方战争档案史料的学术考证。以正学术风气,留真相于青史。

台儿庄的大捷的反攻,歼敌,实际上并不存在

台儿庄反攻,大捷的實相,實際上是日軍的自主撤退。取得了戰略面勝利(大捷)的中國軍有收復失地之舉,但並不存在4月6日夜的反擊,追擊作戰的事實

以上,是筆者對台兒莊戰鬥中,4月6日中國軍全面反擊,取得大捷之說的分析。結論很明白,即反攻,大捷的實相,實際上是日軍的自主撤退。取得了戰略面勝利(大捷)的中國軍有收復失地之舉,但並不存在4月6日夜的反擊,追擊作戰的事實。

以上立論的根據有三,一是由於被期待的第五戰區主力湯軍團未能按命令到達台兒莊正面戰場,所以作為計劃中配角(策應)的孫連仲部並不存在單獨作戰,主動反擊的能力。

二是國軍戰報記錄的所謂反擊時間,(6日夜23時至翌7日淩晨4時)均在日軍記錄的撤退時間(戰場撤出時間在20-23時)之後。既所謂反擊的行動,不過是在日軍撤退後發生的接收失地,清理戰場,或對退卻之敵的監視,並未曾發生過反擊,追擊中的戰鬥行為。

三,戰史檔案中也不存在所謂4月6日,中國軍反擊,大捷之戰鬥的任何物證和可信數據。如4月6日夜日軍撤退中的傷亡數字(日軍的戰損統計),或國軍方面的殲敵,俘虜,繳獲武器,彈藥的實物證據等。此日瀨谷支隊撤出戰場的兵員近萬名,撤退中戰死者僅可確定有步63第二大隊上等兵西村三二1名。1900,撤出台兒莊東北門時,頸部負敵盲射炮創而死[1]♦。

可以說,6日晚,持續攻擊兩週之久的強敵突然從戰場上消失之件,使指揮作戰的孫連仲也大吃一驚。戰局急轉直下,從危機轉為平安,且一切都發生在數小時之內。等日軍完全不見蹤影後,孫連仲各部(27D,31D,30D),才於2300後,小心翼翼進入被放棄的城內外各處敵陣地,清點戰場,接收失地。至4月7日晨4時,將所有戰場接收完畢,告功大捷。之後少部分部隊前進到北洛一線停止,警戒。大多數主力撤退回到運河南原陣地,進行了「整理補充」[2]♦。沒有過戰鬥,更沒有進行追擊。

現在宣傳中的中國軍全面反攻,取得大捷的4月6日,由於沒有發生所謂的反攻戰事,孫連仲部固城防守,可稱是戰役以來,台兒莊正面戰場最穩靜的一日。瀨谷支隊全體可確認的戰死者僅11名(不包括此日戰傷死數名),夜间撤退中可確認戰死者僅一名,其餘發生在晝間城內對峙(步63第二大隊),插花廟,頓莊閘(步10)的戰鬥,和步63第一大隊北上途中,对關麟征第二十五師一部在張樓等地的遭遇戰中。此點與晝間第五戰區國軍全面反攻,內線(孫集團軍)外線(湯軍團)殲敵4,000,夜間反攻又殲敵2,000的宣傳內容(《申報》漢口,4月7日)相比,內容有天壤之差。

4月7日晨的大捷之後,台兒莊的戰局又有了如何發展?遺憾的是,直至現在,中國國內的戰史和所有的研究仍不知道日軍分兩天(6日也,7日夜),先後從台兒莊的兩個戰場撤退的事實[3]♦。在所謂4月6日的反擊,大捷後,台兒莊的戰鬥仍在繼續進行之中。未能按命令進出到台兒莊正面的中國軍主力湯軍團73,000人馬,在台兒莊東戰場仍與日軍坂本支隊5,000寡兵及從台兒莊撤出的步63主力進行著最後一次血戰。且作戰形態也不是國軍的反擊,而是坂本支隊撤退前,日軍實施中的最後一次進攻(「一擊作戰」,內容見本書第九章)。

7日的最終戰鬥結果,是日軍方面攻擊受挫。夜晚瀨谷支隊的攻擊部隊(約2,500人)和被包圍中的坂本支隊(約5,000人)雙雙撤出台兒莊東部戰場,8日晨集結到泥溝以東一線(此時,徐州會戰已開始)。此時,在東戰場陷入泥潭八整日的湯軍團,才小心翼翼,跟蹤著夜間撤出的坂本支隊後尾,進出到嶧縣東部一帶。沒有進行過任何實質性的追擊,堵截作戰。有關8日的追擊,湯軍團戰鬥詳報記載:

我全線自昨日將當面之敵擊破,乘敵潰退強行戰場追擊以來,敵仍步步為營,拼死抵抗,我各軍亦節節近追,不敢稍懈...(116頁)[4]♦。

未提到戰鬥,也沒有記錄殲敵戰果。從此低調的文字中也可看到7日夜的湯軍團,並不是乘勝窮追猛進,而是對「步步為營」之敵的「節節近追」。換言而之,就是跟蹤前進,謹慎避免與頑敵再次接戰。結果雖處於極端不利的環境下,坂本支隊在7日夜的撤退途中損失輕微。死傷者不過數人。

為何不敢大膽追擊?若參考戰鬥地圖也可明白,8日坂本支隊的集結地紅瓦屋屯(今日地圖無此地名,對比舊圖,位置於腰里徐西北,水湖東南),與昨日夜戰場邊緣的底閣鎮距離僅8公里遠,該村西南6公里處,即是瀨谷支隊集結地泥溝。即日軍並沒有潰退,也沒有走遠,只不過是從第一線退卻了約10公里,讓出了台兒莊東西戰場。8日在泥溝至紅瓦屋屯一線,再次構築了抵抗線。此為中國軍雖尾隨北上,但不敢輕易發動攻擊的理由。

4月8日中發生的唯一戰鬥,即前述孫連仲左翼兵團,第13軍張軫師(110D)與瀨谷支隊西側掩護部隊,步兵第十聯隊的衝突。戰鬥結果,白山,金陵寺一帶的張軫第一一〇師陣地被日軍突破,步兵第十聯隊取得了3月30日進入台兒莊戰線以來的最大一次勝利(高皇廟附近戰鬥,參考第十章內容)。

此為「台兒莊大捷」之後,中國軍的追擊部隊,與日軍瀨谷支隊主力的第一次接戰。可認為是4月6日晚以來(包括所謂的反擊期間),孫連仲部唯一留有記錄的實質性戰鬥。

台兒莊戰役第一階段,到此已經結束。4月8日後戰鬥進入了日軍新計劃的徐州會戰第一期(第二期台兒莊作戰)。坂本支隊也奉命取消了反轉沂州的任務,配屬給第十師團,未經整頓便與瀨谷支隊一起進入了下階段的新作戰。

第二期台兒莊戰役中,沉醉于虛幻的大捷氣氛中的第五戰區各部,受到來自全國各地的祝捷,激勵,鼓舞,戰意高昂。一心企圖趁國軍主力雲集台兒莊附近之際,乘勝與日軍第五,第十師團在魯南再次決戰,其結果忽視了徐州防守,中了日軍引誘作戰之圈套,成為徐州會戰敗北的原因之一。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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