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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仙居的人们

(edited)
“他是外省来的吧?我看脸长得不像本地人。”“他是外国人!”“不可能!那需要出国证。”

大年初四,我离开唐先生的家,到了重庆武隆边上的山区。我准备继续作客。

招待我的是静予。我们是封城前,在上海一座写字楼听完讲座认识的。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当了微信群友。后来,我们以写作为共同话题保持了交流。对于彼此的个人生活,我们并不算彻底地了解。是那种大城市能给你的纯粹建立在精神层面上的关系。

十二月中旬,静予向我发起了过年邀请。我答应了,而她布置了作业:到她家之前先阅读美国作家何伟写的《江城》。书中的江城是涪陵,也就是静予去上高中的地方。何伟也写到了静予的老家,并形容它为“很偏僻的”。

像一个比较马虎的学生,我在去静予家里的车上还在读《江城》。屏幕左下角的进度条显示我只读了37%。距离到站的时间还有42分钟,刘水说,“正好每分钟读1.5%”。

这是我和刘水第一次以情侣的身份去别人家作客。出发前,她考虑了从安徽老家背上点竹笋上车,当特产送礼。好在最后放弃了此计划,毕竟一路向西望着窗外,看到不少竹笋,发现了还真不算安徽特有的。我们送了一瓶意大利的橄榄油。

从武隆车站往乡里开半小时的车,就能到“天然仙居”。是一栋建在山中的四层楼、白色的房子,是一大家人自建的。宁静的午后,房子的周围四面是树林。在院子里,小朋友们到处玩耍,成年人慢悠悠地散步,向我微笑挥挥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幸福的世界?我是无意中来这里静修心灵的吗?明天有没有瑜伽课?

院子里的都是静予的亲戚。房子的一楼有宽敞的公共区域,用于打麻将,看电视,请客办喜酒。楼上,每层有独立的小公寓,让每个家庭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如此和谐的共居环境使我惊讶。在我意大利的家,奶奶留下的房子成为了五个兄弟姐妹关系破裂的起因。我们现在连圣诞的祝福都不发。也许,问题在于分产时,我的家人没有给房子起“天然仙居”这么悦耳的名字。问题在于他们没学过中文。

我尝试进入天然仙居的状态,但是感到僵硬。静予以“亚历哥哥”的名称把我介绍给她的三个小表妹,用重庆话就变成“压力锅”。我还没有适应这样的角色,并开始担心它的含义。我有什么道德责任吗?我的言行会不会影响三个表妹未来的世界观?她们会把亚历叔叔写到寒假作文里面,被相关部门注意到,从而决定中外关系的新走向吗? 她们没有这些烦恼,只想问我会不会跑步。我说会。我们就在院子里跑起来,一条线来回好几下,跑到头晕为止。

跑完,我和其中一个表妹聊起意大利面。我和她说好,这几天会准备一顿。

“你去过意大利吗?”我问。

“你不带我我怎么去!”表妹坚定地回答。怪我闲话多说了。

到了饭点,我默认会和静予坐在一起,聊聊最近的生活。我却被安排坐在男人的喝酒桌。我是静予的朋友,但尤其是天然仙居的客人,保证我喝好因此成为了最要紧的事务。某个亲戚还和静予私下确认我是否喝够了,才敢站起来离桌。我已经在唐先生那里喝了七天七夜,这下有些喝不动了。我就不使劲了,适当地迎接静予亲戚的热情。

到院子里烤火是固定的深夜项目,一个顺利融入了中产生活方式的乡村习俗。跟饭桌不一样,这里的座位安排比较随意,不分老小,不分白酒桌和饮料桌。是一个更适合放松交流的场合。

静予的两个表妹是计划生育废除后的第一代,而她外婆是到了结婚年龄就赶上了50年的婚姻法、便以自由恋爱的方式成了家的第一批女性。外婆至今记得一首庆祝婚姻法的歌谣。在我们的起哄之下,她坐在火边用重庆话唱起来:“妇女同志们,你们被解放了,这是多么地自由”,还有,“毛主席的话,合理又合法”。

静予和外婆的关系很紧密。七八岁的时候,静予自己从武隆市里出发,走了九小时,破了双皮鞋,爬到了外婆在山上住的木屋。白天,静予带着我们和狗狗球球一起去。我们爬两小时的山,到外婆婚后生活、干活的地方。两层的木屋现在没有人,也没有家具,只剩下记忆。当年,静予只要来这里,外婆就会给她准备炒南瓜子和米粑。我们站在空旷的房子里,想象它曾经的模样。

木屋的隔壁现在住着一对老夫妻。丈夫背着背筐,沉寂地穿过家周边的农田,仿佛在进行重复了一辈子的动作。妻子给我们烧水,装一盘瓜子。她用方言和静予确定我的原籍。

“他是外省来的吧?我看脸长得不像本地人。”

“他是外国人!”

“不可能!那需要出国证。”

老夫妻家里的墙外上贴着一个2022年4月份的告知书。它列出八个不准,四个必须,五严禁,四禁止,三不得。意识到内容跟疫情防控无关,我才松了一口气。

一转眼,一只狗跑过来。我一下没认出他,但静予一下就起情绪了。原来是一身白毛的球球跑到羊圈里玩,回来时像晒了一夏天的太阳一样黑。他边挨骂,边无忧无虑地坐在我们旁边。

静予的妈妈开着一辆新买的电动汽车带着我们去乡里的cbd。那是乡里的一条三百米的路,聚集了所有的小店铺,饭店和银行。我们走到一所学校的面前停下来。小时候,阿姨要从山上的木屋走四十分钟的路下来,才能到这里上学。在武隆市里的示范学校毕业以后,她又回乡里的这所学校当了老师。校门外有一颗比较高的树,是阿姨在1990年前后让学生种的。现在学生少,阿姨说,有的班级才三四个。

我们经过乡里的诊所。在十二月份的感染高峰,老人会来这里买药。静予的外婆症状更明显,她到市里的医院住了十天。一栋政府的楼的面前还摆着一条红色的横幅:《2022年疫情防控应急演练》。这些熟悉的词语忽然把我拉回到现实里。阿姨的记忆,外婆的婚姻法歌曲,静予和我同样经历的上海春天,在我脑海里面混成一片。

在天然仙居的最后一天,我和刘水趁着傍晚的天色出去散步。球球跟着我们一起。我想去趟cbd,给刘水看看一栋建在河边的房子。由于之前是开车去的,我误判了所要走的距离。走了四十来分钟我们才到,并收到静予的消息:“吃饭咯 你们到哪啦?”

回来的路上天已黑,我们用手机打灯,时不时地确认球球是否跟上了。沉静中一辆车开过来,停在我们旁边。是静予的亲戚。

我们自然理解他是来接我们这些走偏了的外地人。上车前,我和刘水都先看了球球,犹豫了几下。

“没事,他认识路,会自己回来的”,静予的亲戚说。我们上了车,心里有点打鼓。

回到天然仙居,大家都吃完了,只是特意没离桌,等我和刘水回来。

“球球呢?”静予问我们。我和她交代后,她说了和她亲戚一模一样的话。可是她的声音暴露出一丝尖锐的担忧。

吃完饭,我和刘水赶紧出门去找球球了。我预见第二天球球还没有回家,而我们就挥手离开的场景。

没多久,静予也加入我们一起,三人在黑暗中寻找球球。我们路过一个村民家,很多人正围着烤烧烤,里面有静予的小学同学、远近亲戚。听完我们的事情,她一个亲戚让我们放心,说球球总是这样在外面跑。“你们进来吧。” 年轻人比较多,大家聊着年后什么时候回上班的事情。我们吃着烧烤,社交一下,尝试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结果。

阿姨发消息说,火弄好了。借着这个机会,我们走出朋友的烧烤会,回到天然仙居。是院子里最热闹的一次。我们表面上闲聊,但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球球是火边上的大象。

从远处,小表妹走过来,停在我的眼前。

“不是说要做意大利面吗?”说完就走。

我一时崩溃。狗丢了,面也忘做了。我打开外卖app,几十公里的范围都没有意面的身影。

“cbd会有吗?”我问刘水。

“怎么可能”,她说。

“球球回来了!”

目光一转,球球就站在院子的正中间。他快速呼吸,像是刚被吓了一跳、试图逐渐恢复精神一样。

我和刘水走近一点,和球球对视着,企图用眼神表达我们的歉意。像个不满又委屈的小孩,他生气地对我们狂吠起来。院子里仿佛成为了舞台:围着火坐的人们有戏看,我和刘水站在原地接受球球的愤怒。大家正如听完段子一般哄堂大笑,。天然仙居的夜这就踏实了。

准备走的那天,我们和外婆坐下来聊天。外婆用“飘着”两个字来形容现在年轻人的生活状态。我想,一生从未离开过这些山的她,确实有资格说我们都在飘着。

得知我们爬到了旧木屋之后,外婆显得很惊讶。

“你带他们上去了!”她对静予说,笑得很开心。“你胆子真大!他们要是走不动了你打算怎么办?”


本文编辑:刘水
这篇文章原发布于2023年3月15日在我的个人专栏,专栏每月更新三次,链接见我的简介~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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