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日记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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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人们如何生活,我只觉得惊悚。

我做梦又涉政了。

梦里我在微信和朋友解释过去发生的事,我用的词是“六四屠杀”。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避讳。一长串文字发出去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用微信——已经来不及了。在墙外自由的平台待习惯了,回到墙内就忘了自我审查。

在中国的大型局域网上,六四是最不能提的一件事,连含沙射影也很危险。


梦里在担心被网警叫去喝茶的同时,我心里又有一丝快感:

我说出来了。我在墙内的社交软件,不带任何审查地说出来了。


梦里的我还在想,如果他们要抓我,该以什么罪名呢,“说真话罪”?

这不是我第一次做梦涉政了。上一次是梦见李克强,再上一次是梦见友人与我一起在海外逃亡,躲避中国共产党的追捕。而在现实中,我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两个“反贼”罢了。我们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不过就是帮助朋友翻墙,连接国际互联网,还有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大骂习近平,观看油管的辱包视频。我们没有站到街头反抗,我们所在的城市也没有任何抗议活动。


我时常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而我说不出。我想记录一些,想记录一切,但我害怕。在落笔之前、在词句诞生之前,恐惧先诞生了——“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被捕吗?”

疲惫。上次写了一半的东西还没写完,就已经写不动了。只剩下只言片语。

梦倒提醒了我自己还有没写完的东西。


暴政下的中国人是如何反抗的呢?

我记得有几天朋友圈被刷屏了,大家转发的微信公众号文章有的只有“好”字,有的只有“坏”字。有的文章写满了“行”“赢”“支持”,或者干脆是很多个方块。这些集体行为艺术就是中国人的反抗。因为他们没办法走上街头游行抗议。有些人甚至没办法走出小区,没办法走出自己的家门。

白纸革命后,迎来了解封。人是健忘的。有时候人不健忘,就无法活下去。草稿箱里的文字提醒我自己正处于一个荒谬的国度。如果像人们说的那样“多看看好的一面”,我也有可能会忘记这点。

我平等地敬佩每一个能在荒谬国度生存下去的人,不论他们用了怎样的方法,是自然而然地适应了,还是强行扭曲了内心。这两者我一样也做不到。


有一天我去见朋友,路过一所学校,听见广播里喊着:

二(四)班某某同学,赶快回到大队部来!你的核酸没有做!

我不知道人们如何生活,我只觉得惊悚。我尽自己所能地逃避了核酸检测,保住了鼻喉的健康与舒适,这是我的幸运。而我清楚,绝大多数人无处可逃。


路边的墙上印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印着“坚持人民至上、生命至上”,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疫情封控”期间是权力至上:谁有权,谁说了算。有些人在挨饿,另一些人却把他们的食物倒进垃圾桶。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不过是一句空话。要知道,渣男说的情话最是好听。我甚至觉得,真正做事的人根本没空说太多话,但世上总有人忙着说话,没工夫做事。

至于“高举伟大旗帜,谱写崭新篇章”,你也不知道他们举了什么旗帜,要谱写怎样的“崭新篇章”。我只觉得自己所在的国家正一步步向苏联走去,同时也向着朝鲜和土库曼斯坦走去。

2023年4月


疫情日记,终。


CC BY-NC-ND 2.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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