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靈的《逆行人生》

《逆行人生》的主人公，是四十多歲的被大廠裁員的程式設計師高志壘。他有一家人要養，妻子是全職主婦，父親中風，孩子即將升學。失業幾個月後，他不得已成為了外送員。

乍看這部片還挺有社會現實意義的，裁員正是國內這幾年最熱門的話題。但影片本身很割裂，前後一個小時都不太像一部電影。

前半段還有不少對於外送員生活的真實描摹。影片借上海外送站點，意圖展現外送員們的人生百態。他們有人來自內蒙古，有人來自湖北，有人是小年輕，有人是中年人。大多數觀眾作為外送軟體的使用者，對於騎手的薪資待遇並不了解，在觀看過程中，相當於和高志壘一塊兒學習。原來騎手分不同的等級，等級低的騎手就會被系統分去配送距離更遠而收入更少的“垃圾單”，而當月站點跑單量第一名的騎手則可以獲得高額的獎金。騎士收到負評就會被扣款一百元，無法及時完成繁瑣的系統認證就會被封號。

而外送的遲到，漏送等錯誤，背後也是各種酸楚。騎士需要和保全打點好關係才能進商場，要跟商家搞好關係才能更緩存餐。許多老小區的路錯綜複雜，導航基本上處於失靈狀態。而騎士也常常會因為突如其來的疾病和意外而無法送餐。甚至有的時候騎士只因為沒幫客人丟垃圾就收到負評。

從前半段來看，影片確實有一些正面意義。大多數用戶由於資訊差，並不了解外帶平台製度的苛刻，以及騎手的困難，看過影片後可能會在生活中對騎手有更多的包容。但從主角父親自殺未遂開始，電影逐漸煽情，變成了一部追夢勵志電影。開始不能解主角送外賣的父親豁然開朗，老老少一起積極起來，盼望全家可以早日度過難關。

高志壘為了能夠還得起房貸，保住自己的房子，立志成為單王。為此他和其他的騎士們打成一片，也利用自己的程式設計師身分開發了一套便於騎士配送的app。影片最後騎士們爭奪單王的場面簡直就像是巴黎奧運決賽轉播，甚至還出現了飆車的場景。為了製造懸念，導演很狗血地讓高在送最後一單的時候被車撞倒，血流滿面，卻還是立刻爬起來。而他的配送地址居然是夜店：到底是什麼夜店可以允許客人點外賣啊！

一些觀眾批評影片不該讓富人來扮演窮人，認為像徐崢這樣的行業頂尖人士根本沒辦法共情摸爬滾打的外賣員。我覺得讓觀眾產生這種想法的，其實不是徐崢扮演了這個角色，而是影片中的精英高志壘在扮演一個外賣員的角色：影片的最後，高研發的app被外賣公司高層所發現，於是決定給他一個面試機會。

儘管影片是開放式結局，但觀眾基本上能默認高會選擇回去當程式設計師。畢竟他還有一家老小要養，開發程式也最能發揮他的才能。於是影片就成了高志壘的一個變形記，他來體驗了外賣員的酸甜苦辣，成長了，但是他有了後路，有了更好的選擇，就不會和外賣員們一起停在那裡。

影片不僅讓他實現了當單王的夢想，也企圖告訴觀眾，自己的能力一定會有用武之地，失業了也不需要過度擔憂。可是這樣的勵志說教與現實實在相差太遠了。現實是什麼，現實是大廠失業中年人去開叫車，現在卻面臨被無人駕駛取代的風險。也就是說這種過渡工作對他們而言可能意味著長久的滑落，在殘酷的社會現實面前，多少的能力都比不上年輕的血液。

於是影片雖然提及了大廠對員工的剝削，外賣員所受的白眼，但仍然沒有往前一步，去切中最核心的問題。外賣員和用戶對立，平台卻從中隱身。騎士應該有怎樣的安全保障？嚴苛的負評罰款制度，和「顧客至上」、「速度即是一切」的理念，會促使外賣員疲勞駕駛，違反交規，從而帶來更大的隱患。

片中想要展示外賣員的人生百態，但最後只是說出了「眾生皆苦。」影片裡的外賣員有要湊錢給孩子治療白血病的父親，年輕的單親媽媽，湊錢給朋友還債的大哥，因為車禍失去一條腿的燒烤攤攤主。我覺得這種沉重的設定除了煽情的考量之外，也是一種用中產階級視角看底層的體現：外賣員仍然是一份「糟糕」的工作，所以選擇它的人一定都是走投無路的人。我相信現實中的外賣者群體一定比影片的樣本豐富得多，也並不是只有處境困難的外賣員才值得被理解和尊重。

這個故事其實很像幾年前上映的《奇蹟笨小孩》。 《奇蹟笨小孩》裡，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為了撫養自己患有心臟病的妹妹在華強北摸爬滾打。最後他成功向科技公司老闆推銷了自己的想法，從手機修理工蛻變成CEO。

這類逆境勵志電影的要素是，大家不只要苦，也要樂觀地吃苦​​。而資本也不全然是壞的，階級也是容易躍升的，總會有個明事理的大老闆站出來給​​主角指一條明路。反正吃苦就是公主的吻，能把每一隻青蛙都變成王子。

《逆行人生》估計也不是拍給外賣員看的，主要是用外賣員們的慘來撫慰中產階級的傷口，告訴他們還有人比你慘呢，你努把力說不定還能把飯碗撿回來。但影片的票房失利卻說明，這種故事大家不買單了，受眾不能從中獲得什麼安慰了，「不夠努力」這四個字，已經堵不上人的嘴巴了。童話故事講得越漂亮，只會把現實襯得越血淋淋。

昨天看到新聞，杭州外賣單王猝死在電瓶車上。事發之後，據傳平台已經禁止45歲以上的人登記成為騎士了。當電影還在表揚拼命的時候，被裁員的高志壘甚至失去了現實中當外送員的資格。

影片裡的騎士們就算出車禍也要外賣，拍得壯懷激烈。但當一份工作需要拼命才能勉強賺得溫飽的時候，不是已經說明這背後產生了更恐怖的問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