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速尔笔记(6) | 诺奖得主搞副业，岛屿上的秘密咖啡馆

英雄港(Angra do Heroísmo)是特塞拉(Terceira)岛的首府，这座落成于15世纪的港口，是亚速尔群岛上建成的第一座城市。在大航海时代，能横渡大西洋的汽船尚未问世，几乎所有来往欧洲和北美的船只都要在此补给，小城热闹繁荣。市中心保存着大片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入选世界文化遗产。

在历史上，英雄港见证过无数的英雄故事，但在世界逐渐连通的现代，关于海岛的故事越来越简略了。今天只是一个晴朗的周日，我走进了一家咖啡馆，上菜太慢了。

老板走过来向我道歉，说今天人手实在不够（那你还不赶紧去后厨帮忙！）。如果我不着急的话，可以先随意翻阅沙发后面的书。

他曾经在里斯本当编辑，现在回到家乡特塞拉岛的老宅，回到他更熟悉的岛屿生活。这家咖啡馆是他和一个作家一起开的，他负责经营，朋友只投资，每月收取利润分红。她今年夏天都会在岛上，但只在英雄港图书馆安排了一场公开活动，其他时候，就是用咖啡馆的收入，来支持她在岛上某处的隐居生活。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商业模式。“你的作家朋友叫什么？”

“Olga Tokarczuk”

“额…她可不是‘a writer’…她是诺贝尔奖得主。”

“我知道！”他发出玩文字游戏得逞的笑声。

我可太喜欢托卡尔丘克的书了。她的文字是最适合在旅途中阅读的，因为她总是在叙述移动和不确定性，碎片化的文字，魔幻的却又根植于大地的故事，像在火车上眯着之后，做的一场破碎、没头没尾的梦。她用笔下不存在终点的旅行，来将我们的自身、我们和世界之间的关系，不停地揭开新的侧面。

当然，用英语我可讲不出这么长一段文绉绉的话，只是东歪西倒地聊了几句。“谢谢，我会向她转达的……可惜你不能在这儿看她的书。她要求只摆放她作品的葡萄牙语版本，因为她希望更多本地居民，而不是游客，能走进这里阅读。所以我们也没有对外宣传这家店的来历。”

感觉我被暗戳戳地敲打了……尊重她的意愿，我也是不会公布这家咖啡馆的地址的！

一位波兰作家，只身来到葡萄牙的遥远海岛，合伙开一家咖啡馆。然后远离人群，在大西洋的晴空和风暴里，在岛屿的繁花和夏季里，在白天的房子和夜晚的房子里写作。这听起来就是一件多么值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事啊！

想象我喝的拿铁，吃的三文鱼沙拉，都是在默默支持着托卡尔丘克的新作，竟然感受到了一种饭圈人的骄傲是怎么回事？毕竟再怎么说，这份副业的成功，也有我的一份力吧？

她的作品总是带有东欧文学的乡土感和流离感，像在清晨薄雾未散的时分，广阔平原上朦胧的野望。也许在亚速尔的生活，能让她再创造出一些关于岛屿和海洋的故事吧。

我继续随便翻书。书架上只有一排英文书，其中有一位亚速尔本土作家的非虚构，讲一个幻想自己是法国公主的本地女孩的故事。她在交通不便、人口老化的村庄里无所事事，四处寻找自己是贵族后代的证据，却完全不知道法国早就没有王室了。这是隐藏在亚速尔美妙风景之下的贫穷和代际问题。

老板终于来上菜了，我又顺道给他推荐了一个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也不知道有没有英文字幕版。我说在中国也有一群作家喜欢这样：在英雄港的周日，火山湖边的某处，他们在岛屿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