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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歸來了~”

“叮”的一聲,手機push給Alex一個Facebook通知。點開一看,是本來應該在NYC留學的阿翔,現在出現在了香港機場接機大堂裡,連GPS定位都有。畫面裡有他的selfie,帶著口罩,做出v的老土手勢。

可是這個時候回來,他是不知道有多危險嗎?當然不是對阿翔的,而是對還住在香港沒有感染上病毒的人而言——萬一他從有那麼多人確診的紐約回來,把大家都感染了該怎麼辦?

“叮叮叮叮~”

Alex的手機又響了。拿起來一看,卻是家人的video call。

“兒子,現在忙嗎?”是母親的聲音。

“忙死了。”

“怎麼聽起來這麼憔悴?”

“口渴,我喝點水。”

實際上Alex已經連續兩天沒睡覺了。受疫情影響,firm裡很多人都離職了,也許有一部分都是被炒魷魚的。

“最近去單位了嗎?”

“沒去,可以在家。”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春節以後。”

“有口罩嗎?”

“發了。”

但其實口罩只發到了他們的desk上。誰會這個時候冒著生命危險去office拿那幾個口罩?

“最近不能去單位,都是怎麼吃飯的啊。”

“叫的外賣。”

門口還放著幾個外賣的袋子,散發出不祥的氣息。雖然走幾步就能丟掉,他總是歸咎於自己太忙,連丟垃圾的時間都沒有。

“那可不行啊,還是要自己做點,吃自己做的健康。”

Alex在心裡冷笑了起來。自己做?說的輕巧。他哪裡有時間?現在的活多到他不吃不喝不睡覺也做不完,但人工就還是一樣。

“給我看看你房間什麼樣。”

“不要了媽,我還有事。”

其實是不能給她看到:桌上、床上、地板上都扔滿了檔紙張。自從不能去辦公室以來,他已經添置了螢幕和印表機,全面進入家就是辦公室的時代。

“房間裡怎麼這麼暗啊。”

“天氣不好。”

天氣好得很,外面藍天白雲,能看得見海。但因為沒有陽臺,長期以來窗戶那邊都支著晾曬衣物的衣架,遮擋了幾乎所有光線,房子裡面看起來像地牢一樣不見天日。

“還有事嗎?沒事的話就到這裡吧,我要繼續忙了。”

“等等……上回給你介紹的那個王叔叔的女兒,跟人家聊過了吧。”

“網上聊了一下。”

“視頻了沒有?”

“視頻個什麼……我忙成這個鬼樣,哪能見人啊。”

“唉,你啥時候才能成家,我和你爸還等著抱孫子呢。”

“別想太多。”

“可是你不是說幹個幾年就回來的嗎,現在都三年了……”

“這邊工資高,稅低,回去找不到這麼好的工作了。”

“知道了。”

母親依依不捨地掛掉了電話,Alex卻巴不得。他還有幾個contract要在半個小時內改完發出去,不然US那邊就下班了。

母親是不懂得自己的心情。自己當然也是想找個女友的,如果順利,結婚也不是不行。以前讀college的時候,憑藉自己的身高和長相,什麼時候見到自己身邊的女人少過。問題是誰知道來了現在這個地方,每天忙得除了地鐵上擦肩而過的陌生女人,其他能見到的就是已經四五十了的秘書。

“叮。”

低頭一看,又是阿翔發的狀態更新。

“隔離完了就去找你~”

他跟一個女孩一起戴著口罩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飛機的商務艙。兩個人大概是在回來飛機上認識的,這小子真是走狗屎運走到飛起啊。Alex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工作。


“叮。”

碧婷拿起手機,看見了大翔的朋友圈更新。這種時候還往回跑,不是促進病毒擴散嗎。不過他那邊停課了,宿舍也關門了,再往下都是上網課,不回來也沒地方去。

碧婷放下手機。她也想停課,但是博士最後一年,停不停都沒區別了。

“叮叮叮叮。”

碧婷拿起手機。是導師的視頻通話。

“論文改的怎麼樣了?”

導師一上來就劈頭蓋臉地直奔主題。

“還可以。”

“再過一個月就要答辯了,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

“上回視頻跟你討論的那幾個點,你補充來源了嗎?給我看一下。”

“補充了幾個,完了我發你郵箱。”

兩人繼續討論著論文裡站不住腳的論點和經不起推敲的結論。

“一個月你能搞完嗎。”導師問。

“能的吧。”

“不能也沒辦法了。”

因為導師很快就會跳槽到另外一家大學去。比現在的差,但是過去可以當副院長。

如果到時候還寫不完,只能要麼換一個導師,要麼跟著導師去新學校繼續讀博。前者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的,研究這個方向的教授在導師走了以後這邊學校就沒有了。後者將直接導致碧婷從亞洲前三的學校畢業變成前三十,影響日後找工作。

結束通話後,碧婷看著電腦螢幕上閃著的Word畫面,文思如泉湧……是不可能的。她已經在這個地方卡住好幾個星期了。在疫情到來之前她就去過圖書館,問過同學和其他學校的教授,上網不知道搜過多少遍,還是找不到任何能支撐她的論點,好讓整個論文到達她所預設的結論。

如果再找不到,這個論文就只是一篇堆砌著各種來源的陳述文。到了答辯的時候會很難看。

“說說看你的論文為學術領域作出了什麼新的貢獻?”肯定有人會問。

疫情之前,她還可以出門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去街市買買菜回來自己做,也正好轉換一下心情。現在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了。

隔壁傳來吵鬧的音樂。碧婷打開了房門。好幾個不認識的人站在小小的客廳裡。

“你們這是在幹嘛?”惱羞成怒的碧婷吼道。

“開P啊。”一個皮膚曬成小麥色小巧玲瓏的女孩說道。

“開P?”

“就是開派對啊,”那個女孩甩了個白眼。

“抱歉抱歉,”室友這個時候出現了,“不知道你在家呢。”

這種時候不在家還能在哪?

“你的派對,能現在結束嗎?我寫論文呢。”

“不要吧,才剛開始呢。”剛才那個女孩說。

“這麼掃興。”“裝什麼好學生。”“我都憋壞了。”

其他參加者七嘴八舌地說道。

“你看,”室友說,“要麼你也參加?我們有酒。”

碧婷吞了吞口水,但是論文還沒寫完。

“算了,再給你們半小時。”

“半小時哪夠啊~”小麥女孩說。

“不夠的話我就報警了,疫情下還敢開P?聚眾傳播病毒啊。”

碧婷摔上了門。在戴上耳塞小憩前,她聽見室友在門外的聲音。

“就是一女博唄,快畢不了業了,橫什麼橫。”

碧婷的心一沉。說的沒錯,但是拿個博士去找個地方教書,是她長期的理想。這是她分析過自己能做得來的事情裡,最穩定最輕鬆最適合自己的工作了。

這時手機一叮。大翔和一個女孩親密的照片出現。本來還想等他隔離完了約他吃飯的,現在看來是沒戲了。


兩個星期後,Alex再看手機的時候,阿翔已經更新了自己狀態。

“托各位的福,我·自·由·了!”

配圖是他和好幾個女孩一起,都沒帶口罩,聚在哪裡的海灘party。這群不用上學的人聚在一起如此happy,讓深陷無窮無盡的工作無法自拔的Alex羡慕得要爆炸了。

Alex變得更忙了。同事裡有人生病住院;有人因為住的屋苑出現病例請了病假;有人不知道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憑空消失,不回郵件不接電話,但看Facebook就知道他們要麼在行山要麼對著手機在k歌。拖他們的福,Alex已經burn out了。

Alex盯著螢幕發呆,Word開著,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英文,一頁頁佶屈聱牙的合同。他什麼也不想看,什麼也不想做。以前看過一個金霸王電池的廣告,賽跑的兔子玩具到最後沒電了,停在半路上的情景,就是他的現狀。

Alex繼續拖著,反正再怎麼努力,工作也只會越來越多,就像被窒息在不斷加水的深水池底部,數噸重的水壓得自己全身都要垮了。

“LV項目怎麼還沒動靜?客戶都催了好幾遍了。”

被困在馬爾地夫的老闆跟他video chat。以前光是收到他的email,Alex就會緊張得胃疼。現在Alex只想跟老闆說:

“那麼急的話要麼您自己做?”

但是這樣的話終歸沒有說出口。非常時期,工作不好找,還是不要貿然頂撞。

“現在情況特殊,我知道你很忙,但也請跟我們一起共渡難關,等經濟好轉了我們會好好獎勵你的。”

Alex希望老闆至少說點這樣的話,即便沒有最後那部分獎勵,但至少讓他知道在關心自己,關心雇員的生命安全,人身安全。但是老闆說的是:

“你再不努力,今年的billable hour就不夠了,給我小心點。”

老闆的話像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滴水,最後一根稻草,最後一片羽毛。視頻的背景是明亮的海和搖曳的婆娑椰影,他在地球的那一頭享受人生,才不會關心Alex哪怕一分一毫。就好像Houston的地勤根本不關心被困太空的宇航員。為什麼自己要如此拼命賣命呢?“我不幹了”。Alex想這樣說。

“我……”

“你怎麼了?”

“有點不舒服……”

“有病就去看醫生,拿病假條來。”

Alex看著自己的電腦螢幕。如果自己有病就好了,如果自己有病就好了……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眼前。

不行……這個病還沒有對症的藥。萬一自己染上了治不好怎麼辦。而且一旦染上了,豈不是對其他人也會造成威脅……

Alex的眼光回到電腦螢幕上來。Word上的字像跳動的蟲子,怎麼也看不清,但離得近了,蟲子卻突然一下子往外飛出,嚇得Alex往後一退。

再一細看,Word崩潰了。


室友正在隔壁和男朋友一起看韓劇,雖然聲音很小,但碧婷還是受不了。

她受不了的東西正在逐漸增多:她的室友、咖啡、酒、床、手機、電腦、房間、空氣、她的室友以及狐朋狗友、月經、外賣、不能出門、病毒……她把所有這些東西都寫在門後的一張紙上,很快一張紙就寫不下了。

她最受不了的,還是她本人,但是她從來不寫。受不了自己又能怎麼辦,去死嗎?確實是她自己的懶惰和拖遝導致了她現在的窘境。本來她有一年多的時間可以寫論文,本來她早就通過了導師安排的選題論證會,本來她半年前就可以把需要的資料從大學圖書館借出來。但是隨後發生的事情導致圖書館關門,現在又碰到這一樁。她需要的圖書和資料都湊不齊,這讓她沒有足夠的靈感繼續寫下去。

她拿起手機。每分鐘她都想把手機扔掉,每分鐘她都會拿起來再看看。手機的一角已經被她扔在牆上砸出了細紋,像蜘蛛網般遍佈整個螢幕,好像要連她的手也一起網住。

大翔已經出來浪了,還跟那麼多女生一起,真是不怕病毒擴散。曦姐還在賣三無面膜,自從博士論文沒寫出來她就消失了好久,再次出現好像已經試圖轉型成網紅電商KOL,但自己已經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直接把她從朋友圈裡刪掉。如果自己沒寫出來論文,會不會變成跟曦姐一樣?

還有兩個星期,自己的論文卻只寫了一半。碧婷看著自己的電腦。門口的那張紙的最後,是一連串的電腦電腦電腦……字體越來越大,越來越潦草。

“把論文發我看一下。”導師突然發來了資訊。

“有些不成熟,讓我再改改。”

“沒時間了。即便你的論文已經很完美,至少要給我一周時間看,再給你自己一周時間改。你不可能到答辯的時候直接把草稿交給委員會吧。沒有特殊情況答辯委員會是不會延期的。”

碧婷的心突然一跳,自己居然忘了答辯之前就要把論文給導師看這件事情。

她看著自己的論文,像看著一扇阻擋著自己未來的大門,需要鑰匙才能打開,但怎麼也找不到開門的鑰匙。

“你是不是有病啊!”

隔壁傳來的聲音把碧婷嚇得跌倒在地上。

“我沒有病,你才有病!”

聽起來是室友和她的男友又吵了起來。碧婷準備像以前一樣,收拾好東西去樓下咖啡館避難,突然想到現在樓下的咖啡館關閉堂食只送外賣了。

“你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碧婷翻了個身,趴在地上,不想起來。矮矮的天花板上回蕩著隔壁刺耳的噪音,震得她腦殼疼,但是起來就要繼續寫論文,她想就這樣躺著,哪裡也不去……

“祝願新型肺炎趕緊征服你祖宗十八代!”

聽到這裡,碧婷突然想到,如果有特殊情況答辯委員會是肯定不會召開的,那麼如果自己有了特殊情況……

她打開朋友圈,開始仔細觀察別人的蛛絲馬跡。


“找哪位?”

“31F的張先生,我們約好了的。”

門衛打量著眼前這位女士,身著一身黑色貼身西服,踩著黑色高跟鞋,戴著黑框眼鏡,不知道到底是做什麼的。他還是幫她按下了門鈴。沒有人來接。

“請問您是來……”

“我們約好了要討論一下他的保險計畫的。現在疫情影響,張先生想看看有什麼可以調整的地方。”

“哦,那您稍等,張生可能現在不方便。”

碧婷坐在了門衛對面的沙發上,扶了扶眼鏡。她知道現在風聲緊,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理由跑來找人有點奇怪,但自己裝扮成賣保險的是否能行得通,到時候大翔見到自己穿成這樣會不會有點意外,直到現在她還不知道。

碧婷看著朋友圈,大翔剛才發的狀態已經被刪了。他說自己感覺有點不舒服,喉嚨有點癢,會不會中招了。很快就有很多人在下面留言讓他趕緊去醫院。不知道他到底去了沒有,幸好自己在被刪之前看見了。

就在這時,另外有個帶著棒球帽的人出現在了前臺。

“我找31F的張先生,有他的外賣。”

男人把一膠帶的飯盒放在檯子上,上面貼著一張便條,寫著收件人的名字,地址,和裡面飯菜的菜色。微微能聞到飯菜的香味。

“31F啊,我看看……”

這個時候還點外賣,說明大翔就在家裡,還能正常吃飯。

“叮叮叮……”

門鈴響了很久,還是沒有人接。給張先生打電話也沒接。外賣員只好坐在碧婷身邊的沙發上,但是離得遠遠的。他的衣服挺時髦的,球鞋看起來也很新,不像是一般送外賣的人。

還沒吃午飯,碧婷也有點餓。看著放在茶几上的飯盒,她吞了吞口水,很想看清大翔到底點了什麼菜。她掏出手機,用拍照功能對準便條,想要利用放大功能看看。

“宮保雞丁,味噌茄子,北京烤鴨,石鍋拌飯……”看起來都是很好吃的菜,不過為什麼有川菜、北京菜、日本菜和韓國菜?這到底是哪一家餐廳如此混搭?但是看起來便條上沒有寫餐廳的名字。

碧婷猶豫了一下,不過如果餐廳就在隔壁,可以等下順路去打包嘗嘗,她已經好久沒有吃過烤鴨了。

“你好……”她問了。“請問這是哪家餐館的外賣?”

“呃……”男人壓低了一下自己的棒球帽。“就是街角那家,你出去走走就看到了。”

“是嗎?”碧婷剛才走過了那個街角,可是沒看見什麼餐廳啊,街角只有一家萬寧一家莎莎一家屈臣氏和一家卓越。

外面突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碧婷向外看去,看見一輛閃著紅藍兩色警燈的救護車停在門口,三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從車上下來,沖進門廳跟門衛說了什麼,門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和防護服們一起進去。不久就看見防護服抬著一個擔架出來,上面裝著一個人,戴著口罩看不清臉。門衛也一頭大汗地回到了前臺後面。

一群人瞬間從門外消失了,像是一場夏日午後的夢,留下碧婷和剛才送外賣的人,繼續坐在沙發上苦等。碧婷看看手錶,自己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也許應該換一個時間再來吧。

“先生小姐,”門衛突然開口,“剛才送走的就是張先生啊。”

碧婷站起來,張大嘴地看著門衛,不知道該說什麼。旁邊的外賣員也站起來了。

“張先生在家發高燒,我在門口敲了好久的門他才出來,一量體溫已經39.5度了。恐怕是有人知道張先生發燒,幫他打了急救電話。”

碧婷不知道到底是誰打的,但說不定是哪個同樣看到了那條朋友圈的人。

“那我……就改日再來找張先生吧,謝謝您了。”

碧婷說著正要離開。突然發現旁邊的外賣員重新坐在了沙發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你不回餐館嗎?”

外賣員看著碧婷,眼神中寫滿了迷茫。

“帶我去看看你說的那家餐館在哪兒吧。”

兩人來到外面,沒走幾步,外賣員就把一袋子飯盒扔到了垃圾桶裡。


Alex摘掉帽子,露出淩亂的頭髮。兩人一起走向地鐵站,路上得知了對方都是抱著類似的目的來到了這裡。

“你也寫不出論文嗎?”碧婷問。

“我……並沒有,但我有我的問題。”Alex告訴了碧婷。“沒見阿翔一面,有點可惜。”

但也許這是命運吧,自己命中註定就要繼續在律所搬磚做苦力。

“不行,不能就這樣算了。”碧婷說。

雖然Alex可以繼續做苦力,碧婷這次無法通過答辯就沒法博士畢業了。

“你準備怎麼辦?”

“我又不是只有大翔這一個朋友。”

“你還要去找另外一個感染了的人?”

碧婷的眼神看起來是認真的。

“如果我找到了,你來嗎?”

Alex有點猶豫,但看著碧婷,他點了點頭,兩人交換了聯繫方式。不管怎麼說,認識也是種緣分。等這次疫情過去,也許可以約她出來吃飯。

一個多星期以後,還沒等Alex聯繫她,碧婷已經打過來了。

“找到了。”

“找到了?”

對方是碧婷一個朋友的朋友,從英國回來快兩個星期,明天就結束隔離了。他們會一起去行山。

“我們會帶上吃的,然後中途一起野餐。”

大家不帶口罩互相說話進食,空氣中彌漫著飛沫,帶有口水的筷子在相同的食物裡攪拌,聽起來就像是會互相感染的好機會。

“跟這位不太熟哎,這樣貿然去見面,合適嗎。”

“大家都憋壞了,一起出來透個風人之常情啊。”

那天去找阿翔沒見到,其實Alex已經心裡有點打退堂鼓了。自己真的有必要為了逃避工作去感染病毒嗎?自那日以後,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麼累了,畢竟經濟被疫情影響的後果已經顯現,他也跟老闆直接抱怨過自己太累,讓他儘量把活分給助理和秘書。

“你不想去了?行吧。”

碧婷掛了電話。

但自那日以後,Alex會經常想起碧婷。他很少能見到這麼有主見,有學識,有行動力的女孩了。更何況她的倩影還歷歷在目。如果這次不去,可能再見到她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他又撥通了她的電話。


天氣預告說要下雨,但是到龍脊的時候已經碧空如洗,陽光並不過分強烈,是行山的好天氣。大家在起點集合,有七個人,不知道都是抱著什麼目的來的。眾人沿著林蔭小路前行,不久就能俯瞰石澳的海,天海一色,風景秀麗。

但是Alex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情。一路上他都在留意到底誰是這次活動的“主角”,以及碧婷到底在哪裡。

“什麼時候吃飯?”

Alex終於找到和碧婷說話的時候。這時他們已經經過了第一個涼亭,但是沒有人停下來休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天空中出現了大片的雲絮,正好遮擋了光線。

“再等等。”

Alex為了這個場合,準備了好幾份小火鍋,還準備了露營爐具,確保萬無一失。他的包沉得像是真的要露營好幾天,不過別人的包看起來也不小,他的就沒那麼顯眼。現在他只想趕緊吃完回家。

接下來一路都沒有看見可以休息的地方,但是坡度卻越來越陡。長期在家蝸居的Alex缺乏鍛煉,爬得氣喘吁吁,但不敢被隊伍拋下,盡力跟上尾巴,偶爾走到平地的時候才沖到前面跟碧婷說兩句話。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take a break啊。”

“快了快了。”

碧婷步履如飛,和Alex說完就繼續爬坡,一直都走在前面,和幾個肌肉發達的男生一起有說有笑。

走到一塊空地的時候,終於開飯了,大家都摘掉了自己的口罩。Alex掏出了自己的火鍋和爐具,突然發現有人居然背來了烤爐,有人背來了燒烤用炭,還有人背來了各式適合燒烤的食物,怎麼會如此分工明確?只有一個女孩掏出了自帶的三明治,這時其他人都勸她。

“不要各吃各的,我們帶了好多好吃的呢。”

“吃燒烤吧?吃我媽做的菜都快把我給吃吐了。”

那個女孩有點慌張。

“我……剛從英國回來結束隔離,還是有點危險的吧。”

“沒關係,你肯定沒事的。”

Alex看在眼裡,原來那個女孩就是這次活動的“主角”。而其他勸說她的人,難道也是像自己這樣的“志願者”?沒等女孩同意,他們就已經自己主動點火燒烤,往烤肉上灑滿調料,把烤熟的肉菜放在旁邊的盤子裡,還有人帶來了酒,空氣中瞬間充滿了孜然和啤酒的香氣,以及年輕人的歡聲笑語。

“都是通過各種途徑得知這次活動的人。”

問碧婷的時候,她小聲解釋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跟我們一樣不想工作不想上學,有的想感染後趕快發展出抗體好去自由地打工賺錢,有的交不起租金想要有個地方住宿,有的生意失敗想要保險公司賠付……”

“可是這個病毒,萬一感染的話也不一定只是感冒發燒啊,也是有變成重症的風險。”

“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人而已,算不得很高。”碧婷說。“而且容易得重症的主要是年紀大的人,我們年輕人沒事的。”

說著,碧婷走到主角身邊,從主角剛動過的燒烤裡夾出兩塊。回到身邊,碧婷把夾來的菜分給Alex一塊。

“只要感染上這個病毒,就可以被強制隔離,再申請推遲論文答辯。我就有時間好好寫論文,再為答辯好好準備了。你呢?”

“我……”還沒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麼,“至少喘口氣,好好想想吧。”

“這樣可不行的,人總要有個奔頭,”她看著自己碗中,“等答辯結束,拿到學位,我就去找一個普通的學校,教教當地的學生,四平八穩地過完剩下的日子。”

“聽起來不錯。”他說。

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怎麼去過剩下的日子?可能是太忙了,光應付每天繁重的工作就疲於奔命,哪裡有時間去思考人生大事。

“我要開動了。”

碧婷夾起了那塊要來的烤肉。

“祝我好運。”

“Break a leg.”

他喝了口啤酒,突然覺得很冷。抬頭一看,天氣已經徹底陰沉,涼風襲人;也許是海拔太高,甚至有種被雨雲包圍的雲霧繚繞之感。

碧婷之後,大家都陸續跑去跟主角交換食物。Alex看著這盛況,轉過頭來,碧婷正對著他微笑。

“歡迎來到病毒派對。”


酒足飯飽之後,大家都找藉口回家了。Alex也回了。但碧婷和另外一個女生決定一起陪主角繼續行山,可能碧婷是不好意思讓主角發覺大家其實都是來惹病毒的,也可能是想增加自己感染上病毒的幾率。

回家之後工作和生活繼續,在忙與不忙之間徘徊,沒有什麼改變。唯一改變了的,是出於謹慎,Alex現在拿外賣的時候都會戴上口罩和手套,生怕把外賣員也感染了。

三天之後,他開始感覺有些異樣。喉嚨開始發癢,身體總是沒勁,吃什麼都嘗不出味道,但體溫只是偏高。過了一天,體溫驟然升高到39度,躺在床上起不來,汗水浸濕了床單和被罩。他趕緊打電話求救,很快他就被救護車送往醫院。所有人都穿著防護服,雖然看不見面部表情,但能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來緊張和恐懼。這也是他失去意識前記得的最後一幕……

等Alex恢復意識後,他已經躺在一個到處是管子和儀器的房間,嘴上戴著輸氧口罩,旁邊的液晶螢幕上有一紅一綠兩條跳動的線。不久,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走進房間。

“你終於醒了,夏先生。”

“我, 我……怎麼了。”

“經歷了一段缺氧昏迷的時期。現在通過藥物治療和呼吸機,終於讓您的血氧濃度恢復正常了。”

“……什麼病。”

“您得了最新的病毒性肺炎,具有極強的傳染性,也沒有開發出對症的藥,所以需要您在這裡接受治療,直到痊癒。”

“多久……才能好?”

“取決於您的恢復速度,從過往經驗來看,一個星期到三個月不等,但即便痊癒,我們還是會根據政府的要求將您強行留院觀察兩周。”

“知道了。我想跟家人和雇主通知一聲,可以嗎?”

“據我同事反映,他們之前試圖聯繫您,撥通了您的手機,我們已經代為通知。”

Alex猶豫了一下。

“有家人和雇主之外的人聯繫我嗎?”

“比如說?”

“比如說,女性的電話?”

“只有一起,想問您是否有興趣辦理個人貸款的。”

“哦……”Alex說。“謝謝你們通知,現在讓我休息一下吧。”

“好的。”防護服離開了房間。“把電視打開了,有興趣可以聽一下。”

聽見聲音,Alex才知道自己的右方牆上有一台電視,但是歪著身子只能勉強看到螢幕,看了幾分鐘就累得全身是汗。Alex放棄了看,躺在床上,想著碧婷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論文答辯是否順利推遲,不知道她是否能像說的那樣,再多幾個月去寫論文。

“香港最近發現一起群體性感染病毒事件。事件的主角是一名從英國回來的女性,剛結束自我隔離期就去郊外行山,導致同行多人遭到感染。”

聽見電視裡的聲音,Alex心跳突然加速,趕緊想要撐起來看看電視上到底在放什麼,但是全身酸痛,沒撐幾秒就大汗淋漓。他躺下來,想像事件到底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她會不會把碧婷供出來?會不會把他也供出來?

“根據警方的調查,這位女性自稱是被人邀請到外面來參加行山的,而其他人似乎抱有接近她的目的參加同一活動。這可能構成第一例出現在本港的‘病毒派對’案例。”

完了,肯定自己也會被發現參加了這樣的派對。如果是不小心被感染,或許還能獲得一些同情,如果被發現故意感染上病毒,不說會遭到別人的指責,說不定老闆都會覺得他人品有問題,要把他掃地出門了。可千萬不要被發現啊……

“但據其提供的聯繫方式,警方發現組織者已經在同一時間感染病毒離世。”

聽到這裡,時間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也變成一條直線。Alex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已經離世?誰已經離世?為什麼這麼快就離世?

但是後面電視裡的報導也傳進了他的耳朵。她已經死了,不知道為什麼要組織這次聚會。只有她認識所有聚會的參與者,所以警方不能確定其他人士的身份。Alex暫時是不會被發現的。

他又想起最後跟碧婷對話的時候,她的音容笑貌。

“只要感染上這個病毒,我就可以被強制隔離,再申請推遲論文答辯。我就有時間好好寫論文,再為答辯好好準備了。”

想到未來,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希望。

“等答辯結束,拿到學位,我就去找一個普通的學校,教教當地的學生,四平八穩地過完剩下的日子。”

拿不到學位,就不能過安穩的日子了嗎?Alex想問問她,但現在已經問不到答案了。


全文字數:9312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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