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用一个肺
每当我爱上一个人,我就会失去个人的一部分,或者说这一部分其实并没有丢失,而是暂时隐在了角落里,这种失去无关主动或被动,在我的身上,这好像是在面对爱时的一种自然反应,尽管,我不知道这种反应是否成熟,是否是爱的孱弱的表现。
说失去个人的一部分好像并没有那么恰当,应该是说我个人的一部分在我恋爱时变得没有用处,就如,在平时,我需要用鼻子闻气味,用肺呼吸,用眼睛去看夕阳沉下,而现在,我忽然不用呼吸,不用看夕阳了,那么这一部分器官就没用了,我当然就把它们扔在了角落,简而言之,这就是我失去的个人的一部分。
但实际上,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又都是有用的,这些器官都是延续我生命的组成部分,为何在爱上一个人后,它们忽然就失去了作用?
有时候,我会说当我有了爱人,我却反而常常感到失落和伤感,那些失落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这时候,我只有拥抱我的爱人,或者投入她的怀抱才能抵御,我需要爱人的呼吸和心跳,她的身体的温度来战胜这世间面对我而来的衰落和悲哀。
可是,这种失落和伤感背后的底色是幸福的,是乐观主义式的,恰恰是在爱的面前,我才敢于将我的柔弱和敏感不加保护地展现出来,也就是我可以肆意伤感,而不致担忧走向绝望。
换句话说,在爱里,我可以赤裸,可以不加任何修饰,可以将我的卑鄙和脆弱都展示在爱人的跟前,我犹如在冬日的寒雪里脱光身子,因为我知道我的爱人会在不远处生好火塘的火,把我整个抱在她温热的怀里。我可以闭着眼睛将喉咙伸到她的刀下,也可以告诉她我的命门在哪里,不管我告诉了她什么,我都不会忧虑。
这样一种放松放大了我的失落和悲伤,使我的感官处于开放的状态,能够感知世间的悲伤和痛苦,我的命运将是人类的命运的一部分,我也变得可以承受整个人类的苦难。
也正是基于此,我会失去我个体生命的一部分,尽管我的心仍在,但我的整个生命都将围着她的心转,从这个意义上,我放弃了自己的心,因为我有了的心,同样的,我放弃了我的手脚,我的感官,我的肺,我想和她共用同一个肺,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这以后,我最爱的书变成她爱的书,我最喜欢的音乐变成她喜欢的音乐,对于她的喜爱成为了我审美的一部分,甚至于,在她染指过的地方,尽管我从未驻足,我都有了一种深深的眷恋,而这一切,都意味着我失去了此前生命的一部分,也意味着我的重生,一个崭新的生命在无形中孕育出来。
而这个新的生命之于她,就如母亲和孩子,河流和两岸的树木,永远依存。
我似乎也知道这或许只是某种幼稚的想法,或者傲慢的偏见,但一旦我想全身心投入到某一个世界里去,不管是爱的世界,还是对人类命运的关注,我都只有将自己投入进去,抱着没有退路的心态去感受去接近,才可以生活下去。
我无法做到理性地去爱一个人,尽管知道人类关系面临的种种命运和规律,尽管这些规律是那么的不可怀疑和掷地有声,我也仍只有怀着永恒地希望投入进去,我不可能一边理性地预测未来,一边仍能全身心投入。
纵使前方已经没有了路,我也要当作我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