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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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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髒污的世界突然展現的美麗瞬間」——《怪物》觀後感​​

Lam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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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不批判人物,然而,那些人物,以及承載他們的故事的電影,成為觀眾自身以外的「他者」,挑戰著觀眾的既有框架、觀點和視覺 。


(注意❗️含少量劇透。)

*文中有關是枝裕和談電影的全部引文,均來自是枝裕和著,李文祺譯:《宛如走路的速度:我的日常、創作與世界》,新北市:大家/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1年2月。

 

《孩子轉運站》、《小偷家族》、《誰調換了我的父親》導演是枝裕和最新作品——《怪物》,年初見到海報時就期待著,看了第一次,非常喜歡,但覺得有很多細節未能完全掌握,而且,為了再去感染一點星川同學面對欺凌、壓迫和拒絕時的溫柔氣質,很想再看一次這齣電影。

第二次去看時,帶了兒子同行,不過他似乎不太欣賞這齣電影,大概因為不是他感興趣的類型,太生活、太平實了,沒有劇力萬鈞的感覺,然而這正是貫徹是枝裕和一向的風格。

生活

是枝裕和起初的工作是拍攝電視報導節目,類似紀錄片的作品,當他開始拍劇情片,他的想法和拍攝手法也像紀錄片一樣,按他自己的話說,拍出來的效果「最理想的是在紀錄片中那樣的一般人」(p.129)他又說他的目標是「無論電影所描述的時間之前一天或隔天,那些人物都活生生的在那裏。我想做到的是,走出戲院的人感受到的並非只有劇情的範圍,而是能想像劇中人物的明天。」(p.128)他認為真實生活裏的人,他們的對話是非常簡潔的,因此,他會將台詞對白,以及動作, 都刪減再刪減,以致「這麼一來單單一行的台詞成為真實生活的語言,開始活在空間裏,最後連空間都活了過來」。電影每一個畫面都在透露難以言傳的背景、關係、情感:單親媽媽早織每天為她兒子上學用的水壺添茶、校長常常蹲在學校大堂刮地板上的污漬、麥野同學的沉默和憂鬱、星川同學蹦蹦跳跳地甩手上的繩子玩具……

兒子曾經對我說過他覺得現實生活是很沉悶的,他喜歡他的幻想世界,因為那裏色彩繽紛,有無限可能性,充滿各種有趣的活動與故事,很好玩。我想,現實生活看起來可能真的很平淡,似乎不值一提,但那些真正重要和寶貴、真正扣人心弦的東西,是那麼微小、隱約,藏在平實的人物與生活中,那些重複的日常,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其實都在透露內在的情感。 我其實希望兒子能保存他那個神奇的幻想世界,然後有一天,他可能會發現那藏在日常中 扣人心弦的東西,跟他的幻想世界其實是互通的。  

批判 

接受媒體採訪的時候,多次被問到為什麼他對在他電影中登場的人物都沒有道德批判,是枝裕和的回答是:「電影的存在並非為了審判個人,導演也不是神或法官。在電影裏安排壞人的話,或許劇情(世界)會更明朗,但我不想這麼做。我想讓觀眾從這部電影發現自己的問題,回去後能夠不時反覆思索。」(p.162)

這一段話,既指出了世界和人生的矛盾與不確定,也確認了電影作為一種藝術作品的價值所在 :展現日光之下的矛盾與不確定,碰觸觀眾的心靈,促使觀眾在自己的矛盾與不確定中反思自己的人生。導演不批判人物,然而,那些人物,以及承載他們的故事的電影,成為觀眾自身以外的「他者」,挑戰著觀眾的既有框架、觀點和視覺  。

戲中的單親媽媽、老師、校長、孩子們,甚至孩子那已去世的父親,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掙扎,有自己的快樂,有自己的無奈,有自己的堅持,有自己的遺憾,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很多時候都是在自己的軟弱中與他人連結,例如校長在麥野同學向她坦承說謊的原因時,她自己的無奈與遺憾正好跟麥野同學產生連結,讓本來被麥野媽媽批評為並不關心學生的她,反倒成為開導麥野的人,是枝裕和就是有這種能耐,把每一個人物展現得極具立體感。誰是「怪物」?也許沒有人是,也許人人都是。

溫柔

是枝裕和的電影人物每一個都像現實生活中的人,極具立體感,因此每一個都很耀眼,不論戲份多少,你都會注意到和記得他,有時甚至很難指出誰才是所謂的「主角」。

在我心中,星川的份量很重。

星川同學的讀寫障礙、陰柔的特質、興趣和認識的事物跟同齡的男孩子不同,大概是這些原因,令他成為同學孤立和欺凌的對象,除了少數幾個女同學之外,男同學中只有麥野會跟他說話,他視麥野為好朋友,但一直在面對自身困惑的麥野對他說:「我們可以做朋友,但在其他人面前,你不要跟我說話!」當其他男同學欺負星川的時候,麥野默不作聲,星川沒有任何埋怨,甚至連不高興的表情也沒有在他臉上出現過,有時甚至是微笑着面對這一切,只有一次,當麥野的媽媽在星川寫信時好意地提醒他把一些字左右反轉寫了,星川有點沮喪,但他馬上離開桌子,去倒了一杯水招待麥野的媽媽。放學後,沒有其他同學在的時候,他會和麥野在一起,二人快快樂樂地一起玩。

如果像是枝裕和所說的,他想讓觀眾從這部電影發現自己的問題,回去後能夠不時反覆思索,看完之後,不斷在我心裏縈繞的,就是星川平靜和愉悅的表情,那不是一種因為幸福而有的平靜和愉悅,因為在家中和在學校,他都沒有得到愛(除了跟麥野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平靜和愉悅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對世事人情的接受,一種面對暴力世界的溫柔,這是他以放軟手腳的方式迎接攻擊,以平靜去消減難受的感覺,他不是壓抑,而是帶著童真去存活。我將他的表情藏在心裏,給自己一點支持和鼓勵。


邊緣

有評論說這齣電影好像帶著一種政治正確的價值觀,支持和倡導同性平權。「性取向」這一議題確實在這故事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但我所理解的是,觀乎整齣電影,以及觀乎是枝裕和過往所拍的電影一向以來的關注,我看到的不是狹隘地支持同性平權運動的作品,而是貫徹他作為藝術工作者的核心關注,他的作品一向喜歡呈現邊緣人的故事,而且總是越過那「邊緣」的標籤,讓觀眾看見一個個擁有人性的獨立個體,這齣電影名為「怪物」,就像電影對白中好幾次提到的,就是在叩問「人之所以爲人」是什麼意思,觀眾也許最好是除掉論斷和對別人的批判,讓人物和故事成為挑戰自己的「他者」,自己去思索和回答,這個主題在是枝裕和的所有電影中都在迴響,只不過以不同的故事去發問。

是枝裕和自己是這樣解釋他的電影創作的:「我並不喜歡主角克服弱點、保護家庭及拯救世界這類情節,反而很想描寫英雄不存在、只有平凡人生活的、有點髒污的世界突然展現的美麗瞬間……欠缺並非只是弱點,還包含著可能性,能夠這樣想的話,這個不完美的世界,正會因為不完美而變得豐富起來。」(p.66)

我在《怪物》裏看到是枝裕和仍然堅持這份信念。電影最後一幕,麥野和星川身上、臉上滿佈泥污,一同在暴風雨後的陽光中奔跑,發出愉快的笑聲……確實是一個很好象徵!

  

後記:我喜歡是枝裕和的電影,跟我喜歡舊約聖經《傳道書》,以及Jacques Ellul的《存在的理由》一書,原因大概是相同的,這些作品在呈現人間的矛盾和不確定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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