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 —— 人的故事

spudh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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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谚语,来自浦东美术馆《水之域》展览

“Life is a River.”

这是一位学姐曾经常会对我说的一句“咒语”。那时我以为这句话只是在说“人生路很长”而已。

文字游戏

年初的时候,因为在小宇宙播客听了Gadio对主创团队的采访,接触到一个叫做《文字游戏》的游戏。

这是个不仅有趣而且深刻的游戏。在由文字组成的世界中玩家操作“我”来进行一个勇者斗恶龙式的冒险故事。在冒险的途中,游吟诗人赋予了勇者三件道具,通过这些道具可以拆解、组合、删除世界中的文字,让故事旧貌换新颜,一个个山穷水尽的局面变得柳暗花明。

勇者是要去救公主的,但是在与恶龙的搏斗中,勇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哪有游戏以失败为最终结局的?玩家不死心,于是从头开始。这一次所操作的对象不再是“我”,而是“人”。原先以“我”的身份无法通行的道路,这次以“人”、局外之“人”的身份变得畅通无阻。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龙也变得不堪一击。

《文字游戏》中的一幕,玩家同时操作书册两边的“我”与“人”来解开谜题

公主被拯救了。然而主人公发现原来造成历史一遍遍重演,世界一次次崩坏的本原是公主,于是又落入了是救世人还是救公主的选择。最终在一丝缝隙中,玩家发现,原来在“成为何者”这两种选择中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删去“何”,劈开“昨”,作为“人”与“乍”结合,从而“成为作者”。

最终,玩家发现,一切原来都是“作者”这个游戏中真正的主角的故事。“作者”的女儿被疾病缠绕,于是疾病就是那条恶龙,女儿就是勇者要去拯救的公主。而路途中的种种磨难,其实都是庸常的生活景象的投影。

人的故事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这个游戏又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这个公众号的第一篇是关于安倍晋三的一场音乐演出,对演奏的音乐做了一些考据放在一起。当时距离他遭遇枪击身故尚有两周,我在视频网站看到他为赈灾演出重新练习几十年没碰的钢琴,最后顺畅的弹奏《花会盛开》。忍不住把这个画面留存下来,也让我想要了解这位公众眼里的政客,有着怎么样的成长经历和内心世界。

后来的一些“遇见”,也让我越发想要把一些喜爱之人的故事整理下来。有因过世而相识的倪匡、桑贝;有因出现于他人作品或展览而了解的常玉、库淑兰;也有一直认识如今又加深了理解的朴树。他们是闪耀之人,却也是一个个充满着矛盾与局限的平凡之人。我想要了解他们,想要书写他们。只是当时心中的小火苗还没燎原,就先放了一放。

两天前看完《悉达多》,内心的洪荒之力终于克制不住了。不如就以此篇作为系列的开篇吧。


机缘

读到这本书也颇有一些机缘。

几周前的一天,因为沉迷怀旧而重新联系上了一位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几番交流发现都在学习一些神秘学的知识,我们交流了一会儿韦伯望远镜新拍摄的宇宙图景,突然她问我对金刚经有没有兴趣?随后向我推荐了一门佛学课。当我把这份奇妙经历和亲密好友分享,好友又向我热情推荐了印度电视剧《佛陀》,一边开始星星眼:“啊我的悉达多王子!”

不过作为一个读书追剧都很慢的人,我并没有立马开始看这部剧;受到搜索结果的引导,倒是误打误撞的读起了黑塞的著作《悉达多》。这本书区区144页,五万多字,即使是我也花几天闲暇就能读完,但整个过程却如同重逢一位久违的挚友一般,许多的时刻这位书中人与我的生活经验融为一体,以至于看到最后甚至几欲因悲喜交加而落泪。

我读的是姜乙翻译的版本,上世纪有另一本译作《流浪者之歌》,我不太喜欢其中的一些标题,多了些中国人的主观认识在其中。姜乙的这本译作简练优美,更贴近原文的诗意。

小说里的悉达多并不是我们所生活的宇宙中的世尊乔达摩·悉达多王子。王子是刹帝利,而这位悉达多是一位婆罗门,在书中的世界中,佛祖已经在那儿了。接下来就来讲讲这个悉达多的故事。而我所讲述的和黑塞所写的,又会有些许变化。

悉达多

年轻时的悉达多出生于婆罗门家庭,英俊聪颖,受到众人热爱,父母亲都期待他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贤士和僧侣,亦有至交乔文达与他作伴。然而这些他人之爱无法令年轻的他内心安定和满足,他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问号。然后呢?所以呢?那么多的经典,那么多的知识摆在那里。可如若“我”无法安定的栖息于“我”,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通往内在安定的路又在哪里呢?他又渴望又痛苦。

悉达多想要上路。爱他的父亲不允许悉达多也要上路。一个晚上过去,父亲最终还是松了口:如果你学到了便回来教我,如果你幻灭了,那也回来我们再一起祭拜。

悉达多成为了沙门,他向沙门学习。他苦修,斋戒,对商贩经商、君侯狩猎、医生救人、情侣爱抚、母亲哺乳这一切感到不屑。视一切为肮脏的欺骗。他学习受苦,学习禅定,学习出离于我又回归于我。但他心中的困惑没有减少。通过禅定脱离自我和去荷兰磕毒蘑菇或是去加利福尼亚抽大麻有什么不一样么?没有。抄个经就能洗清内心的烦恼么?不能。无非只是自我麻痹罢了。

乔达摩

修行三年,江湖传言有一位叫乔达摩的得到之人出现了,他传经授业、弟子众多,就连高僧和君王都皈依为他的弟子。总之……很厉害。谣言传开,有的人说他能降妖除魔,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搞传销的骗子。甚至沙门长老们都对他不屑一顾,觉得无非是沽名钓誉生活奢靡之人。

在好友乔文达分享的传闻中,悉达多心想,我倒是要去看看。沙门长老听说后怒不可遏,悉达多便以长老的绝迹还施于他,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长老的眼睛。长老沉默了,不得不由着悉达多上路,并结巴着祝福。

悉达多和朋友来到舍卫城,一边乞食一边探求,很快从一位女施主的口中得知了佛陀的去向。在一日清晨,随着众人的方向,悉达多一眼认出了佛陀。他看到他如此平静而又喜悦,他崇拜他,尊敬他。太好了,马上就要通关了!佛陀邀请他们,乔文达也热忱地皈依。悉达多却如梦方醒拒绝了朋友的邀请。他祝福好友,但是他要走他的路。

在上路之前悉达多与佛陀交谈,他赞扬佛陀的理论很完美,因果链条没有任何瑕疵,但是如此完美的体系,为何会允许超脱于其中的法义的存在呢?用程序员的话来说,系统之中的程序,何以发现系统呢?这咬尾蛇一般的困境岂非使得理论土崩瓦解?

佛陀说“你深入思考发现了漏洞,这很好。但要警惕口舌之辩。你从我处听到的法义的并非辩词,其宗旨也并非为了阐释世界,而是为了济拔苦难,别无其他。”佛陀接着问 “告诉我,你是否认为,那些皈依法义的众多弟兄,对于他们,回到极尽声色的世俗生活对他们更有益处?”

青年说“不是的不是的,不要误会,我绝无半点怀疑过您。但是您讲教义却没有您个人的经历。不是说您说得不对我要去找更对的,但我必须要自己走一遭。我担心如果现在皈依,那个’我‘只是虚假的获得宁静。”

佛陀似笑非笑,善意地凝视着这位陌生人,以一种隐微的神情与他告别 “你很聪明,沙门。” 他说 “你能言善道,我的朋友。要提防不要太过聪明。”

悉达多离开了父亲,离开了师父,离开了佛陀。悉达多这次真正的一个人上路了。

“一直以来,我对自己一无所知。我对我极为陌生,我害怕自己也逃避自己。我寻找真我,寻找大梵,却在路途中迷失了自己” 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一抹微笑在脸上散开 “我不会再让悉达多溜走,不再为寻找真理扼杀自己。再没有任何教义,我要拜自己为师,我要认识神秘的悉达多!” 世界宛如若初逢,一切都是美的一切都充满着秘密和魔力,意义绝非藏于事物背后,它们就在万事万物之中!

悉达多已重新苏醒,他必须开始彻底从头开始生活。他曾是婆罗门之子,是沙门,是修行之人。现在他只是他自己,不再是别的什么人了。此时的他从未如此清醒也从未如此孤独。但这是分娩的最后痉挛,他从寒冷和沮丧中一跃而出,重新迈开步子。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迦摩罗

在路上,悉达多思索何为真实的自我。抛弃感官只求思想是不会得到自我的。思想和感官都值得倾听,都值得参与,两者均不容蔑视也不必高估。自两者中均可听到内在的秘密之声。

悉达多在河边的茅草屋梦到乔文达,乔文达忧伤地问他为何离开。当悉达多拥他入怀他又消失,一个女人取而代之。悉达多在她的怀里吸吮乳汁,陶醉在如世间每种美妙与欲望的味道之中。

清晨,悉达多醒来。他来到河边请求船夫渡他过岸,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船夫却也并不收取报酬。船夫向河流学习,他知道他会再来。

悉达多遇见了美丽的名妓迦摩罗,他想要追求她,向她学习艺术和甜蜜的亲吻,向她学习。但是迦摩罗并不对他满意,她要他拥有华美的衣服、名贵的鞋子、腰缠万贯并且为她准备礼物。悉达多心想,苦修的沙门我都做过了,这还能有何难。他向迦摩罗寻求指引,她爱他的声音与目光,欣赏他擅长书写,于是为他推荐了富商迦摩施瓦弥。

在与迦摩罗告别后,悉达多来到了富商的身边。对于富商来讲,悉达多这个人挺无语的。富商问他能够付出什么?他说我会思考,会斋戒,这可以让我吃得更少。他懂得在造访时携带礼物,这是迦摩罗教会他的。

当跑去做生意的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赶不上最好的生意时机,却常常沉迷和当地人的交往,参观农民的田地,和孩子玩耍,和婆罗门做朋友。他对每个人都很有兴趣,不管这个人是富商、替他刮脸的仆人、还是骗钱的街头小贩。富商说你这哪像个商人,悉达多就跟他说一些大道理,世事变幻总有时,不必在意一毫一厘的得失。

悉达多为这一切感到愉快,却也对这一切感到惶恐,他无法克制自己成为一个旁观者的,在做着这一切的同时,他也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他羡慕那些全情投入生活的人。

他与迦摩罗做情欲的礼拜,向她学习爱情的艺术,与她分享自己的收获与困惑也接受她的赞美。迦摩罗想要在日后和他有个孩子,但是她问他“你并不爱我,也不爱任何人,不是么?”,悉达多说 “或许吧,我就像你,你也谁都不爱,否则又怎会将爱当做艺术经营?如孩童般的世人才会爱。这是他们的秘密。

轮回

悉达多经历世人经历的一切,昔日被扼杀的感官渐渐苏醒、层层绽开,他学会做生意、寻欢作乐、穿华美的衣服、使唤仆从;学会赌博、学会放浪形骸。但他依然无法真正像世人那样,他越像世人那样就越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孩童般的快乐和愚蠢。倦怠一天天袭来,世俗将他囚禁。没意思,时间如同牢笼,生活如同牢笼,世界如同牢笼。

他赌博,下重注,把一切都输掉又赢回来。只有在这些刺激下,他才能感受到感受到一丝类似幸福、波澜或是生气的东西。当他从迷醉中醒来,看着镜中衰老的自己,他只觉得羞愧和厌恶。他看着迦摩罗的美渐渐枯萎,她渐渐倦怠,说有朝一日也要去看看那位世尊,皈依他的法义。他们道别后,一日他梦见迦摩罗养在笼中的知更鸟。当他去窥探,鸟已死去。他取出它,放在手中端详,又把它扔到巷子中。这一刻,仿佛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如同这只鸟一般被一起扔掉了。

年少时候内心向前的渴求已远去,或者说前方还有什么是他想要的么?多年来,他试图且盼望成为世人。可他的生活却因为他怀着别样的目标和忧虑,远比那些孩童般的世人更加不幸和贫穷。经商也好,爱恋也好,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轮回,是真实的,但有必要么?他与身边的一切告别,离开花园和城邑,一去不返。富商四处寻他,而迦摩罗理解他,她打开笼门,放飞了珍惜的知更鸟,从此不再见客。不久后她发现与悉达多最后的交欢让她怀了身孕。

过往的生活一去不返。他尝够了这般滋味,感到恶心。他只盼忘掉自己得到安宁,甚至死去。最好被闪电击中,被虎狼吞噬,被毒酒麻醉永不醒来。他再次来到河边,抱着一株椰子树的枝干,河水倒映出他扭曲的脸,旋即他虚弱的松开双臂,紧闭双眼,跌下去迎接死亡。

有一刻,消失已久的那声召唤,那声悠长深沉的“Om”在悉达多的内心苏醒,但那只是一瞬,他跌落在椰子树下,疲惫的沉沉睡去。长久无梦的酣睡后,悉达多终于醒来,仿佛过了十年之久,往日如同前世,可他又记得一切。

在他的眼前有一位禅定的僧人,无发无须,悉达多却认出这是他青年时的朋友乔文达。和他的朋友比起来,他真是全然不像一个求道之人。他向朋友交流自己过往的经历,讲述自己如何获得财富又失去财富。乔文达一脸懵逼。他向他致意便继续赶路。

悉达多思索自己,鸟儿鸣叫着,那只原以为已死去的鸟。一些早已渴望死掉的东西确实也随之死去。而正因了这死,他才像个孩子,充满信任,毫无畏惧又满怀喜悦。

悉达多决定留在这河边,他要去找那位曾载他过河的船夫,想要向他学习。他们又见面了,他们重新认识了,船夫名叫瓦穌迪瓦。他向船夫讨教,问他是否愿意收下他华贵的衣服,他也向他分享自己的过往,船夫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教的,但可以一起倾听河水,向河水学习一切。千万人渡河,人们去赚钱去做生意或是出席婚礼,河水挡住了他们的路。而对于为数不多的人,河水却是他们的圣师。

“你,”一日悉达多问船夫,“你也跟河水误出‘时间并不存在’这一秘密吗?” 瓦穌迪瓦露出明朗的微笑。“是的,你的意思是,河水无处不在,在源头、在河口、瀑布、船埠、在湍流中、大海里、山涧中。对于河水来说只有当下。既没有过去的影子,也没有未来的影子?” “是的。” 悉达多道,“我领悟这个道理之后,认出生活也是一条河流。前世非过去,死亡也非未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切都是本质和当下。” “难道不正是时间令人痛苦?时间折磨人,令人恐惧。人一旦战胜了时间,放逐时间,一切痛苦和仇恨不就被战胜,被放逐了?”

这俩小老头越聊越投缘,他们一起倾听河水,心系一处。他们天真无邪,白发婆娑,神采奕奕。人们来来去去向他们提出问题却得不到答案,他们未见智者只见到两位缄默迟钝的老人。一年年过去,再没人弹起他们。

一时,一队朝圣的僧人迫切地请求渡河。原来是世尊佛陀病至危笃,肉身将灭,即将步入永恒。在徒众中,走来昔日最美的名妓迦摩罗,她已结束过去的生活。听说乔达摩病危,就带着儿子小悉达多前往。小孩一路任性哭闹,那位陌生的圣人死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在路上,一条黑蛇突然咬了迦摩罗。她在河边的哭喊声传到了船夫耳中。他迅速赶来把她带去茅舍。悉达多一眼认出了迦摩罗,也认出了他的儿子。她也认出了他,他和从前一样,却又不一样。他们都老了。

迦摩罗还是没能挺过去。她本是去瞻仰佛陀的圣容,却与悉达多重逢。这样也好,和见到佛陀同样好。她想告诉他,舌头却不听使唤。她默默望着他,生命之火在她的眼中渐渐熄灭,悉达多为她合上了眼睛。

儿子

悉达多想爱他的儿子,想要传授他知识和智慧,期望儿子能理解他。但是儿子从小娇生惯养,任性不逊。他从未爱过世人,但如今他发现他爱他的儿子,他想要让孩子少受他受过的苦难,这是这份爱让他所做的蠢事。瓦穌迪瓦指出他的愚蠢,难道爱不是一种束缚?善和忍难道不会令孩子羞愧为难?何不放他回到他的世界中去?

悉达多知道船夫说的都对,可他无法做出行动。他的善良、仁慈和温和都不能赢得孩子的心。一天,悉达多让儿子去捡柴,小悉达多终于爆发了,他公然反对父亲,咒骂父亲。“我不是你的奴仆!我知道你不会打我!我知道你要用你的虔诚和宽容来惩罚我!但是我宁愿做扒手、杀人犯、下地狱,也不愿做你!我恨你,哪怕你做过我母亲十次的姘夫!” 他愤怒又悲伤,之后夺门而去,很晚才回来,次日一早便不见了,一并消失的还有小船和盛放船钱的篮篓。

他们寻迹而去,却发现孩子断了一切后路,许久之后他意识到一切已无意义。过去生活的一幕幕在他的眼前展现。他观察着心头的伤口,倾听着疲惫又哀伤的心跳,任他风化发光。搭在肩头的手将他唤醒,是船夫的抚慰。他们穿越森林,回到渡口,不再提这天发生的事情。

Om

伤口依然灼痛。悉达多见到船客携儿带女总不免羡慕。为何连恶人、窃贼、强盗也有相亲相爱的孩子,为何独我没有?如今他见世人不再觉得陌生,本能、简单、愚蠢的欲望不再幼稚。他甚至怀疑他的自觉被高估,思想者只是思想的孩童般的世人而已。其他方面,世人和智者不仅不相上下,反而时常考虑得更深远。就如同动物在必要时强劲而决绝的作为,往往远胜于人类。

一日,死子心切,悉达多又起身去城中寻子。然而在河上,他却听到河水对他无情的嘲笑。在河水的倒影中,他看到了久违的父亲的面庞。回到茅屋,他向船夫诉说这一切,他重新向河水倾听教诲。他感到了父亲、自己和儿子的形象交汇,还有迦摩罗、乔文达,所有他热爱的、认识的人,由所有人组成的河水奔涌着奔向多个目标;抵达目标又奔向新的目标。目标、渴望、痛苦、欲念,所有善恶构成这波澜的生命乐章。当灵魂不再执念于一种声音,自我不再被占据,而是倾听一切,倾听统一时,这交响凝成一个字 —— “Om”。

瓦穌迪瓦完成了他作为船夫的所有功课,去往林中,去融入统一。

乔文达

乔文达修行求道半辈子,虽因年高谦逊受人尊敬,但他的不安与探求却尚未止息。一日,他渡河又遇悉达多,这时他已是一位船夫。僧人向这位船夫请教,却再次没有认出这就是他的昔日好友。他向好友请教,是否有自己的学说?

下面这段话悉达多说得非常精彩,略去一段都觉得可惜,但我不太想原文一字不差的转述一遍,大家还是去买来看吧,豆瓣阅读今日特价只要四块钱。

悉达多说,我向许多人学习,名妓、商人、赌徒,一些时刻我被认知充满,但这些认知很难分享,这就是我的认知:知识可以分享,智慧无法言传。智者试图传授智慧,总像痴人说梦。真的反面同样真实!只有片面的真才得以以言辞彰显。我不再将世界与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世界,爱它,属于它。

他接着拿起一块石头,以之为例:这石头之后会成为土,生出植物,变成动物,变成人。以前我会觉得石头能变成人,我赋予它价值。但今天我想,石头就是石头,它也是动物,也是神,是佛。我因它是石头而爱它,因每块石头不同的特质而爱它。

乔文达表面尊敬,内心觉得悉达多真是个怪人,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有佛法简明扼要。但他又觉得悉达多举手投足的姿态都透露着神圣。他好矛盾。在他启程前,他问悉达多:我们都老了,再为我讲几句我能领悟的话送我上路吧。

悉达多平和而微笑着说,过来,弯下腰,靠近一些,亲吻我的额头。乔文达虽然满是疑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照做了。那一刻,百上千张脸在他的眼前浮现,将死的鲤鱼,新生的婴儿,杀人的凶手将刀刺进另一人的身体,同一秒又被刽子手砍下头颅,赤裸的男女爱恨交织,横陈的尸首无声空乏。千万人和他们的脸以万千方式交织一处,互助、相爱、相恨、寂灭、重生。在一切之上有一张薄雾般的脸,是乔文达亲吻悉达多额头的瞬间,他微笑的脸。

乔文达如同被箭射中,伤口却流着蜜。他陶醉而喜悦。他深深鞠躬,泪水流过他苍老的脸。悉达多的微笑让他想起一生中爱国的一切,忆起一生中宝贵和神圣的一切。

完?

故事终于讲完了。为了写这篇文章,把书又从头到底看了一遍。本想略去其中的一些段落,还看了两个up主的导读视频。最后还是选择保留完整故事。

一个视频中,男青年戴着圆框眼镜,满屋书籍。在他的解读中,悉达多年轻时候傲慢自大,蔑视世人。他尝试形式化的技巧却发现这一切并不能扼杀内心中“我”的盘踞生长。他后来去过世人的生活,变得比世人更世人,放飞自我,丢到了探求世界的欲望,堕落沉沦,到最后发现都不是自己,于是在与船夫一起向河流学习的过程中,他又归于平静。在他的解读中,选择性的略去了悉达多和自己儿子的故事。

另一个视频中,女青年气定神闲,屋中光线柔和布置简洁。她佩服悉达多一次次离开安逸和确定的勇气。认为悉达多得知佛陀存在的时候,本能的视佛陀为骗子。有时她眼神略带关爱和玩笑地诉说着悉达多年轻时的幼稚。在谈及悉达多和迦摩罗离别前的对话时,嘴角又浮现出一抹充满回味的微笑。与前者相反,在她的解读中,小悉达多占据了许多的篇幅。

在我的解读中,悉达多是一个孩童般的人。年轻时的他确实有许多对世人的成见,但他是一个充满好奇,乐意放下成见亲身体验、认识世间一切的人。当他在与世人相处时,他感到好奇心被满足的快乐,却又因无法驻足而痛苦。他的这番好奇和赤诚,最终无法逃脱的指向了自我,这使得他无法停止对自我的觉察。当发现一点点“不对劲”的时候,总是有一股强烈的内驱使他迈出步伐。这种内驱力何尝不是一种“无能为力”?在他人看来是勇气,而在他自身,却是这份觉察力让他无法待在原地。

当我们看到一个家境贫寒的短跑运动员,我们会赞美他“勇敢”么?或许如此,但更多是他“无法”不去跑。换言之,停在原地对他而言才真正需要勇气,而这种停留是危险的,甚至会让他死去。在悉达多经历了世人的一切后,他看到前方已再无新路。越是做更多的尝试,越是加速了“旧世界”的完结,如同困兽试图挣脱陷阱,渴望自由的囚鸟一次次撞上笼柱。

在他试图扼杀自己的那一刻,新的自己又重新生长出来,原来“旧世界”的穷途末路只因对“完成”的执着与迷障。一切都是互相转化没有终点。人生并非登高之旅或是马拉松。汇入大海的水滴又会升腾成云雾,回到源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做了张图来描述,看到什么,诸位可以先自行感受一下。

如河流,如波

对话

这本书的作者黑塞出生于宗教家庭,成长于旧世界行将走到尽头的年代,在年轻时遇到巨大的心理危机,又在心理分析师荣格的治疗下走出困境。而这本书就成于进行心理治疗的年间,其中包含了大量自我分析式的笔触。书中有几段非常重要的对话。

其一是与佛陀的对话。彼时的他年轻气盛,能言善辩。当他见到这位智者,心中充满着敬重却也充满着困惑。在他指出法义的漏洞时,佛陀告诉他,法义并非为了解释世界,而是为了助他人脱离苦难。为了这一目的,佛陀不得不撰写简明扼要的经文,不厌其烦的传法、弘法、带着信徒行身体、穿着和言辞的仪式。对于悟道,这一切并不重要,但对于求道之人能够得以辨识,这又尤为重要。黑暗中的人们需要明灯,那便做那明灯。而总有另一些人,必将选择在黑暗中探寻自己的道路。

其二是与船夫瓦穌迪瓦的对话,在对河流的倾听中,他们悟出“时间并不存在”。这个体悟是否是真理并不重要,把其当作一种内在的体察却很有益处。且看上文的波形图,随意挑选横坐标上的一个点,波的本质并没有任何不同。

此时此刻的我们,身上何尝不是同时存在着先祖和后辈的生命。当景象浮现于脑海的时刻,它亦同时已经发生了。千万年前生活于这个星球的生命,此时也正作为石油淌在行驶的车辆中,作为塑料在你的房间中盛放着物件。说点管用的人话:会发生的总会发生或早已发生,好坏只在一时,莫焦莫躁,旦行心中之路就好。

其三是在最后与乔文达的对谈,关于智慧的无法言传。世界包罗万象,人们发明了言辞来描述世界,可言辞实在太局限了,若对世界的认知是大海,言辞就是海上漂浮的薄冰。

一个人作为个体的认知是完满的,平衡的,一切过往的经历,内心的体察都被包裹在其中。想像一个圆盘平衡伫立于长杆之上。当第二个人出现,言辞的输出就如同珠子从一个圆盘滑向另一个,将不可避免的令两者都失去平衡。误解和纷争因此而生。最终或者使珠子滑落,或者吸纳之,才得以在摆动后重新回归平衡。

而“真的反面同样真实”,这其中并无绝对的是非对错。没有伙伴就不会有敌人,没有热切就不会有冷漠,没有保守也不存在激进。

悉达多在向乔文达“胡说八道”的时候,早就体悟到了这一点,他了解乔文达的为人和他的经历,他也爱着这位年少时的挚友,于是他便不会选择与乔文达争辩。

最后,还有一处,虽非对话,却是故事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也就是悉达多与儿子的关系。在遇到儿子之前,他本已沉静在收获智慧的愉悦中。儿子的出现却又将他推入饱含痛苦的爱河之中,在儿子如他年轻时那般,任性的离开他令他痛苦,令他苦苦追寻时,他理解了那份生而为人,发自本能的“无能为力”。

行文至此,似乎觉得还有许多可说的,但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就以东坡居士的一首诗来结束好了:


《观潮》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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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udhsu见证过一些风浪,多年与理性为伍 如今居于路边茅屋,听听内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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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理科生,我是如何看待玄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