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幽灵

《红楼梦》第七十五回中说到，这年时至中秋，应为父亲贾敬守孝的贾珍却与一帮纨绔子弟赌博取乐，之后，同娇妻美妾赏月听曲，纵情声色。然而此刻却听得祠堂附近的墙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和门窗开关的声音，不禁毛骨悚然。但次日早晨再去祠堂查看，却未发现异样。

祠堂是祖先灵位所在，这声长叹无疑是贾府祖先宁、荣二公对子孙发出的警示。其实，这两位贾府的创业者一直在家宅周围徘徊，试图提醒后代子孙家族面临着巨大的风险，希望能挽回颓势，可是事与愿违，贾家在走向衰败的路上越走越远。第三代中贾敬、贾赦虽袭爵位，却不管事；贾政年少时喜爱读书，想考科举获得“出身”功名。但是命运却和他开起了玩笑：其父贾代善去世，皇帝却意外地赏赐了身为次子的贾政一个主事的职务，后来晋升为员外郎，但实际上属于闲职，权力不大。红楼梦的作者在开头便提示读者，贾府的家业源于宁、荣二公在“国朝定鼎“时立下的战功，但是爵位只能由嫡长子世袭，且每袭一代便会降一等，所得到的俸禄和待遇也会逐渐减少，后代子孙能否延续家族地位，取决于他们能不能获得新的权力。贾家惟有指望新一代继承者中出现科举成功者，才有扭转局势的可能。这次皇帝没有给贾家这种可能性，不免让读者对皇家对旧功臣的态度心生疑惑，但若结合第七回中的批注，则别有洞天；第七回中，焦大因被派去干“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叫骂，泄露出贾家军功离不开自己的拼死保护，而如今他却未受善待。蒙古王府本石头记中（蒙侧）的脂砚斋批注点评：“有此功劳，寔不可轻易摧折，亦当处之以道，厚其赡养，尊其等次。送人回家，原非酬功之事。所谓汉之功臣不得保其首领者，我知之矣。“这就点出了身为汉人，在清朝为官实在是如履薄冰，即使贾府这样战功显赫、封为公爵的家族，也是不进则退，需及早筹谋自保。难怪贾政要为自己的长子贾珠迎娶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李纨，将次女贾敏许配给探花出身的林如海，除了作为他未能走读书出仕的道路的心理补偿，也应有与文臣结交应援，为后代子孙保留科举进身的可能性的意思。

贾府中维持着钟鸣鼎食的气派，香烟袅袅，子孙满堂，丝竹萦绕，清喉婉转，宁荣二公的幽灵却愈发不得安歇，他们看得到如果不能解决家族后继乏力的问题，面临的将不仅是富贵无法长久，更会失去立身之本，连生存都得不到保障。他们找到警幻仙姑，请她为唯一有希望的后代贾宝玉指点迷津，戒除“意淫”，将工夫用在“经济之道”上，所谓经济，是指经世济民，宁荣二公期盼贾宝玉能继续走贾政当年被迫中断的科举之路，帮贾府再续荣华。可惜，不仅贾宝玉不是这块料，而且贾珍等人更加骄奢淫逸，肆意妄为，到了第七十五回，贾家的政治、财富、德行已经是积重难返了。

红楼梦中，似乎存在着两种声音，一种是世俗忙碌的，岁月悠长的《螽斯》之声，府中的人虽各有算盘，但他们都在史老太君的羽翼下，预期着下一次家宴，下一次节日聚会，似乎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另一种声音则是来自幽暗未知空间的，来自于已无法以肉眼看到形态的幽魂，他们所能为这个家做的，只能是发出一声与太平富贵不相协调的长叹。

**注1：曹雪芹祖父曹寅本人擅长诗文，得到当世文人的普遍称誉，但由于出身包衣，他却只能以由皇帝宠臣的身份任江宁织造和巡盐御史，与江南文人诗文唱和，也笼罩了一层政治拉拢的晦暗，这不能不说是曹家的悲剧肇始。

**注2：文中所引红楼梦文字、批注均源于《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红楼梦》，漓江出版社。

**注3：第六十三回讲到贾敬身故，皇帝问贾敬是何职位，礼部回奏说是进士出身；但紧跟着恩旨又写道，贾敬是“白衣“，好像有些前后矛盾，这里暂且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