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月度人物】成都四十九中坠亡学生的母亲以及追问真相的人们
上期内容:【CDT月度人物】服毒自杀的卡车司机金德强:“我用我的死来唤醒领导对这个事情的重视”
CDT月度人物:成都四十九中坠亡学生的母亲以及追问真相的人们
时间:2021年5月
评选理由:2021年5月10日,成都鲁女士发表微博控诉自己的儿子在学校离奇坠楼,因得不到校方合理回应而呼吁网友关注。“成都49中事件”在之后一个多星期里在舆论场上延烧多日,大量质疑围绕着林同学的死因和学校、官方的应对方式。官方多次通报调查结论未能遏止舆论发酵,5月11日晚,群众聚集在成都49中门口要求真相,并与警察冲突。之后民族主义的声音将他们扣上“境外势力”的帽子。随着官方媒体的详细调查结果公布,事件盖棺定论,舆论反转,网民们的辱骂涌向鲁女士。然而此次事件里出现的众多公共议题,又一次被忽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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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林唯麒,现就读于成都49中,是一名高二的学生。于5月9号下午5点40到了学校,九点我接到学校通知,告诉我儿子已经没了,学校方简单告知了我死因是从楼道坠落…学校现在的做法是,将我们家长全部拒之门外无可奉告,想看监控不给看,想问问同学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学校第一时间遣散了班里所有学生并警告他们三缄其口……我们在校门口守到深夜,没有任何正面的回答,我们是守法讲理的公民我们没有破门没有暴力,但是作为一个母亲,我现在只想看看我的儿子,他现在还一个人冰冷的躺在那里,有没有人告诉我?今天是母亲节儿子回学校前还给我说了母亲节快乐。对不起儿子妈妈没有保护好你甚至连公道都没法替你讨要,如果有好心人知道任何消息请随时联系我……
5月10日早上,成都鲁女士(微博号@人生就像泡沫,后改为@四十九中林同学妈妈)在早上6点35分发表微博控诉自己的儿子在学校离奇坠楼,因得不到校方合理回应而呼吁网友关注,她的微博迅速引发了舆论热度,“成都49中事件”在接下来一个多星期里在舆论场上延烧多日,大量质疑围绕着林同学的死因和学校、官方的应对方式。
紧接着,鲁女士又于当天12点32分和14:33两次发微博,继续提出质疑,包括校方在确认学生坠楼后两个多小时后才通知家长、救护车很迟才到且在确认学生去世后直接拉去了殡仪馆、打了各种媒体热线均被敷衍没有媒体愿意发声、事发那一段监控缺失等问题。她配发了一张自己捧着儿子的遗像坐在学校门口的照片,行文中充满了悲愤,表示“这种新闻我看了很多遍却没曾想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一直以来都是本本分分的好公民,相信政府相信党更相信我们的人民,现在我儿子没了,我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像一个哑巴……”
于此同时,成都49中官方微博发布回应,称学生是在5月9日18:40左右高空坠落。学校立即拨打了120并报警目前公安机关正开展调查,除此之外并无更多细节。
据网友反应,5月10日晚,已有家长和大批群众聚集在成都49中门口等待真相。5月11日凌晨近4点,@成都成华教育发布 贴出了“关于成都四十九中一学生坠亡的情况通报”,文中表明经联合调查组调查,事件已排除刑事案件,另外“未发现学校存在体罚、辱骂学生等师德失范问题,未发现该生在学校受到校园欺凌情况。基本判断该生是因个人问题轻生。”最后指出,“该事件的发生,表明学校在学生心理关爱方面存在薄弱环节。”
之后,鲁女士发微博表示不接受成华区的通报,称发布内容“存在很多疑问”,将进一步追究真相。因通告里缺乏案件的细节说明与论证,也未回应大众关心的主要疑点,同样不买账的还有大量网友,微博留言里多是对学校和官方机构的嘲讽和批评。与此同时,一些未经证实的传言开始在网络上流行,有“知情人”声称林同学是因为和一个化学老师的孩子争夺出国留学名额而被害死的。(此谣言已被证伪)
时光你别让她走:第一什么证据都没有公布就发声明说是个人行为,我想没有人开心健康然后跑到教室办公室翻上窗台跳下去吧?而且这么大动静老师在干什么呢?第二,为什么在跳楼两个小时的时间期内不给家长打电话,导致家长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只收到了通知说拉去了殡仪馆?真的,太多疑点了,我真不想说了。
AnOutcast:全篇就出现一个具体的事发时间点?别的时间呢?几点叫的救护车?救护车几点到的?医生几点判定死亡的?几点通知家属的?时间没有,好。事发具体地点呢?事发具体经过呢?调取监控?哪里的监控?
不思凡_:每次看到出了事用这样的处理方式就很无语,完全不把群众放在眼里,现在闹成这样一桩影响恶劣的公共事件,再想解决的成本难道会比第一时间积极联系家长处理善后并道歉更低吗。从毛洪涛到四十九中,再烂下去又要花多少营销费用来宣传“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呢。
5月11日晚间19点43分,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分局官方微博@平安成华 发布通报称,“经现场勘验、走访调查、调阅监控、电子资料勘验,提取书证、尸体检验,认定林唯麒系高坠死亡,排除刑事案件。”“5月11日下午,公安机关已依法将调查结论告知林某某家属,家属对调查结论无异议。”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官方的简短通报反而激起更大愤怒。5月11日晚,众多群众聚集在成都49中门口,据现场传回的文字和影像记录,有人给死者鞠躬和献花,还有很多人举起白菊花,齐声高喊“真相”的口号,但很快被驻守在门口的警察干扰,随后人群与警察发生冲突,一度出现骚乱,疑似有群众和记者遭到警察的制服和控制。之后,现场所有视频以及相关片段在微博、微信上遭到删除和屏蔽,一些发布现场见闻的博主遭到封号禁言。
端传媒在《成都49中门口,那些手举菊花、高喊“真相”的人们》一文中详细记录了现场的情况:冲突发生前最初有越来越多的人群逐渐靠向校门,在警方拉起的警戒线边上围绕,晚上8点半,疑似学校领导的几名女士从校门走向人群劝年轻人离开,并表示学校需要保持正常教学秩序,年轻人们则称“想看到真相”。几位女士附近的警察则用手指着人群发出警告。在人们群情激愤高喊“真相”之后,一名警察突然抓住人群中一名男士,接着众多警察冲进人群并抓住多名拿着花的年轻人,将他们拖入校园,场面极度混乱。一名自述为新闻系大学生的网民发微博称记录了其与两名同学在当天现场的遭遇:一名同学在用手机拍照期间被警察勒令他们立即全部删除,后来越来越多的警察围着他们三人,说要把他们带走调查、要求他们离开不要围观。据称该名拍摄的学生称那些对话的内容都已经保留了录音,但是没能发出来,其微博账号在12日零点左右已被封禁。事后新京报报道:“5月11日下午7时许,成都市四十九中校门口,有群众为林某某的去世表示惋惜,有人献上白色鲜花。”
群体事件发生后,舆论开始撕裂,越来越多民族主义的声音称这些聚集在49中门口的人为“境外势力”、“带节奏。”其理由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阴谋论,例如指出这些年轻人“有人说普通话/流利英语”、“口号一致”、“不约而同带白色花”,“带大相机”,甚至“穿着打扮比较时髦”等。有人认为该事件是香港“港独”、“黄丝”的手笔,是香港街头运动重现,也有网民在微博、豆瓣与知乎等平台上宣称有美国中情局(CIA)介入舆论操作。以至于有豆瓣网友出言讽刺道:“如果你在香港讲普通话,那么你是爱国者;如果你在成都讲普通话,那么你是境外势力。”(@不明飞行兔)
5月12日下午,微博号@四川网警巡查执法(四川省公安厅网络安全保卫总队官方微博)发出一条“警惕颜色革命”的微博,暗示“成都49中学生坠亡事件”背后有“境外势力”的介入,这也是首度有官方账号发布类似信息,将一起本土源发的舆情事件归咎于外部力量的煽动。
5月12日、13日,红星新闻和新华社陆续发表详细调查文章,公布了监控视频和事件时间线,还原了林同学坠楼前的行为,以及事发后学校和警方的应对、调查程序,回应了舆论质疑的数个关键问题,才算是达成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调查中称,林同学在坠楼之前,已经表现出明显的自残倾向。在监控镜头下,他曾进入学校负一楼水泵房,并在水泵房内手持一把疑似刀具数次割左手腕,中间表现出垂头、摇脑、情绪低落。其手腕上当时已出现明显伤口。虽然坠楼时最关键的十多分钟未被监控覆盖,但现场痕迹并未显示有他人在场。
事发后,警方在死者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一张写给一位女生的纸条,字条上写着:“最近每周哭三次,上过天台,割过腕……”经鉴定乃死者本人书写。一位警察在接受采访时称,从证据中可以看出死者生前在感情方面有一些波动,而公安机关出于对死者隐私和其父母同学的保护,未公布这些细节。但这些细节已向死者家属通报,家属亦恳求公安机关不要公布这些细节。
但由于调查结果证明事件的某些细节和鲁女士最初发布的微博内容不符,例如救护车的出诊记录显示救护车并非鲁女士认为的晚上八点半才到达,且并没有直接拉死者去殡仪馆。至此,舆论出现大规模反转,大量网友表示鲁女士是在煽动和欺骗公众,开始辱骂其“活该”、“报应”、“自作自受”。
而鲁女士的微博早已停留在5月11日早晨,在最初表示不接受成华区的通报后,她发表了一张儿子在班上荣获奖状的照片,并配文“几天没有回家了,也没有睡觉,这是在手机找到的儿子的照片。”在这之后她再无公开发声,只留下评论区里满篇的骂名。
5月13日,在新华社的报道公布当天,林同学的遗体经其父母签字同意后,在成都殡仪馆火化。事件仿佛已告一段落,留下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被污名化的母亲和一群因关心公义而被打成敌人的同胞。但舆论发酵期间,人们提出来的一系列议题,包括当地专业媒体的缺位,公众监督权与知情权的缺失,公权力对信息的垄断,对待舆情时的粗暴与傲慢,校方、政府机构与警察的维稳导向,民主沟通、协商与公共参与的困境,从未得到正视和解决。
参考文章:
【网络民议】成都四十九中学生坠亡事件持续发酵 家长与群众聚集校外要真相遭警方维稳(含现场视频)
【404文库】莫狄骁的山房 | 今日特稿:当局的咎由自取 —— 驳成都49中事件里的谬论
还原成都49中学生坠亡事件:关键监控有无缺失?坠楼是如何发生的?孩子为何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