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草長鶯飛

觀鳥可以被定義為一種小概率事件,因為它要求人在與鳥的相遇中“看到”鳥,但現代人往往連眼前的東西也看不見,更不用說在樹林裡尋找只有巴掌那麼大的小鳥了.

人跟鳥的相遇不是注定的,還因為鳥實在是難以捉摸的小生物.在香港常見的叉尾太陽鳥長不過三寸,卻能夠在洋紫荊盛開的紫色花瓣中飛來跳去,港大荷花池畔有幾棵粗壯的大樹,長年水氣滋潤令它們表面生滿綠油油的苔蘚,時常看到一小對太陽鳥情侶在樹枝上快速攀行,打鬧,時不時就鑽入洋紫荊的花瓣裡吸食花蜜,那是它們美麗的餐廳兼遊樂場.

為了看鳥,人要了解每種鳥的秘密基地.初學觀鳥的人可以到水邊,濕地環境豐富多元,不同型態的植被能夠為相當數量的水鳥和很多林鳥提供覓食機會.在我住的小島上,除了常見的大,中,小白鷺,岩鷺和夜鷺,數不清的鵲鴝,八哥和珠頸斑鳩外,我最喜歡看的鳥是翠鳥.普通翠鳥體型嬌小,還沒有一個巴掌大,卻擁有翠藍慾滴的背羽和金燦燦的前胸,是鳥類攝影師鏡頭裡的寵兒.普通翠鳥是經驗老道的漁夫,有時會站在海邊的礁石上,有時則會停在碼頭邊緣,難以引起注意.為了找到她,我常常要在海邊各處細心走訪,遍尋每一處礁石隙罅或漁船的金屬欄杆,只因為不知道它今日此刻在何處捕魚.

待觀鳥水平有所進步,就可以往林中走走.相比水邊較開闊光亮的視野,樹林裡空間窄小,光線不佳,給觀鳥帶來更大難度,此時通過鳥鳴來定位和辨別鳥種就至關重要了.鳥兒們會在求偶,嬉戲,合作和警戒的不同情境中發出聲音,進入一個叢林生境,第一時間要打開自己的耳朵,傾聽來自四面八方各種疑似鳥鳴的聲音.紫嘯鶇是一種擁有富麗的藍紫色羽毛,上面佈滿白色珍珠斑點的大型鶇類,當它跟朋友打情罵俏時,它會交替發出一種婉轉的嚶鳴和一種粗鄙的,如同人將嘴唇抵在自己的手背上而發出的“噗 噗”聲;當它見到我,羽毛立馬變得緊張,它倏忽一下飛到樹枝上,一邊觀察我,一邊發出一種高亢,尖利的“szz..!szz..!szz..!”的長嘯,鳥如其名.

走過較陰暗的灌木叢,如果聽到一陣好像極幽怨,近乎顫巍巍的低沈的”咕~~咕~~“,那是綠翅金鳩在小心翼翼地發出自己存在的訊號.這種超級害羞的斑鳩擁有一對鮮綠的大翅膀和粉紅的鳥喙,雄性頭上更有一小撮亮白色羽毛,好看得不得了.但它們實在太害羞了,只聞其聲不見其鳥,最有可能見到它們的時刻是它們被驚起,只見一個綠色的物體猛衝過來,還沒回過神就已經飛遠.

人與鳥的相遇就是如此短暫隨機,所以birder們調侃自己成日“食白果”卻樂此不疲,因為“遇不見”和“遇見”相比,實在是太平常的事.

每到九月,臉書上各個鳥類攝影群組就會漸漸熱鬧起來,我也開始抱著相機在島上各處轉悠,大家都很興奮,因為候鳥就要來了.在遷徙季節觀鳥必須特別仔細,對任何一個草叢,一條樹枝都要加以留意,因為你不會知道在那個你每天散步都經過的小樹林裡,那條乾涸的溝渠中,會不會某天就突然冒出一隻莽撞的烏灰鶇,一隻孤芳自賞的紅尾歌鴝,她們一邊整理因為長途飛行而折損的羽毛,一邊靜靜地注視著你的到來.

仍然是同樣的路,同樣的樹木,同樣的漁港,卻因為不同的風和季節而有了不同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