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訂香水
深夜兩點鐘,寂靜的街道上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打破了夜的寧靜。
我帶著淡淡的酒氣推開了家門,客廳的燈光映照出Alex的身影,他依舊坐在沙發上,眼睛緊緊盯著電視螢幕。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中透露出幾分疑惑和不滿。
我無視他的目光,隨手將手提包放在一旁,換上拖鞋,準備走向臥室。
“現在幾點了?” Alex突然開口問道。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卻沒有回答。
他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不滿,眉頭緊鎖,“妳沒聽到我說話嗎?”
我皺了皺眉頭:“我聽到了,但我沒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沒必要?”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憤怒,“妳知道自己已婚嗎?三更半夜才回家,還有男人送妳回來,這樣沒問題嗎?”
我冷笑一聲:“有什麼問題?我的朋友中當然有男有女,難道你認為我還有其他選擇嗎?而且,你也不是經常晚歸嗎?憑什麼管我?”
他的臉色更加陰沉:“我不用應酬嗎?妳以為我每天都在外面玩樂嗎?”
我反駁:”你需要應酬,我也一樣。而且,你以為我深夜才回家是在外面鬼混嗎?那你呢?你的晚歸又是在做什麼?別問這些無聊的問題了。 “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憊和無奈:“Fonda,我們真的要這樣繼續下去嗎?”
我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是的,我要這樣。”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悶的氣氛。我知道我們的關係已經出現了裂痕,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修復它。 或許,我們都需要時間冷靜思考。
鄰近傳來門扉的開關聲,我們的爭辯也隨之停下。
片刻的沉默過後,我疲憊地說:“算了,我不想再繼續談下去,明天我們還得上班。”說完,我正準備轉身走進浴室,卻被他從身後攔下,他站在浴室門前,態度堅決。
他瞪著我,語氣帶著質問:“妳說不談就不談?妳在外面都做了些甚麼?和甚麼人在一起?有沒有想過留在家裡為我做飯?”
我壓抑著怒火,回應道:“夠了Alex!看來妳和那個女人之間出了問題,但請不要把氣撒在我身上。”
“不知道妳在說甚麼。”Alex愣住,半晌沒有說話,似乎被我說中了心事。
我冷冷地說:“不知道?要我說出她的名字嗎?”我用堅定的眼神盯著他。
隨後,我們都陷入了沉默。
我站起身,語氣平靜地說:“Alex,做飯是需要愛的支持的。”
說完,我轉身走進浴室,沐浴後回到睡房,獨自熬到了天亮。
* * *
翌日清晨,鬧鐘準時在七點響起,我匆匆起床,沐浴更衣,噴上香水後便離開家去上班。
天氣溫暖舒適,卻與我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昨晚的事情還在我腦海中縈繞,該不該放手呢?
我苦思冥想,為了挽回他的心,我曾經讀過不少關於夫妻關係的書籍,試圖更深入地瞭解男性,甚至參加了各種講座和課程。
該做的我都已經努力了,再繼續下去也只是徒勞。
想到這裡,我意識到該是時候放手了。我收拾起心情,將昨晚的事情暫時放在一旁。近年來,我已經學會了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
* * *
回到辦公室,我發現電腦部Stephen給我留了言:“電腦維修已完成,但Scents Express Program還未安裝,軟體我已經放在妳桌上了。”
我將光碟放入電腦,點擊執行、再點擊Nose.exe,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連串的文字:unilever.dll、lvmh.dll、lagerfeld.ocx、lauder.vdb、parlux.ftg、coty.toc、4711.cnt、dior.html……不一而足。
安裝過程順利完成後,我便開始將香水樣品傳送給客戶。不得不說,科技的進步真是日新月異,連味道都能透過電子郵件傳送了,這確實為我們節省了不少成本。
正在等待同事送來今天的文件時,Polly走了過來,順手關上了門。今天我注意到她身上散發著Allure by Chanel的迷人香氣。
“Fonda”Polly叫我。
“嗯?”我應了一聲。
“Garfield遞了辭職信了。”她帶著一點意外說道。
我輕輕地嗯了一聲,“真的辭職了?過幾天我們請他吃個晚飯當作告別吧。”
“妳早就知道他今天要辭職?”Polly好奇地問。
“我怎麼會知道?”我反問。
“我看妳一點反應都沒有。”她說。
“沒什麼,可能是昨晚沒睡好而已。”我隨口解釋。
他放棄的是一份工作,而我可能放棄的是一個丈夫、一個家庭,這樣比較起來,我的比他的嚴重得多。
Polly喃喃自語道:“說實話,家品調香師這個職位也不容易。就拿洗衣粉來說吧,香味要顧及到客戶打開盒子時的感覺,還要確保衣服洗完後仍能保持香味,甚至熨衣服時還要有餘香。可是,人們往往只看到精品調香師的光環。”
我笑了笑,“Polly,妳還年輕嗎? 為什麼總是要求那麼公平呢?”
“Garfield在這當家品調香師已經七年了,他能夠放棄這裡的待遇去當精品調香師,一定經過了深思熟慮。說不定這才是他的大志向呢。”我試圖安慰她。
“可是,妳知道像明星一樣的香水調香師有多少嗎?多少年才出一個像Jacques Guerlain、Jacques Polge、Ernest Beaux、Sophia Chodoxa這樣的人物?”Polly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說道。
我笑了笑,“其實Garfield並不差,只是有點過於保守,缺乏一點主動性而已。”
“正是很多人沒禮貌當成個性子的借口。”Polly又開始喃喃自語。
這時,我的電腦正在接收電子郵件,我對Polly說:“我們午飯時再聊吧。”
Polly在離開前問我:“妳今天穿的是J'adore by Dior嗎?”
“是啊。”我微笑著回答。
在這裡,Polly算是我要好的同事之一。
接下來,我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大都是一些詢價、報價、訂單跟進和船期安排等事務。
突然,電話鈴聲響起,“是崔小姐嗎?”是來自採購部的Mona打來的內線電話。
“是我,請說。”我隨即回答。
“妳們今天問的那種‘內十一烯醛’,最近只有IFF有貨,價格已經不能再低了,或許妳們可以試試跟客戶再議議價。另外,‘薄荷素油’的價格是每公斤150元,還有,妳們還沒有告訴我燒杯的數量。”Mona說道。
“是誰向妳查詢這些的?”我問道。
“是妳部門的Kitty。”Mona回答。
“那妳直接回覆她不就好了嗎?”我建議道。
“好的。”Mona沒有任何情緒地掛了電話。
Mona這個人總是這樣,每次回覆營業部的詢問時,總是喜歡打電話過來,不理會發件者,使其同事不快。
老闆常常強調,每個職員都應該有屬於自己的工作範圍,在這個範圍內,他們可以自由發揮,獨立跟進。只需定期向上司提交相關文件即可,這樣既能讓他們更投入工作,也是對他們的一種尊重。
這樣的工作模式,雖然重複,但卻也讓日子一天天平穩地過去。
* * *
自從那晚和Alex發生爭執后,我們下班回家的時間反而比平日早了些。那些應酬,彷彿只是為了尋歡作樂,而非真正為了工作。雖然Alex是個建築工程師,但我深知他的個性,不喜歡的事情,他從來不會去做。同樣,他不喜歡的人,也不會去愛。
晚上八點,我剛從熱水澡中出來,便聽到開門聲。
“剛才打電話回家,沒人接,妳吃過飯了嗎?”Alex手裡拿著一盒便當問道。
“我已經煮了麵食。”我輕聲回答。
此時,我正瀏覽著網頁,他走進書房,將幾片魚柳放在我的碗裡。
我猜想,他剛才應該也不確定我是否在家。如果我不在家,他應該會買乾炒牛河或燒肉飯回來。
Alex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走到沙發旁的茶几前,彎下腰取出雜誌。突然,我感到手臂上有一陣微震,我知道,那是他褲袋裡的電話在震動。他試圖裝作若無其事,但卻顯得有些不自然。
此刻,我的心,彷彿一再被刺痛。
* * *
星期天的天氣格外晴朗。我不想待在家裡,於是約了Phenix一起外出走走。她是我唯一信任的朋友,我們之間幾乎無話不談。
下午兩點,當我到達〔眾香云集〕咖啡室時,Phenix已經坐在那裡等候了。
“讓妳久等了嗎?”我坐下後問道。
“沒有,我也是剛到。”Phenix滿面神彩地回答。
“旅行還愉快嗎?”我問。
“當然愉快,但如果妳能同行那就更好了。這是給妳的禮物!”她笑著說道。
“我可以現在拆開嗎?”我帶著一絲喜悅問道。
“當然可以。”Phenix笑著回答。
“妳那麼突然的通知,我怎麼跟上司請假呢?下次吧。”我邊說邊拆開禮物。
“哇!是Schiaparelli Shocking的香水瓶,好別緻啊!”我驚喜地說道。
“還有這個呢!”她眨眨眼,神秘地笑著。
“噢!Perfume Legends II - Michael Edwards,這本書我一直都很喜歡,裡面介紹了很多香水瓶,但我總覺得它很昂貴。”我邊看邊笑著說。
“妳喜歡就好了,我知道妳心情不太好,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Phenix微笑著說。
“我真的沒事…!這些東西太昂貴了,妳應該知道的,我雖然喜歡它們,但並不一定要擁有。很多東西,知道就夠了。”我說。
“別這麼說,反正已經買了,妳還擔心我的錢包嗎?”Phenix揮了揮手,笑著問道。
“如果妳不是我的好朋友,或是我不愛的男人,我會照單全收,還會附送一個吻呢。”我打趣地說道。
Phenix接著問我:“那本 {世界知名品牌香水廣告II} 的書在香港已經有售了,妳買了沒有?”
“當然買了,我等這本書已經足足兩年了。”我有點埋怨地說。
“如果還有一本關於20-50年代的廣告集就更完美了。”Phenix側著頭,笑著說道。
“對啊,那樣就更完美了!”我附和著說道。
離開咖啡室後,我們開始四處漫遊,逛進了幾間大型的香水店鑲,這看看,那買買。對於那些服務員的態度,我們早已習以為常,他們的優質服務,似乎只願意獻給那些遊客。
途中,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一看,是Alex的來電。
“Alex?”我接起電話問道。
“嗯,是我。今晚一起出去吃個晚飯好嗎?”Alex的聲音有些沉著。
“好啊。”我簡單地應道。
“妳現在在哪個區域?我現在開車過來接妳。”
“我在尖沙咀。”我回答。
“那六時半在尖沙咀碼頭見面怎樣?”他問道。
“好,待會兒見。”我輕聲說完,便挂斷了電話。
隨後,我和Phenix也各自離去。
外出晚飯...我們有多久沒有這樣一起外出了呢?...他那聲音,讓我的情緒突然一沉。
* * *
我準時到達碼頭,Alex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我們去赤柱吃飯好嗎?”他問道。
“好啊。”我點頭答應。
在車上,我們並沒有說太多話。
星期日的”赤柱”比我想象中人要少很多,我們隨意選了一間餐廳坐下。
“來份魚柳怎樣?”他問道。
“不用了,來杯檸檬水就好。”我擺擺手。
“還是吃點東西比較好。”他關心地說。
“真的不用了,你點你的吧。”我堅持。
我望向那片漆黑的海灘,心裡不禁泛起一絲酸楚。
“Alex,你有話要對我說嗎?”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過了片刻。
我再次問道:“要分手嗎?”
他避開了我的眼神,望向那遠處的海灘,依然沒有說話。
“說不出來?還是我應該給你拿紙和筆?”我有些不滿。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我,半晌才低聲說道:“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讓我感到身體微微一顫,內心五味雜陳,但既然他已經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哭了吧。
“不要每次都是我先開口,你說吧!”我瞪著他說道。
“我們先分居一段時間吧。”他低聲說道。
“然後離婚?”我接著說道。
“不。”他搶著說道。
“什麼不?有先才有後。你既要抱著她,又想拖著我,看看誰能靠得住?”我怒視著他。
“不是的,我只是想讓我們都冷靜一下,不想這樣一直逃避下去。我只是搬到母親那裡住而已。”他解釋道。
“母親?...”我冷冷一笑,沒有再說話。
我們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結帳吧,今晚我想一個人待著,你回娘家去吧。”我哽咽著說道。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回到家後,我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抱著雙膝,直到夜深人靜。那一刻,我突然感到自己像被拋棄了一樣,原來這種感覺是這麼的...!
* * *
幾天前,Alex就開始收拾他的東西了。
在離開前,他將一串鑰匙放在了小茶几上。
“Alex...”我叫道。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這個送給你。”我從手袋裡拿出一瓶香水遞給他。
“香水?這是女用的吧?”Alex看著我手中的香水問道。
“對啊,女人是需要被寵愛的!”我淡然地說道。
“再見。”我說道,然後轉身離去。他也默默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 * *
週末的夜晚,我與Phenix約定在 {眾香云集} 咖啡室相聚。
我先一步到達此地,這里的環境總是讓我心生喜悅。
那位細心的老板娘,總是小心翼翼地將香水瓶擺放在這、放在那,直到她滿意為止。
而那個大型書櫃,內裡擺放著世界各地的香水書籍,以及那個五疊式的香水櫃,都是我心頭所好。
不一會兒,Phenix提着大小二袋的東西走進來。
“我們分居了。”我主動提及,不想讓她擔心。
“甚麼?”Phenix顯得十分驚愕。
我輕輕聳了聳肩,示意她沒有聽錯。
“妳打算怎麼辦?”她擔心地問道。
“自殺。”我開玩笑地說道,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
Phenix開始將地上的東西逐一拿出,一邊說:“這瓶Dolly Girl by Anna Sui妳之前說過不錯的,這瓶Relaxing by Shiseido Shower Gel一定適合妳,還有這個Relaxing Lotion……”
我搶著說:“停、停。把它們放回紙袋吧,我剛剛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如果一個人在妳身邊,心卻在遠方,那種感覺我實在受不了。他已經給了我足夠的時間去準備。放心吧,那些難熬的日子,我早就已經熬過去了。”我淡然地說道。
“金錢上有沒有問題?”Phenix關心地問道。
“沒有。”我回答。
“沒有問題還是沒有金錢?”她進一步追問。
“沒有金錢也沒有問題。”我笑着回答。
“他已經搬走了嗎?”Phenix問道。
“是的,我送給了他一瓶Mitsouko by Guerlain,在他離開的時候。”我回答。
“為甚麼要送給他?”她好奇地問。
“送給他和她的。”我勉強一笑,試圖掩飾心中的苦楚。
“人是健忘的,那瓶Mitsouko {蝴蝶夫人}香水的經典故事,總是要提提她身邊的那個負心漢。”我喃喃地說道。
“啊,妳真是個狠毒的女人……”Phenix打趣地說道,試圖讓我開心一些。
* * *
我請了三天的假期,希望能讓自己的心情得到調整。回到辦公室後,我開始快速地閱讀過去的文件。
這時,Keith來到我辦公室門外。
“嗯!來開會嗎?”我有些意外地問道。
“算是吧。”他打量著我,似乎有些緊張。
我點頭示意他進來。
但他依然站在門口,沒有動靜,只是盯著我看。
“有甚麼要事嗎?”我問道。
“沒有甚麼。”他微笑著回答。
“你可知老是這樣打量別人是沒禮貌的嗎?”我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他聳了聳肩,說:“知道了!或許我應該跟父母談談。”
“甚麼?”我一頭霧水。
“妳的問題是因為我的容貌,而這方面得要向我父母查究啊。”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神經病。”我喃喃地說道,實在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這時,我的電話響起,來電顯示是Polly。
“老闆召見妳到他辦公室。”Polly說完便掛了電話。
“我要工作了。”我向Keith說了聲後,準備去見老闆。
“Fonda。”Keith突然叫住了我。
“甚麼?”我轉身望向他。
“沒事了。”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猶豫。
隨後,我走到老闆的辦公室。
“張生。”我敲了敲門,點頭示意。
“進來。”老闆說道。
“公司參加了一個考察團,派妳和市場部的Ivan同行,文件在公文袋里,看清楚裡面的資料,做好出發前的準備,沒事了。”老闆說道。
“這……”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甚麼。
“回去工作。”張生嚴肅說卻又微笑。
我不知道甚麼一回事,返回辦公室隨即打開公文袋把文件取出。
考察團目的地是……Fragonard、Galimard及Molinard這幾間世界知名的香水廠 - Grasses 格.拉.斯. - 法國。
出發日期:八月廿二日 至 八月廿七日。
我實在有說不出的喜悅,這個號稱”世界香水之都”一直是我的旅遊目標。
整個下午,我間斷看著那些文件,算算自己該預備多少購物費用,並申假四天,放在這期間作旅遊目的,還有兩個月作準備。
* * *
一個人的生活,總有孤單的時候。
尤其每當下班,沒有人等待妳回家,也不用等待別人回家。
Alex仍經常出現在我腦海裡,多年的婚姻生活,總不能像酒精般迅間蒸發。
恨,是有點的,但事情既是無法控制,想得太多只怕令自己停滯不前。
地球仍在轉,若人不自愛,別要求別人愛自己了。
* * *
午膳時間,我收到一封由本地速遞送來的信件,信封很精美,我輕輕把它拆開。
是一齣”香水舞台劇”的戲票。
還有一張卡,寫下:”Fonda!能接受這邀請嗎?Keith”。
我心情有點忐忑。
我發給他一個電郵:”Keith!謝謝你的戲票,對不起,此劇我已訂票了,能把你的票轉送別人?Fonda”。
我隨即收到回覆:”Fonda!謝謝妳電郵,妳能把戲票轉送別人的,但能否轉送妳自己那張票?Keith。”
我也即回覆:”Keith!對不起,我真的已約朋友了。Fonda”
他回覆:”Fonda!不打緊,相信日後有機會的。Keith”
Keith是在一間大型香水化妝品公司辦事,同屬營業部,也是Phenix弟弟Patrick的好朋友。
大約兩年多前,透過Phenix的介紹,Keith當了我們的客戶,就這樣認識了他。
我每年的花紅也不少是來自他那間公司。
偶爾去到Phenix的家會遇見他。
有一次與Alex在電話裡吵得面紅耳赤,Keith在廚房門外聽到我的說話。
那時候剛知道我與Alex之間出現了第三者。
Keith與Phenix相比,似乎對我更為熟悉,也更為熱衷於香水。我知道他一直默默關注著我,但我不明白為何他突然會變得這麼大膽,主動約我出去。也許是Patrick透露了我的近況給他吧。
* * *
轉眼間,後天便是我們出發前往格拉斯城的大日子了。為了在旅途中能隨時工作,電腦部的同事特地在我的電腦和手提電話安裝上不同的應用程式。在會議室,我見到了Keith正被同事們熱情招呼著。他向我點了點頭,並給了我一個微笑,但並沒有過來與我交談。
最近我的銀行戶口數字確實有所增加,這全都是因為同事們和朋友們委托我代為購物的費用。他們大概都以為這次旅行我只是去吃喝玩樂的吧。
* * *
早上五時,我的生理時鐘準時叫醒了我。七時,Ivan已經在我家樓下等候著。有他同行也不錯,他性格爽朗,總是能把小事化無,而且工作也不忙,剛好可以享受這次旅行。
我們曾經一起對抗過那些辦公室小人,幾乎因為這件事被辭退,結果對方們反而被辭退了。在機場集合時,我意外地見到了Keith!他提起手中的紙杯飲品向我微笑著,這大概是個早晨問候的手勢吧。我勉強一笑,便垂下頭來。記得之前看過參團名單,他的公司並沒有參與這次旅行,他這突如其來的出現,確實讓我有些來不及反應。
經過十多小時的飛行,我們終於抵達了戴高樂機場,這個法國的首都——巴黎!步出機場後,我伸了個懶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宜人的氣候。我們被安排在巴黎住宿一晚,明天才會前往格拉斯。
晚上,Ivan打來電話,精神奕奕地說:“晚飯時間到了,一起如何?”
我爽快地回答:“好!你請客。”
他立刻搶說:“好!帳單交會計部。”
我和Ivan到處走走,看看這個美麗的城市。我停下來呼著他:“Ivan!這間餐館看起來不錯,地方很美,人也不太擠擁。”
他邊走邊說:“想不到妳的品味就是如此!”
我並沒有理會他的調侃。
後來,我被另一間餐館門外的美食圖片吸引,興奮地嚷著:“Ivan!這店子也不錯!”
他卻揶揄說:“看!多麼崇洋!若圖片放在香港,妳會無動於衷呢!”
“來!來!這間La Tour de Montlhery看起來很不錯!”Ivan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坐下來,這店子的裝飾確實很有特色,與剛才那兩間餐館相比,這裡有著非常多的法國女郎。我們選了兩款特式美食——羊排及兔肉。
Ivan的眼睛不斷在那些法國女郎身上遊走。我調侃道:“Ivan冷靜點!你這樣會把中國人的臉都丢盡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閉著眼睛說:“Fonda!妳不要理我吧!我已無可救藥了。”我也開始東張西望,欣賞那些美艷的法國女郎。
他突然一本正經地說:“Fonda!不要氣餒,妳是有氣質的!”我瞪了他一眼,打了他一下,說道:“豈有此理!”
* * *
早上七時,導遊已經呼召我們集合。我本想在車內繼續小睡一會兒,但不到三十分鐘,我們就已經到達了格拉斯城。這是一個充滿陽光的一天,我下車後,閉上眼睛深呼吸,盡情享受那遠遠傳來的花香。
Ivan給了我一個紙袋。
我奇怪地問:“幹什麼?”
他故意氣弄地說:“給妳帶些空氣回港!
“神經病!” 我沒好氣地說。
指導員為我們詳細介紹了格拉斯的歷史,這裡從1614年起便開始種植各種花卉,由於王室需要大量香水,從而使得這個行業興旺起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香水更是廣泛流行。
在這片土地上,擁有超過30家的香水廠,但其中最為著名的當屬Fragonard、Galimard及Molinard這幾家。
這三天來,我們一直逗留在格拉斯,參觀了多家不同的香水廠。其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家擁有三百年歷史的Fragonard。這裡可是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的出生地,他還在這裡興建了一棟六層高的博物館。
我將所見之處一一拍下,包括那些精美的香水瓶、製作器皿,還有那些穿著傳統服飾的女性。我還目睹了香水的古老生產過程,看到了各式各樣的煮鍋、滾筒、蒸餾鍋等設備,它們用來壓榨、提煉、萃取香油等。我注意到Keith也不停地拍攝著,偶爾他會對我微笑,但我們並沒有交談。
這裡的紀念品實在是太多了,而且每一樣都極為精緻。
Ivan還向Keith開玩笑說:“別讓你的女人來這兒,你看那些女人,簡直是瘋狂購物,完全失控了!”
我則調侃他說:“像你昨晚在那家店子一樣,同樣地失控,你該理解啊!”
Keith微微笑著對Ivan說:“我還沒有女人。”
* * *
這幾天,我每天都要與香港那邊聯絡,交報告等,實在忙得不可開交。轉眼間,這幾天便過去了,大家都準備返港。我把所有禮物都交給Ivan,讓他轉交給各同事。而我則決定在格拉斯多留三天,希望能真正享受這個城鎮帶來的一切。
* * *
早上七時,我便醒來了,感覺今天才是這次假期的真正開始。我先泡了個熱水澡,然後穿上DKNY by Donna Karan香水,換上一件白色的輕便連身裙。
坐在酒店的咖啡室享用早餐時,燦爛的陽光透過玻璃投射過來,我閉上眼睛深呼吸,這時,突然聽到“叮”的一聲。
我睜開眼睛,竟然看到了Keith!他將那杯橙汁放在玻璃桌上,然後坐下來微微笑著說:“Bonjour!”我一時愕然,竟說不出話來。
“人家向妳問好,妳是不是應該有點回應啊?Keith 帶點輕挑。
”我這才點點頭說:“早晨。”
“你的行程與我們不同嗎?”我好奇地問道。
“不,我是用年假換取的假期,三天後才離開。”他注視著我說道。
這麼巧嗎?還是有誰把我的行程透露給了他?
“為何妳老是不說話?”他側著頭問道。
“沒有吧。”我回答道。
“妳害怕我嗎?”他試探性地問。
“還不知道。”我避開了他的視線。
“為何還不知道?”他追問道。
“我比較害怕對我有意思的人,特別是他還是我公司的客戶,這樣會讓我更加不知所措。”我禮貌地解釋道。
他點點頭,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妳喜歡拍照嗎?我的攝影技術還不錯的。”他主動提議。
“人家不都說,只有不美的人才需要高超的攝影技術,你是這意思嗎?”我調侃地問道。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他連忙搖頭解釋。
“哈哈,我也是隨口說說啦。”我大笑著回應。
過了片刻,他問道:“這三天,我們能不能一起行動呢?”
“這跟工作有什麼區別嗎?”我反問他。
“其實,我也是Phenix的朋友喔!”他皺了皺眉,試圖拉近我們的距離。
“但我真的想獨自享受這剩下的假期,隨心所欲,自由自在。”我輕聲說道。
“別擔心,如果妳不舒服,我這有藥,而且一定會給妳足夠的自由空間的!”他打趣地說。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又試探性地問:“那麼,我們今天一起出去走走,怎麼樣?”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說:“好吧,那就給你一個機會,讓我看看你的攝影技術,能不能把我這個普通女生拍成美女。”
他合掌一笑:“太好了!”
* * *
離開酒店後,我們漫步至Place aux Aires廣場。這裡市集熱鬧,鮮花與水果琳琅滿目,各種小玩意兒應有尽有。
我在一個小攤位上發現了Dalimix by Salvador Dali的香水木製品,立刻心生歡喜,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
他看著我手中的香水木製品,笑著問:“妳很喜歡這個‘偏執狂批判方式’畫家的作品嗎?”
我搖了搖頭:“其實也不是特別喜歡,只是因為在我剛開始收集香水瓶的時候就有了Dali的香水瓶,現在買這個算是個紀念吧。”
他打趣道:“難道是日久生情?”
我笑了笑,沒有理會他。
午餐時,我們坐在一家露天咖啡廳,他提議我們接下來的行程:“明天我們去這兒,後天去那兒…”
我打斷了他的話,直接問道:“Keith,你對我到底了解多少?”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單身。”我說道。
“我知道。”他輕聲回答。
“還有呢?”我追問道。
他凝視著我,卻沒有說話。
我輕聲說道:“Keith,我已經三十多歲了,草率的感情並不適合我,你能明白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Fonda,我也已經四十了。我並不是隨便選擇對象的人,更不會愚蠢到去招惹與公司有關的人。我認識Phenix他們已經超過二十年,我不是那種隨便的人。其實我早就知道妳不是單身,也知道妳現在的情況。關於Patrick的事情,請妳不要怪他,是我堅持要問他們的。當我第一次見到妳時…”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搖了搖手,打斷了他:“好了,我明白了。”
我們陷入了沉默,看著這個繁忙的旅遊區,過了很久才開始說話。
我問道:“Keith,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現在的情況,那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和難處嗎?”
他點了點頭,認真地說:“我明白,我真的明白。我不是要妳立刻接受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的心意,就這麼簡單。”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道:“那麼,這幾天我們還能一起行動嗎?”
我望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今晚我想吃最昂貴的法國餐。”我笑道。
他笑了起來:“好啊,Phenix曾經說過妳是個節儉的人,不過這次我請客。”
* * *
八月份的格拉斯,茉莉花節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這幾日,我們在此地漫步,薰衣草園中留下了我們的身影,也拍下了數不清的美照。後來,我們搭乘火車前往巴黎,享受了一番吃喝玩樂的樂趣。這三日,過得實在愉快。
* * *
抵達香港的夜已深,Keith在臨別之際送給我一袋密封的禮物。回到家,屋內滿是塵埃,我迅速開始清掃,並沐浴一番。雖然機程中只睡了幾個小時,但我卻一點也不覺得疲倦。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Keith的禮物,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盒精美的模型,一個透明的箱子裡面擺放著十多件迷你形的香水製造機器及工具,美得讓我驚嘆不已。除此之外,還有年歷、賀卡、鑰匙扣等,全都是與香水相關的東西。最讓我驚喜的是,他還自製了一瓶香水,名字叫做“Patient by Keith for Woman”。
隨後,我打開電腦查看郵件。哥哥發來一封郵件:“婷婷!為何Alex不知道妳去了法國?回來給我電話。媽媽字!”
看著這封郵件,我能想像到媽媽該有多麼不滿。
另一封則是哥哥親自發來的:“亞婷!有事嗎?聯絡我。三哥!”
媽媽對我一直十分寵溺,她若是知道了我分居獨居的事情,恐怕會覺得我身處危險之中。因此,我並沒有將這些事情告訴她。次日,我趕緊給媽媽打了電話,連忙安慰她說沒事,只是一些小風波而已。
* * *
不知不覺間,我已與Alex分開了七個多月。雖然我們已經分居,但他仍然每月都會給我一些生活費。我承認,我對Keith確實有些心動,但現在並不是發展感情的時候。成年人的感情,總是介於感性與理性之間,我們處理都很慢很慢。
* * *
今天,我收到了一張來自Alex的慰問卡。
他知道我並不喜歡電子賀卡那種冷冰冰的感覺,所以親自寫了這張卡。
“Fonda,妳好嗎?近況如何?Alex。
”看著這張卡片,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心意,我實在捉摸不透。
隨後的一週裡,我又收到了他幾封慰問的郵件。我終於忍不住給他打了個電話:“Alex,有要事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能否抽空一聚?”
我想了想,回答說:“今晚吧。”他答應了。
* * *
“很久沒有見了。”他望著我說道。
我點點頭,以示回應。
“想吃甚麼?”他問道。
“檸檬水就可以了。”我回答說。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氣氛有些沉悶,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Alex,有話要說嗎?”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我淡淡地說:“又是這樣。”
他皺起眉頭,看著我說:“不要老是這樣好嗎?”
我厭倦地說:“不是嗎?你約我見面,離不開三個原因,一.離婚、二.討錢、三.復合。”
他隨即回答說:“復合!”
這個回答讓我有些意外,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Fonda,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們陷入了沉默,氣氛顯得有些沉重。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說道:“你為了她,放棄了家,有關我的一切事情,卻拋諸腦後...
我想先走,再聯絡吧!”說完,我便起身離開了餐廳。
* * *
午膳時間,忽然收到了一個包裹,拆開一看,竟是Alex送來的一瓶Chance by Chanel香水以及一張卡片。我呆呆地望著這些東西,心中不禁泛起了一絲絲回憶。當初,他也曾讓我心動不已,日夜思念,為何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卻變得如此冰冷?
我站起身,走到洗手間,試圖整理自己的情緒。當我回到辦公室時,卻意外地遇見了Keith。他正站在我的辦公室門前,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開會嗎?”我試著以微笑來掩蓋心中的波瀾。
“嗯,整個下午都有會。”他的眼睛掠過我的桌面,似乎在看些什麼。
“那…今晚有空嗎?”他輕聲問道,語氣中透著一絲期待。
“最近比較忙,實在抱歉。”我微微笑了笑,但心中卻有些不自然。
“沒關係的。”他無奈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下班時,我遠遠看到Alex的車輛在公司門口等候著。他手上捧著一束白玫瑰,顯得格外溫柔。我隨他而去,但在車輛即將離開時,我卻看到Keith站在大堂門外,默默地凝望著我。我掠過他一眼,然後便垂下頭來,心中五味雜陳。
“Alex,我不想外出,送我回家好嗎?如果下次過來,請先給我電話。”我沉著聲音說道。
回到家後,我本想向Keith解釋一切,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在感情方面,我現在還處於游離狀態,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
* * *
“換作是我,我會選擇接受Keith。”Phenix說道。
“但我怕浪費他的時間。”我輕聲回答。
“妳總是怕這怕那的!”她喃喃地說。
“Phenix,接受他的約會並不是問題。我們可以一起看看戲、逛逛街、吃吃飯,但這就是他所需要的全部嗎?”我問道。
“我曾受過傷,若是要再愛,我需要一段時間來準備。但這段時間有多長,我現在也不知道。我不能讓別人一直等我,這對Keith來說也不公平。”我嘆了口氣。
“那麼,離婚手續都辦妥了嗎?”Phenix問道。
“已經辦妥了。”我淡淡地回答。
* * *
“Fonda!”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了我的沉思,原來是Alex。
“真巧啊!我們很久沒見了!”他說道,語氣中透著一絲欣喜。
我點點頭:“是啊,已經三年沒見了。”
“最近過得怎麼樣?”他凝望著我,試圖從我的眼神中尋找答案。
“換了份工作,聽說你再婚了。”我回答道。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一定能為你做很多好吃的吧?”我試著調侃一下,希望能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
他低下頭,勉強笑了一笑:“還好吧。”
“那麼,妳現在要去哪裡呢?”他問道。
“剛和Phenix在”眾香云集”喝完下午茶。”我回答。
“妳們不是移民了嗎?妳們還這麼喜歡去那家咖啡店?”他笑著問道。
“是啊,最近那裡的老板娘身邊多了個老先生,挺有趣的。Phenix這次回來只逗留一個星期。”我也笑著回答。
他點點頭,笑容依舊溫暖:“那就不打擾妳了,再見。”
“再見。”我也微笑著回答。
這次重遇他,心中不禁涌起了百般滋味。看到他現在這麼幸福,我竟有些不是滋味。但仔細想想,難道我真的希望他一辈子都念念不忘我嗎?難道我該看到他沮喪的樣子才會滿足嗎?這就是愛嗎?我不禁開始質疑自己。
終於,香港成立了一間國際認可的調香學校,我興奮地報讀了為期八年的香水調香師學位課程。當我第一次踏進課堂的時候,竟然看見了Keith,他竟然在這裡擔任助教,我們倆見面時都顯得有些愕然。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張電影戲票,是Keith通過快遞送來的。這部電影是根據徐四金-Partick Suskind的同名小說改編的“香水II”,終於在香港上映了,我對此充滿了期待。
我給他回了封電郵:“Keith,謝謝你的戲票,真的很感謝。但我已經訂好了這部電影的票,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去了。我能把你的戲票轉送給別人嗎?還有,謝謝你還約會我。Fonda。”
不久後,我收到了他的回覆:“Fonda,謝謝妳的回覆。妳確實可以把戲票轉送給別人,但我想請問一下,能不能轉送的是妳的那張票呢?對不起,我可能是有點缺乏專業操守了。我在妳的入學表格上看到了‘單身’這一項,Keith。”
看完他的回覆,我有些哭笑不得,於是再給他回了封電郵:“Keith,謝謝你,我已經把戲票轉送給別人了,而且轉送的確實是我自己的那張。Fonda。”
他很快就回覆了我:“Fonda,好極!”
* * *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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