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你,我想變成一個能見鬼的人 【社區活動】
其實很早就開始寫這篇文章了,但每一次提筆眼眶就紅了.......
我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只知道還沒開始上學,我就變得非常怕鬼。
因為怕鬼,所以睡覺時不管天氣再怎麼熱,全身都已被汗浸濕,我仍要蓋著被子,而且由頭到腳都不放過......
有人說,那是因為你從小父母不在身邊,所以沒有安全感。
確實,我是外婆帶大的。
我外婆原本是地主的女兒,家庭環境挺好的,卻因為堅持嫁給外省人而被迫與家人疏遠。
為了愛也許不覺得辛苦,但當這份愛情,這段婚姻變質時,我外婆開始受盡折磨時,我不知道她的心底可曾後悔過?我只知道我外婆對人生從未有過一句抱怨。
一開始是柴米油鹽生活逼人,我外公雖然生的帥氣,卻好高騖遠,以至於家庭經濟狀況也極不穩定,但我外婆卻為了自己錯誤的選擇而沒臉回娘家求助,即便如此,她的兄弟姐妹也耳聞她生活的窘迫,他們只敢悄悄的來,在門口掛些菜和肉資助這個小家庭。
說是小家庭,卻有了四個孩子,我外婆因為手巧,正好阿祖過世分產,雖是分男不分女,但女孩也都能拿到一筆為數不小的蓋章費,我外婆把那筆錢買了台當時還非常少見的縫紉機,開始做一些女紅來補貼家用。
要帶四個孩子,又要做女紅,她的辛苦可想而知,但更苦的日子還在後頭。
我外公的小生意稍有起色時,立刻就在外面搞婚外情,不要以為那個年代有多純樸,仍然有些女人上門逼宮,又吵又鬧,其中一個還替我外公生了兒子。
我外公完全沒有要「改邪歸正」的意思,還經常以我外婆哭哭啼啼為由對她手來腳來,動不動就是一頓好打,到後來生意不如意也打,心情不好也打,孩子不乖也打,我媽每次講到外公要打她們幾個孩子,我外婆衝上來張開雙臂護住她們然後自己被打的滿身是傷,被拉扯頭髮在地上拖行的慘狀時都忍不住掉淚。
我外婆並不是一個柔弱的人,相反的,她的個性極為堅毅,只是為了孩子什麼苦都忍了下來,雖然最後我外公仍抛棄了我外婆,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但我外婆卻二話不說,立刻扛起家庭重擔,獨自撫養四個孩子。
我媽為了逃避我外公,逃避這樣的家庭,很早就結婚生子,又為了赴美工作,只好把我和我哥交給外婆撫養。
對我外婆而言,她也許只是「克盡職責」的照顧我們,但卻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無數的溫暖畫面。
小時候因為家裡有規定睡前要洗澡,但我洗完頭總是不吹頭,直接就倒床上睡,每次都能在睡的迷迷糊糊時聽到吹風機的聲音,那是我外婆,捨不得叫醒我,只好拿著吹風機爬上床幫我吹頭髮,還記得那暖暖的風就在我耳邊吹著,尤其冬天特別的舒服.......長大後有一次我洗完頭,兒時記憶突然浮現,我直接躺上床如法炮製,撒嬌要我男友幫我吹頭髮,他卻說你這樣床都弄濕了,要很久才能吹乾耶!
但是外婆就是這樣照顧我,每一天都是如此,直到我終於肯自己吹頭髮為止。
我不喜歡吃飯,只愛吃零食,但家裡並沒有那麼多餘錢買零食,所以只要看到我又是捧著碗筷呆坐在餐桌一個多小時,我外婆就會去做蛋炒飯,拌點醬油給我吃,那麼的簡單,卻那麼的好吃,醬油蛋炒飯徹底治癒了我的厭食症,直到現在我看到蛋炒飯都會忍不住想加點醬油進去。
長大後,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好喜歡吃鴨翅,但是三十年前的鴨翅好貴啊!一只就要25元台幣,所以平常我只能在路過賣鴨翅的地方時多看幾眼解饞。
有一次卻是和外婆一起經過那家店,我習慣性的又多看了幾眼鴨翅,外婆看到了,問我想不想吃,我說想。
我以為只是買一只鴨翅而已,因為那時的外婆在黃昏市場擺攤賣髮飾,賣出一個髮飾也就賺個二三十塊錢,但賣出一個髮飾可不容易,有時站一兩個小時都沒生意。
但是那天外婆卻和我說,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最後我買了五只鴨翅,那會兒八點檔電視劇播的是包青天,我記得我邊啃鴨翅邊追劇,真是幸福的不得了。
雖然往後我的人生路上也有很多人帶給我幸福時光,但沒有一次,沒有一天像那天一樣,心滿意足的好像擁有了全世界。
台灣921大地震時,正值半夜,房子突然劇烈的搖晃,先是上上下下,再來左左右右,好不駭人,但對我來說最可怕的是突如其來的停電,我總覺得黑夜裡鬼更容易出現,所以打小只要一個人就不敢關燈睡覺,到現在都是。
一停電我想都不想就衝到了隔壁房,我外婆鎮定的躺在床上,我卻又哭又叫,那會兒我都二十幾歲了,我外婆居然要抱著我哄我,她一邊拍我的背一邊說,停電有什麼好怕的,地震一會兒就過去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擁抱能讓我感到如此的心安了。
後來也真如外婆「所說的」,我們什麼事都沒有,只除了牆壁上出現了一些裂痕。
我的外婆在我心目中,就像這張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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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走之前幾個月,我們一起去西門町吃飯,吃完飯後在回家的路上你突然和我說:真抱歉,你小時候好可憐......
我問:為什麼?
外婆說:你出生時喝的是國產的紅牛奶粉,你哥喝的卻是進口奶粉,實在是你出生的時候家裡環境正好很糟.......
外婆一迭連聲的和我抱歉,我卻咯咯笑個不停,外婆,我那時只是個嬰兒,哪會記得呢!
但是外婆好認真啊!她充滿歉疚的看著我,我只好信誓旦旦的對她說,嬰兒本來就不需要喝什麼進口奶粉,浪費錢,人要務實一點,我要是有寶寶的話,一定餵最便宜的奶粉。
幾個月後,人在北京的我突然接到電話,我媽在電話那頭哭著說外婆在浴室裡跌倒了,被送到醫院時人已陷入昏迷,即使我知道那一天總會來臨,但沒想到會這麼快,會這麼的讓人措手不及。
在趕回台灣的路上我仍然抱有一絲期望,也許你不會像醫生所說的,只剩下幾天的時間,因為你在我的心目中就像一顆大樹一樣,風雨無阻的支撐著這個家,不管是誰需要你你都在身邊竭盡所能的付出一切......
但車子到了醫院樓下,我迅速的跳下車,卻看到我阿姨哭著向我揮手說:快上樓,來不及了,人走了.......
一直到上樓,一直到衝進了病房,一直到看到你緊閉著雙眼躺在床上,一直到我在你身旁坐下來握住你還溫暖的雙手,我都沒法意識到那句來不及了代表了什麼。
我一直以為,那一天來臨時,我們能好好道別,而你會如往常一樣,微笑的看著我,告訴我,這有什麼好怕的......
小舅和我一道回去的,他在我身旁對你喊著,媽,我回來了,我才回過神。
我們回來了,你卻不在了。
嗨外婆,你還好嗎?你一定沒想到,你走的時候是我替你守靈的吧?而且是一整夜哦!
那個從小怕黑怕鬼,為了嚴防死守見鬼的可能性而睡覺時被子一定要裹住腳底,自己的床不睡老要和表妹擠在一塊,不管任何時候只要獨自一人一定開燈的我,卻在你永遠閉上眼睛時,毫不猶豫的要送你最後一程,陪你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夜。
那是因為你對我好好啊外婆,可是你的命卻這麼的苦,我真的好心疼好心疼你。
但是我最心疼你的地方是,因為你知道我怕鬼,所以你去世這麼多年從不曾回來過,從不曾讓我有一絲一毫感受到變成鬼的你的存在,以至於我一直沒機會和你說,為了能再見你一面,我可以不怕鬼。有厲鬼也沒關係,有惡魔都可以,只要我能再見到你一面,和你好好的道別,我願意一輩子都和惡鬼纏鬥。
為了能再見到你,我想變成一個能見鬼的人。
外婆走後,我看了很多關於死後世界的書藉和文章,我仍然在等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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