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時切入！00:00-04:26 : 抹消文字任由意識流動就是音樂節拍

2022 年 4 月 9 日

溝通的本質是心電感應和意識的流動節拍。字面上所示非他要傳達的意思，垮世代的作品，無論音樂還是文學，都得越過文字、話語去感受其中的beat。以後，若果想鑑賞或定義一首實驗音樂，只要它許可你的意識任意切入，在每分每秒也能隨著beat而放肆舞動，創作人不惜以自己的潛意識作實驗園地的話，真音樂是也。

文：哈特費爾德

意識在荒無…

嵌套

彈出

重置

暴走於原野

翻筋斗

鑽漩渦

墮深海

嵌套

彈出

重置

暴走於原野

意識在荒無…

意大利《未來主義音樂家宣言》、《噪音藝術宣言》的宣言者Luigi Russolo 畫作：Music (1912)

實驗音樂與文字切割技術：無限切入、拆解、重組、錯置、重複，直至顛倒世界的本義（hirsk/垮世代/裸體午餐/Bob Dylan）

大家有沒有試過在聽歌的時候，歌曲突然斷開又播放，感覺十分討厭？然後，你會重新播放它，由頭到尾好好品嘗。但是，試想想，若一首歌的時間內，你能夠從任何時間切入去聽，毫無違和感，這是不是很神奇好玩？

玩Noise music, futurist music, lofi music , no wave, industrial music這些實驗性音樂的人，就是在創作無向度的線性音樂。音樂無可奈何受時間約束，共長04:37、02:48等等，是線性敘事；間奏的跳躍、玩弄傳統音符與旋律、混合生活中各種聲音去講故仔，是無向度、非線性敘事。正方形內畫圓形、從平面跳出成為three-dimensional的飛躍導電體。

（如hirsk所形容「令個腦郁嘅音樂」。延伸閱讀：Spill HK【專訪】電子音樂人 hirsk 的聲音整理術https://www.spill.hk/music/hirsk-interview/）

真音樂是也。

講開又講，實驗音樂的創作特點是 :創作成果是不可預見的。就如本地電子音樂人hirsk的《Surreal Estate天空之城》和《Concrete Jungle混凝森林》，無論在01：31還是02：24開始播放，你都能享受夢囈般支離破碎、電線插入拔除扭動的大雜燴，然後隨時隨地切入、重複、組裝創作人的意識恆河。歌曲開始了？完結了？快慢？後退？飛快？全由你意識決定。

實驗音樂與美國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後現代主義文化運動-垮世代（Beat Generation）中提倡的文字切割技術（cut-up）互相輝映。垮世代，是後現代主義文學的一個重要分支，作品通常不遵守傳統創作的常規，結構和形式上也往往雜亂無章。垮世代的支持者崇尚邊緣，強烈批評物質主義。而切割技術，是垮世代代表作家、《裸體午餐》的作者威廉·布洛斯(William Burroughs) 首創的文學寫作方式。《裸體午餐》除了因搖滾樂團Steely Dan的樂名取自書中的假陽具商品名字而聞名，將字句切割，後隨意重組，像魔術師帽子戲法的cut-up更是對後現代的美術、音樂和文學創作影響深遠。他認為文字是外太空病毒，病毒傳染需要宿主。人類之所以想書寫，是因爲人類生命有涯，無法阻止肉身腐化，卻可用文字讓思想不死，就如音樂和其他藝術媒介一樣。文字病毒逐因人類之畏死而得從一個宿主跳到另一個宿主身上，繁衍壯大，如此類推。面對文字病毒，切割技術是強大工具，可以不斷拆解、重組、錯置、重複，直到文字失去意義，或顛覆自身意義爲止。因此，布洛斯以cut-up躲避「惡靈」，即理性，它壓制人的創作力。Cut-up讓他書本內容破碎散亂，沒有我們熟悉知識分子的優雅用語，直接引入社會底層人物的各種俚語和暗話，拉大語言與讀者的熟悉距離，同時注入強勁新鮮的奇異味道。辛辣還是甜蜜？難以辨認。切割技術章法全無，初讀者會有入迷宮或面對散佈腦海各處的拼圖，不知由何處砌起的錯愕驚慌感。但布洛斯早早言明：「你可以從任何交叉點切進，開始閱讀，這就是裸體午餐的特點。」

一個用文字說故事的人，誓言要「抹消文字」。就如另一著名垮世代代表巴布狄倫（Bob Dylan）所說：「字有大小寫，誓如『知道』（Know），但我們又知道什麼？」他的結論是人類其實一無所知，作為音樂創作人，他只能透過音樂改變人「知」的方式，「知」不再是大寫K與小寫now，而是各有各體會。所謂知識，是指個人聆聽世界的能力、獨有的意識流動節奏。布洛斯在毒品旅程和cut-up裡發現，所謂溝通，只是病毒由一人跑到另一人身上。文字，本質上只是病毒的外顯形式。為了抹消文字，他的語言混雜褻瀆不雅、古語俚語和cut-up，引導讀者認識用文字溝通的病毒本質。

(右一，Bob Dylan,與垮世代代表文學家的聚會。左至右，Allen Ginsberg, Peter Orlovsky, Barbara Rubin。)

換言之，溝通的本質是心電感應和意識的流動節拍。字面上所示非他要傳達的意思，垮世代的作品，無論音樂還是文學，都得越過文字、話語去感受其中的beat。

以後，若果想鑑賞或定義一首實驗音樂，只要它許可你的意識任意切入，在每分每秒也能隨著beat而放肆舞動，創作人不惜以自己的潛意識作實驗園地的話，

真音樂是也。

作者自私推介幾首鬼才的實驗音樂，絕對會令你有在家中無人時獨自dem beat的衝動：

1.Frank Ocean – Mitsubishi Sony

2. Luigi Russolo – Awakening of a City ( *Luigi Russolo是20世紀噪音音樂、未來主義音樂先驅，首張圖片是他的畫作)

3.Konrad Boehmer- Aspekt

4. Sonic Youth & William Burroughs - Dr.Benway’s House

5. YoungQueez-幽靈！幽靈！（Lost in Translation）

6. 飄華 Glide- _族 | _Edward’s

音樂跟文字不可分離（Jazz/CharlieParker/Bebop/Dizzy Gillespie）

實驗音樂源於文字切割技術，文字切割技術又源於什麼？音樂。

Jazz。

想深入探討垮世代中「Beat」的意思，必須先了解Jazz。Jazz在傳統音符與旋律上做即興的樂句反覆（riff）。Jazz玩耍熟悉之物，讓它變得陌生。在1940年代中期，查理柏克（Charlie Parker）和迪吉·葛拉斯彼 (Dizzy Gillespie)將傳統咆勃爵士樂（Bebop Jazz）靈活轉化為現代爵士樂(Modern Jazz)，就是垮世代的進程。如何玩耍文字的beat？用Jazz的手法玩弄文字的意義。這是了解何謂「Beat」的簡單入門，享受這些人的作品，並在詩、繪畫與爵士裡聽到音樂的節奏。

Kurt Cobain & William Burroughs：文學與音樂擦出的火花

Nirvana主唱科特·柯本（Kurt Cobain）在青少年時期被母親趕出家門，在街上流浪時，無意中接觸到布洛斯的《裸體午餐》，看過後愛不擇手。從此之後，布洛斯成為他的偶像之一。

1992年，經已聞名國際、忙著進行巡迴演唱會的柯本，鼓起勇氣聯絡他兒時的偶像布洛斯，希望能夠與他在音樂創作上合作。他誠邀布洛斯客串Nirvana-<Heart Shaped Box>的音樂短片，卻被一句「我可以演出，但我不想在幕前死去。」拒絕了。布洛斯寄了一張錄有他朗讀其創作的短篇故事 “The Junky’s Christmas”的磁帶給柯本。

2個月後，柯本在錄音室內為此加上背景音樂，進行粗粒、不合調、雜亂的結他混音。以 “Silent Light’, “ To Anacreon in Heaven”兩首聖誕歌作藍本，譜寫出他生平內最為破格、具實驗精神的個人專輯：The“Priest”They Called Him.

最近，在香港，有不少「後起之秀」以平舖淡白語調朗誦白話文，再配上4/4拍的lofi、鋼琴、結他背景音樂，就成了一首歌。Chantal Goya被未來偷襲，Comment le revoir成了在某夜電影中心裡餸爆谷的配樂。

柯本和布洛斯做法看似一樣，但玩耍的是Beat，誦的是文學，誦者是布洛斯，彈者是柯本。

聆聽文字背後的beat,你便能聽見難以想像的幽默荒謬痛苦孤寂，以及靈魂迷失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