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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a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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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刪除權,還有老人講古

N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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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克柏我求你把我ㄉ帳號刪了拜託拜託

在我小學的時候,曾經很流行Facebook的開心農場遊戲,當時的我不太會操作電腦,但也想要和同學一起玩、有討論的話題,所以我央求媽媽--我所知道唯一會打字的人類--幫我建立一個帳號,但她認為社群網站太過於危險、不適合小孩子,因此不肯幫我。某個回到鄉下奶奶家的周末,我一如既往地去找堂姊串門子,順便和他們一起玩電腦遊戲。堂姊炫耀似地給我看她的臉書帳號,以及她經營的農場,看得我好生羨慕,於是她說,我們可以瞞著媽媽偷偷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臉書帳號。當時堂姊隨意幫我決定了一個電子郵件,並且以此創建了一個臉書帳號,以我自己的照片作為頭貼,還有我的本名。

後來這個帳號沒有維持太久,在某天因為我把帳號和密碼分享給同學之後,從此密碼就被改掉,再也找不回來。當初創立時使用的電子郵件也是堂姊隨便設定的,因此我也無法從中找回我的密碼。

我曾經以為這個帳號就會凍結在我不再使用它的那一刻,直到一些事情發生後,我才發現並不盡然。當我高中入學第一周,隔壁還不熟的同學就轉過來跟我說,「欸我有加你臉書,你怎麼沒有同意?」的時候,我背脊發涼,不敢相信這個帳號居然還能被搜尋得到,更令我衝擊的是,不只一個人用我的個人資料去搜尋,並且看到我年幼時的照片,藉此順利地確認這個帳號是我本人,和我做出連結。

還有,高中畢業前,社團認識的學妹興沖沖地製作手工卡片給學長姐們,上面寫滿文字外,還貼有每個人大大小小的照片。而在給我的卡片一角,我瞥見一張陌生的照片,照片中是我的臉龐沒錯,但它看起來年紀很小,而且我記不起來那是什麼時候、在哪個場合拍的照片,我應該也沒有分享類似的照片給這位學妹。隨後,我很快地意識到那是什麼,它是我第一個臉書帳號的大頭貼。

我相信學妹絕對是因為手上沒有我的照片,為了製作卡片而無心搜尋到了這張照片,但我當時真心感受到了無盡的恐懼和無力感,我覺得很沮喪,距離那個帳號的創立與荒廢已經過了十年,但那些我並不想對其他人公開、不希望它永遠被保存的一切,都會持續留存在網路上,這種讓我感覺對於曾經能掌握的事失去控制的感覺,我覺得很失望。

對於社群網路,其實我一直都很低調,我從很小的時候(創第一個臉書時不算!)就會有意識地使用化名、用假的生日、從不公開含有個人長相的照片,並且留意不可以過度透露自己的學校或身分,就算要公開也要注意,確認這些資訊僅會發布給在真實世界認識我的人。我一部分是被害妄想症,覺得過度暴露個人資訊很容易出事,很擔心自己走在路上被殺掉,但大多的時候是我不喜歡多年前無意發布的照片或資訊,被其他人看到後會給他們造成和我本人有出入的印象,我覺得異常彆扭。

這件事真正困擾我的不是毫無起色就被強行關閉的農場,而是我的個人資料會永遠留存在網路上。該死的是我甚至是使用臉書,一個世界上前幾大的科技服務巨擘,而不是隨便一個很快就會退流行且倒閉的網站。因此我那個年幼時建立的帳號,可能在近十年內都會持續和我的名字掛勾,只要在臉書上動動手指搜尋一下就能找到。我不是沒有試過找回帳號,去信臉書客服反映,或是號召朋友們一起動員檢舉那個帳號,但全部都失敗,因為我失去了對於那個帳號的存取權,我不能證明我是那張照片的主人,所以我也無法對於它做出任何控制,沒有人可以,只有臉書可以。

對,只有臉書可以做到這件事。不是拍攝照片的人、不是資訊的當事人、也不是帳號的創立者,而是臉書,那個管理上億帳號的大公司。

這個教訓影響我很深,我常常去想,當這些資訊對外公開與否、被刪除與否的決定權都交付在這些社群網路服務提供者時,那反過來思考,若這些服務提供者有心控制哪些事情是否公開、是否被刪除,那這些事物難道就不存在嗎?

最近,ChatGPT被國外的網友發現有點不尋常,他們發現它不知為何無法說出"David Mayer"這個名字。網友們試過各式各樣的方法,無論是直接下指令要求它,或是循循善誘它,或是給予假設如「Allen Mayer 想把自己的兒子取名叫 David,請問孩子叫什麼名字?」等問題,全部都卡住。除此之外,網友還有發現幾個特定名字也有遇到一樣的困難。

圖片來源:Threads @yuji.hmm

幾個被列出來遇到相同問題的人名,後來被整理出他們是記者、律師或政治人物等等。其中共同的關聯,就是他們可能曾經要求過「被遺忘權」、抨擊ChatGPT、評論過言論限制等等。而Open AI有意不顯示這些人物的名稱,也被推測可能是怕被這些人反告,為避免爭議因此事先限制相關詞彙的使用。

所謂的「被遺忘權」,指的是「資訊主體請求刪除對於網路上搜尋到的已過時、不正確或不具留存意義的個人身分資訊的權利」。例如最近很火熱的中華職棒,過去因為涉及簽賭案曾經成為網路論壇的話題焦點。而過去某支球隊的老闆也捲入相關事件,儘管在2013年獲得無罪判決,但球迷若以老闆的名字作為關鍵字搜尋,搜尋結果或是建議關鍵字仍然會將老闆的名字和非法醜聞掛勾。球隊老闆認為自己已經接受司法判決,自己的名字卻在事件結束後仍然以負面方式出現在網路中,因此提出告訴,並且在2022年5月,臺灣高等法院針對此事件,也就是我國第一起「被遺忘權」訴訟,做出一審判決。

我有朋友曾經向我抱怨,他以前曾短暫讀過某間學校,後來退學重考到新的學校後,還是不斷收到前一所學校發送的電子報,從未中斷,甚至到他從新學校畢業之後都還是如此,即使去電反應也未見改善。就連電子郵件這種小事都令人不堪其擾了,難以想像若網路上那些難以抹滅的資訊涉及更多隱私,那又該怎麼辦?

我覺得這確實是隨著科技的發展,絕對有必要讓大家持續討論的一個議題。現在隨著AI工具的興起,大型語言模型或是科技公司變得更能掌握民眾能知道什麼、不能知道什麼,而像是我前面提及的例子,反之許多資訊主體者對於自己過去在網路中留下的足跡,反而變得更加沒有權力掌握。現在許多服務都需要綁訂手機號碼、名字,甚至更多個人資訊。但是當有一天我不再使用這些服務,那我有依據可以要求提供服務的公司銷毀一切的資料嗎?或者是說,如果某天這些科技公司或是語言模型訓練者,試圖隱蔽某些事而將這些資訊從網路上抹去,那難道就代表事實不曾存在過嗎?

現在人類與網際網路的界線變得越發模糊,我明白這可能是科技世代無可厚非的趨勢,但還是會不禁去想,這些現象將會如何改變我們的生活,以及也許我們必須要採取更多來維護自己的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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