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向左？欧陆向右？并没那么简单！

2024年真是个选举大年。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些国家和地区——印度、南非、英国、法国、欧盟、美国，都在今年举行大选。而在已经举行过的大选中，以英国、欧盟、法国的议会选举最为国人所关注。

然而绝大多数国人都只知道选举结果，其中细节却少有人探究。笔者不惮以己之浅薄，试着解说一二。

首先来说英国。

工党在议会选举中大获全胜，在总共650个下议院席位中拿下411席（不包含议长），增加了211席，翻了一倍还多。而保守党则创造了一个耻辱纪录，只拿到了121个议员席位，足足少了251个席位，成为保守党成立190年以来的历史中最惨烈的一次失败。代表极右的改革党只拿到5个席位。

而仅仅在5年前，2019年的时候，鲍里斯·约翰逊还带领保守党取得选举大胜。

这5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从外部因素来说，2020年爆发的新冠疫情和2022年爆发的乌俄战争首当其冲。前者本已严重影响英国经济，而后者则在英国人刚刚想缓过一口气时，让能源价格暴涨、通货膨胀严重，民众生活质量受到严重影响。

但是最重要的原因依然是保守党和工党自身的表现。在经历了十多年的保守党政府后，英国人本就有些审美疲劳、人心思变。

而就在新冠疫情让英国人憋着肚子气之时，约翰逊执掌的保守党政府又爆出一系列丑闻：保守党北爱主席欧文·帕特森收受新冠测试剂公司高额顾问费、约翰逊首席顾问多米尼克·康明斯违反疫情封控规定、保守党多次违反疫情封控规定的聚会门、保守党副党鞭克里斯·平彻性侵事件。

其中最严重的是2021年底聚会门和2022年克里斯·平彻性侵事件。聚会门被爆出之后，警方给83名相关人员开出126张罚单，包括约翰逊夫妇以及时任财政大臣里希·苏纳克。而约翰逊在聚会门丑闻爆发初期拒不承认违反规定、否认参与，但随着视频等众多证据流出，约翰逊撒谎被实锤，工党呼吁其辞职。而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又爆出保守党副党鞭克里斯·平彻性侵事件。约翰逊初时否认在克里斯·平彻被任命时就知道其品性，但后来被迫承认知道任命前就知道有几起针对克里希·平彻性侵的投诉。消息一出，舆论再次大哗，包括时任财政大臣里希·苏纳克在内的一众保守党要员纷纷辞职。众叛亲离中，约翰逊只能在2022年9月黯然下台。而议会的调查委员会2023年发布报告指其欺骗和误导国会，让约翰逊最后连议员席位都没能保住。

约翰逊下台后继任首相的利兹·特拉斯在短短的45天时间内就差点把英国经济搞崩溃。英国人对保守党的耐心被耗光了：你们保守党现在不仅道德水准低下，连做事能力都这么差？提前大选！ 

里希·苏纳克是保守党强撑着的一口气。事实上2021年之后连续三年保守党都在地方选举和议员补选中大败。但里希·苏纳克还是在努力改善英国经济，到今年，英国经济终于有所起色，所以苏纳克决定趁着形势好转举行大选。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在他宣布举行大选后不久，就爆出多名保守党人因下注赌大选日期以及选情而被赌博委员会调查的消息。后来又发现居然还有保守党的议员候选人下注赌自己败选的。尽管一名工党候选人也被挖了出来遭到类似调查，但保守党人是始作俑者、首当其冲的印象已经不可避免地深深印入选民意识里。

在工党方面，2020年基尔·斯塔默成为工党新领袖后，锐意改革。他不但逐渐抛弃工党过左的纲领和主张，并且在党内严厉查处“反犹”言论，为工党历史上存在的“反犹主义”道歉。当斯塔默的导师、工党前领袖科尔宾声称出于政治原因反犹程度被夸大了，斯塔默将科尔宾冷藏。今年大选，科尔宾因为无法在工党内获得提名成为议员候选人，便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此举导致他被开除出工党。

斯塔默改革后的工党，一言以蔽之，是向右转。在打击犯罪、控制非法移民、支持乌克兰和以色列等政治问题上和保守党基本一致。废除“卢旺达计划”只是不想让保守党独美，工党后续会推出自己的控制非法移民计划。

工党的向右转，是工党能获得如此大胜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英国向左转的一个内核是工党向右转。

曾在简中圈里看到一个流言说，斯塔默的背后是穆斯林。其实只要稍微知道点斯塔默的人都会觉得这种说法非常可笑。斯塔默的妻子是犹太人，两个小孩是按犹太习俗养大的，周末还要过犹太安息日——这可能也是斯塔默在党内肃清“反犹主义”毫不手软的一个重要原因。若说他背后是犹太资本可能性还会稍高一些。固然工党有亲巴勒斯坦的传统，但斯塔默至少会做一些立场上的调和。本质上来讲，斯塔默应该是个不囿于意识形态的实用主义者，所以他才会说：“你们就是把我称作保守主义者，我都不在意。”

再来说说欧盟的议会选举。

一方面，在欧盟议会选举中，凡是右翼党团，议席都增加了，凡是左翼党团议席都减少了。右翼的确取得了大胜。最直接的震荡效应是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解散法国议会、提前进行大选。

另一方面，右翼取得的胜利并未彻底改变欧洲议会的基本格局。在各党团的分解、重组之后，虽然以勒庞的法国国民阵线为龙头的欧洲爱国者党团成为欧洲议会第三大党团，而马克龙法国复兴党所在的欧洲复兴党团则从第三跌到了第五，但欧洲议会前两强仍然是中右的欧洲人民党团和中左的进步联盟党团。

欧洲在向右转，但完成度不高。

此外，最关键的法国议会选举中，勒庞领导的国民阵线联盟遭到了中间派和左翼的顽强阻击—— 中间派和左翼各党有两百多名进入第二轮但排位靠后的候选人为了不在第二轮造成选票分散而选择了退选、为阻止极右翼的上台做出了牺牲。

最终左翼政党联盟“新人民阵线”拿到了最多的议席180个，马克龙领导的“一起为了共和国”联盟拿到159席，勒庞的国民阵线联盟只拿到142席。由于没有哪个联盟拿到议会多数席位，只能组建联合政府。按照政治惯例，总理由议会第一大党推出的人来担任，“新人民阵线”领袖梅朗雄成为第一人选。但是现在马克龙并没有要遵从惯例的意思，他发了一封公开信，希望建立一个更广泛的政治联盟。这很好理解，马克龙既不希望总理来自代表极右的勒庞阵营，也不希望总理来自代表极左的梅朗雄阵营。

说起来，勒庞和梅朗雄虽然一个极右、一个极左，但亲俄、疑欧、脱离北约的立场却极为相似。

勒庞和国民阵线的崛起，有一点和基尔·斯塔默领导下的工党一模一样，就是将本党原先的立场温和化、肃清“反犹主义”——没错，虽然两党立场一右一左，但都存在“反犹”问题。为完成这种转向，斯塔默驱逐了自己的导师、前领袖科尔宾，勒庞则是驱逐了自己的父亲、前领袖让·勒庞。只不过，工党是本在政治光谱左侧、向右侧移，而国民阵线本在政治光谱右侧、往左侧移。两者皆是向中而行。

马克龙的那封公开信受到了梅朗雄的激烈谴责。据笔者所想，马克龙很可能仍然希望能建立一个以复兴党为核心、“一起为了共和国”为基本盘的政治大联盟。虽然“一起为了共和国”现在只有159个议员席位，但是如果能拉拢“新人民阵线”联盟和“国民阵线”联盟中的相对温和党派，再加上议会第四大党共和党，还是有可能凑够289个议员席位从而在议院占据多数的。这事如果做成，马克龙就算是赌赢了。但是要做成这件事情难度太大，议会可能会长期悬置、法国政坛也可能要经历长期的动荡，抗议者将占据法国街头。如果最后没做成，作为“罪魁祸首”的马克龙讲连总统宝座都坐不稳、要提前被赶下台。

总得来说，欧洲向右的方向盘打了一半，车子尚未移位。

作为一个政党，越极端越容易引起关注，但是想要吸引中间选民从而成功上台，中庸之道往往不可避免。这是很多国家的经验。但也并不总是灵验。匈牙利、阿根廷就是反例。而在美国这一现象正接受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