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oly Girl

Yoruyo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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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生而為人,難道不應該以善意對待世界嗎?

大家都會出席她的葬禮,只有我一直沒表態。終於一個最近煎過餃子的同事面對面問我去不去。短暫的沉默後我說,不去了。

「我覺得你這樣對她有點不尊重。」

或許吧。

我在這家出版社管理 FB 和 IG,也就是所謂小編。只是這裡有點怪,社交媒體隸屬 IT 部門,因此我其實是個 IT 人。

不擅長風花說月,寫出來的帖像程式一樣呆呆的。如是同事提議,不如換她寫,最適合當小編的就是她,雖然她不是編輯,而是 admin team 的人。

她的名字叫 Pasithea。

臉孔總讓我想起許多個圓。棕色的短髮把頭顱裹得像顆栗子,兩眸則是珍珠一樣。小鼻子也是扁扁圓圓的。眉梢上邊半釐米整齊修剪的瀏海上總會見到一個嫩紅的頭箍。這年頭好像已沒多少人戴頭箍出門。

我跟她不過萍水相逢,卻也知道她在出版社是有名的好女孩。活潑善良,對每個人都好。有次我跟她閒聊時提到 pantry 的雀巢即溶咖啡難喝得像屎。一星期後 capsule 機就出現了。說說而已,沒想到她還真的記住還替我實現。

Pasithea 特別喜歡送同事小卡片。卡上通常印有小動物照片或插畫,她就寫些鼓勵或安慰的話。也就是這些卡片讓同事覺得她筆觸溫暖可親,是個天生小編。

她亦喜歡書。剛才不是說她有一點古怪嗎,其中之一就是她每晚九點到十二點一定得讀書,哪怕是公司春茗抽現金獎她都要早退。好幾次放工搭車撞見她,她也都是看書。本來無意打擾,但有次她抬頭時與我視線交錯,興奮地向我揮手,我只好走近問她看甚麼,她舉起書遮住半臉,那是《心靈雞湯》。

然後她自個兒像受傷似地道﹕「甚麼啊,看《心靈雞湯》不行麼。」

「我可甚麼都沒講。」

「都寫在臉上啦。不必在意,你不是第一個,全公司見我讀《心靈雞湯》都笑我。」

「文人怎麼想我不大清楚。」

「那你又在看甚麼?」

我轉過手機讓她看畫面,那是某本地報章的 facebook 專頁。某名高官講大話,某少年被拒保釋,某個元首被刺殺,某國仍然被入侵。

「facebook 就是售賣負面情緒。」她搖頭。

當晚我給她發了一個 app,用它看 facebook 可以自動將嬲嬲較多的帖濾掉。雖然也有一些令人氣到發笑的消息,網民是給「哈哈」的,但應該已夠 Pasithea 使用。她似乎很開心,連聲道謝,我說是還她的 capsule 咖啡。

這就是大半年前我跟她的全部交流。

直至六月,有日她突然問我放工有沒有空。原因我全然不解,但也沒理由拒絕,就跟她吃了個飯。吃飯時聊的也是無聊話。我問了好幾次「到底是找我做甚麼」,她都是說「待會跟你講」。

「還待會?妳不是九點鐘的灰姑娘麼。」而當時已是八點四十五分。

「那麼走吧。」我以為她的意思是約會結束,但不是。埋單後,她逕直把我帶到她家。

粉紅色主調的單身女孩單位,漂蕩著一股洗髮水的香氣,就算男性用同一種洗髮水也不會有的獨特香氣,聞得我意識有點朦朧。她拉著我坐到她的單人床上。我採取了主動,她沒有回避,但到最後我還是感到糊里糊塗,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赤裸著的她雙目閉合伏在我的胸口。我以極近距離觀察她如小兔受驚微顫的睫毛。

「十一點了啊。」我說。

「怎麼了?」

「不讀書?」

「那是瞎編的。」她慵懶道。「只是晚上不想見人。」

「這樣說我會很受傷。」

她抬起頭。

「我好歹也是人。」

她咯咯的笑了。「有件事想跟你講,覺得你可能會明。」

「洗耳恭聽。」

「那個可以濾去嬲嬲帖的 app。」

「發給妳時我可沒有不軌企圖。」

「你先閉嘴。」

印象中的她從來不放這種狠話,我只好將嘴巴閉上。

「不是說我看 facebook 帖看得很不舒服麼,都是朱克伯格的錯,對吧?我一直這麼以為,覺得他把這世界都搞砸了。但用了你給我的過濾器,我發現一件事﹕那些令人生氣的帖子,雖然沒有了,但我還是感到憤怒。看到同組同事跟她老公吃飯,我覺得憤怒;以前的中學老師將他和兒子的合照放上網,我覺得憤怒;一個舊同學說 Netflix 有部劇集好看,氣得我想把電腦砸掉。想去廚房執起菜刀向電話猛砍,像切吉列豬扒那樣。你明白我的意思?」

「這樣啊。」我認真地想。想社交媒體,想切好的吉列豬扒。「確實是有點明白。」

「看吧?我就知你會懂。你就是這種人。你說即溶咖啡像屎時我就知道。」

「呃,這樣說我也--」

「閉嘴。」她二度打斷。「這麼著,原以為我的憤怒是社交媒體造成,原來是搞錯。憤怒是源於我自己。對壞消息、好消息,攸關世界的消息,無關緊要的消息,我都覺憤怒得要死。最近有個同事煎了一盤餃子,可能是覺得煎得好,拍照放上 IG。我就一個勁兒想,這東西煎得那麼焦脆,鍋裡的油一定很燙吧?應該把那同事的臉也按進去煎一煎。你說怎樣?」

我伸手指向自己的唇。

「乖。」她讚揚我,又繼續說﹕「可這當然只是嘴巴講講,不可能實際做。我完全沒理由對她做甚麼。她不過是煎了一盤餃子而已,我又不是餃子。再者,雖然你們覺得《心靈雞湯》是垃圾,但我們生而為人,難道不應該以善意對待世界嗎?難道不應該給餃子煎得優秀的人一顆心心,而要烤她的臉?」

我發出「唔唔」的掙扎音。

「批准。」

「善意比較好。」

「對吧﹗」

「可就算這樣想,還是會憤怒得想用自己的左手拔掉右手來扔人,再用右手拔掉左手踢出去。」

「一百分﹗」

「通常我會喝酒。」

「我不喜歡酒,臭死人。」

「和抽煙。要試試?」

「嗯~」她不置可否。「抽了就會好?」

「好?怎麼樣都不會好。這種事還真的沒辦法好。」

她又笑了起來,如銀鈴的笑聲很有平日在辦公室的模樣。「有辦法喔。」

我們又做了一次。

翌日我們各自請了病假,日上三竿才起床。我曾想過日出後她會不會變回那個表現良善的 Pasithea,結果沒有。她還煎餃子做早餐(下午茶),我表達自己的臉可能被埋進鍋裡的憂慮,她哈哈笑說完全可以這樣做,但她不做。

吃過餃子後回家。第二天上班時我發現她沒來。第三天也沒有。才知她向公司發了一個簡短電郵說家有急事,必須立即離職,並對自己的不辭而別深感愧疚。

家事到底是甚麼,沒有人知。Admin team 以至其他組的同事悵然若失,商議應否約她聊聊,轉念又想她既沒明言具體原因,怕就是不想說。不好意思干涉他人私事,只好作罷。

他們都是好人。

我發訊息給她、打電話,都沒回。也登門造訪,才發現她已搬走。才想她大概是真的想要完全脫離現時的社交圈。可能是想以另一個 Pasithea 投入另一種生活。這種事情我也經常想。如果這是她的意願,我可以祝福。

而她的死訊是在六星期後由她家人通告公司的,說三天前她在大浪灣附近駕車時為躲避貓咪扭軚撞山,死時沒有痛苦。

我終究還是沒去她的葬禮,倒是去了大浪灣,坐了一夜,喝了許多酒。

一星期後下班回家,我收到一個包裹。拆開來看,裡面就是那本《心靈雞湯》。一張小卡片上寫有我的名字,她的簽名,還有一句話。

Sorry ><

我把那本《心靈雞湯》讀了一遍,然後扔掉,但卡片留著,用膠紙黏在窗台邊上那荒廢已久的盆栽,點燃一根薄荷沙龍,插在泥土裡。

(原文刊於 M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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