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題練習|偏執的愛、惡人、桃太郎、賭博、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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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雙手握著長刀,輕輕閉上雙眼,彷彿不見於身邊四周逐漸被包圍的情況。而放眼望去整片黃沙,只有更多蠕動著的肥碩長條身軀,牛匹大小的異蟲不停自沙土之中鑽出。

  沒有眼睛,僅僅靠著物體震動感應的異蟲,在外圍開始為了獵物互相彼此廝殺起來,區區一個人類填滿不了埋藏在黃沙下的無數異蟲。

  「你們都看不見,對吧?」男人自言自語著,造成了空氣中輕微的震動,也讓異蟲們更加蠢蠢欲動,但它們不知道為何仍停留在原地,沒讓它們前仆後繼撲上美味可口的食物。

  或許是散落在男人腳邊無數破碎的異蟲殘破屍體,也或許是有什麼更加巨大的存在還沒出現。

  突然之間,男人感覺到自己腳下的黃沙開始不安彈跳了起來,四周的異蟲也停下了動作。

  「來了嗎?」男人嘴角微微上揚,持續專心感觸著從沙子傳來的震動。

  原本平緩的地面上,霎那間爆出一個碩大的突起,一隻超乎想像龐大的異蟲從黃沙裡鑽出,張開了幾乎可以一口吞下一隻大象的巨嘴;被衝擊力道頂上空中的男人,像是早有準備一樣,懸空一個借力翻身,絲毫沒有畏懼的直往巨型異蟲的嘴裡落下。

  在落入巨型異蟲腥臭的口中時,男人藉著下落的加速度,腰擺一個使力旋起自己的身體,雙手握著的長刀像圓規似的,一段一段的從異蟲的頭劃開,

  男人落地時,巨型異蟲的身子也變成一大堆肉塊散落在地上,龐大的身軀還有一半插在沙裡。他感受到手臂上沾到的一些黏液,皺起眉頭。「很難洗欸。」

  聞到血腥味的其他異蟲上像是驟然沒了制約般洶湧撲上,不止落到了男人身上,也落到了斷了頭的巨型異蟲上撕咬著。

  面對著從四面八方湧上的異蟲,男人掏出放在腰側袋子裡的白色糰子,從容的咬了一口。飯糰尚未滑入胃裡,他便用左腳為軸心腳旋轉起身子,在一瞬間朝每個方面撲上的異蟲單手揮出刀。

  男人的速度快到像是化出了無數的分身,而他唯一不動就是立在黃沙上的左腳。但被切開身體的異蟲還沒掉落,更多的異蟲就已如同海浪般的再度湧了上來。

  原本閉著雙眼揮刀的男人,微微睜開左眼,看著不遠處的巨型異蟲已經被啃噬的只剩骨架。「真快啊……被吃得一點都不剩。」男人邊揮刀,邊感慨說。如同鯨落般的畫面讓他不禁覺得自己有些渺小。

  就在男人幾乎快被異蟲屍體淹沒,而還有更多的異蟲像殺也殺不完持續蜂湧撲上時,一個如同巨狼的身影撞開眾多異蟲,闖入男人身邊,叼起男人的上衣後,用背部頂開異蟲群,以疾風般的速度衝出包圍。

  「你還記得要來接我啊?」被巨狼叼在口中的男人睜開雙眼,轉過頭看著巨狼。

  「嗚……啊嗚!」因為鬆開了口男人就會掉落,巨狼只能發出咽嗚聲來解釋。

  在聽到巨狼模糊又委屈的回應,男人發出嘖嘖聲表達不屑。「你根本就是睡著了吧?」

  一人一狼就這樣一邊鬥著嘴,一邊消失在煙霧瀰漫的黃沙中。


  「桃太郎先生,真是太感激你了。」原本以為又是一個去送死的賞金獵人,不抱任何希望的村長,看著巨狼因為體型縮小而從身上掉落的巨型異蟲頭蓋骨,有些愕然。

  從狼口掉落的桃太郎拍了拍身上的黃沙,起身看著因為脫力而縮小的巨狼,如今變成一隻哈士奇模樣的幼犬,一把抓起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小聲的對幼犬說。「下次你再遲到,我就把你拿來當誘餌。」

  等他再度看向村長時,又換上了一副貪財的模樣說道。「你們所發出的委託既然完成了,那回報……」

  村長看著一臉猥瑣的桃太郎,心裡不禁有些懷疑。這人真的獵殺了異蟲頭目嗎?但看著插著地上細長的刀身上染著異蟲的血液、一旁龐大的頭骨,以及可以變身巨狼的幼犬,一時間他也不敢耍賴。「請稍待片刻,馬上請人為您奉上。」

  一一細數過包囊裡的黃金米粒,桃太郎確認無誤之後,便揮手向村長和圍觀的人告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有個站在村長身邊的人細聲問道。「要不,等等在他離開的路上安排一些人……」

  村長抬手意示對方別再多說,「雖然那個男人默默無名,但他一身來自東洋的打扮,還有可以越過黃沙而來的能力,都不是我們惹得起的。」

  他們沒有發現的是,在天空上正盤旋著一隻老鷹,桃太郎離開沒多久後也隨著他離去的方向飛遠去。

  再次踏入黃沙的桃太郎舉起了手臂。一隻巨鷹從高空緩緩落下的同時,也漸漸變成鸚鵡大小的模樣,停在他的手背上。「沒有人跟上、沒有人跟上,臭狗、臭狗。」鸚鵡一邊說著,一邊順著桃太郎的手跳到肩膀上,啄了啄正在裝死的幼犬叫囂著。

  迎面撲來的黃沙風暴讓幼犬動也不動的繼續裝死,鸚鵡亦躲進桃太郎的胸前;桃太郎拉起圍巾遮蓋住自己的口鼻,堅定不移地走入黃沙的淹沒裡。他要不停的往西走,越過這片黃沙只是旅途的一部分罷了,在極西之地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

  經過無數的日夜交替,他們總算開始感覺到四周的景色變換;綠意的存在逐漸出現,不再是一成不變的黃沙。幾乎快把糧食耗盡的一犬一鳥一人,都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下一個群聚地。

  鸚鵡在又啄了哈士奇的腦袋後,揮動翅膀飛了出去,而幼犬也跳下桃太郎的肩膀,甩開身上的黃沙,同樣放開了短小的腿飛奔出去。桃太郎則是看著不遠處延綿高聳的山脈,看來必須要翻山越嶺了,

  巨狼和巨鷹帶回來的消息都是在山腳下有個村落聚集地,然而等他們抵達時,卻隱隱發現不太對勁。無論是戒備巡邏還是務農採集,整個聚集地都只能見到女性。

  進入村落時,身為男性的桃太郎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敵意。在四處打聽之下,對方只要知道他將進入深山,都露出一副憐憫的模樣。「深山裡住著一個魔女,無數男子進去討伐後,無一不沉眠於深山裡。」

  當桃太郎找到了村裡女長老,說明了來意後,對方只是深深歎了一口氣。「魔女只會獵殺男人們,她會用美麗的背影作為誘惑,當男人們見到她容貌時,便會化為石像。而女人們只會短暫的麻痺,並不會受其妖法所影響。」

  桃太郎終於明白為何村落裡只剩下了女性,內心的正義感不禁油然而生。「聽起來,對方是個專門誘殺男人的魔女?」

  「是的。希望勇士能為我們討伐魔女,不要讓悲劇再度發生。切記,千萬不可直視對方的容貌。」長老似乎語帶保留,並沒有說明得相當仔細。

  長老慷慨的為其補充完糧食後,桃太郎帶著幼犬及鸚鵡步入深山之中,而身後的村民則目送他們進入山裡,人群中的長老小聲的說了一句。「祝你好運,遠途而來的旅人。希望這不會是你的終點。」

  桃太郎入山沒多久,便為自己綁上蒙眼的布條,讓幼犬在前方帶路。在步行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後,低空盤旋的鸚鵡發出了尖銳的鳴叫。

  失去視線的桃太郎並沒有被山上的地形限制,反而更快速的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起來,幼犬則化作了巨狼的模樣,繞到目標的後方去進行圍堵。

  目標的速度並不快,在行蹤暴露而試圖逃走時,反而比一般人更加的緩慢。桃太郎不花半刻的時間便追上目標。

  就當桃太郎快要靠近目標時,目標反而不跑了,只是佇立在樹林之中,轉過身看向迎面而上的男人。目標顫抖著身體似乎放棄了逃避,主動仰起頭露出脖子,像是在等待自己已經等了一輩子的時刻。

  然而,銳利的刀鋒卻在幾乎貼近目標脖子時停住了。「你為什麼沒有殺氣?」桃太郎在最後一刻猶豫了。事情太不尋常了,雖然他無法視物,但對方的氣息並沒有敵意。

  對方在紊亂的呼吸間勉強的開口。「殺了我吧。」說罷,便想要自行靠上刀鋒。被發生的一切搞得混亂無比的桃太郎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巨狼卻突然衝出撞開了長刀,阻止了自盡的發生。

  受到巨狼的撞擊,有些恍惚的桃太郎一個重心不穩便往目標跌去,直到兩人倒在一起時,桃太郎才感覺到對方身形的嬌小及瘦弱。在扶起目標後,桃太郎依舊閉著眼,但對方身上女性獨特的氣味還殘留在他的腦海裡,幾乎讓桃太郎有種想看清楚對方面容的衝動。

  在衝動褪去之後,女人開始後怕的啜泣了起來,沒有太多接觸女性經驗的桃太郎只能手足無措的站到了一旁頭大無比。不是說好是要討伐惡人的嗎?一旁已經縮回幼犬大小的巨狼,靠到女人的腳邊親暱地蹭了蹭,似乎在安慰對方無須感到害怕。

  看到幼犬倒地翻出肚子的可愛模樣,女人才破涕為笑的蹲下,摸了摸幼犬毛茸茸的腹部。眼看著女人的情緒大起大落,桃太郎才明白娘親曾給過自己的告誡。

  隨著女人一起回到她的住處後,女人便主動吐露了屬於她的一切過往。她在出生時便害死了自己的父親以及還來不及長大的兄長,而母親無法親自下手結束自己生命,遂將自己遺棄在山中。

  直到進入山中的樵夫和自己對視後化成了石像,她才明白了她身上所擁有的詛咒。然而這並非只是詛咒,也是保護自己的武器;當山下村落的男人被自己的傳說誘惑,成群上山而圍獵住她時,男人們見到了她的容貌,便一一化成了石像。

  而村落的女人,因為兒子或丈夫被自己奪走了性命後,便對於她心生畏懼與憎恨,甚至進一步將她塑造成了誘惑男人的魔女。

  桃太郎在女人娓娓道來之後,才漸漸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他閉著眼聽著女人用清脆稚嫩的聲音述說著自己可悲身世,桃太郎原先滿腔的熱血變得冷卻,心直直的沉了下去。在這裡,到底誰才是惡人?自己若是不明所以的取了她首級,是不是也將成為惡人而不自知?

  說出了原本不曾向人訴說過的過去,女人的心情又開始變得有些低落,當她看到一旁的幼犬被原本是巨鷹模樣的鸚鵡追逐著的模樣,才又忍不住笑出了聲。單純又孩子氣的笑聲,讓男人更加肯定了女人的無辜,絕不會是如同村落的長老所說的那樣,是個十惡不赦的魔女。


  接下來的幾天,桃太郎自然而然的留了下來。一方面,桃太郎是為了更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如同他感受到的並非魔女,另一方面則是幼犬和鸚鵡都很喜歡和女人相處在一起,桃太郎也就權當是前往極西之地的休息地,畢竟一路而來,他們跨過了大海和荒漠,已經歷過無數的冒險。

  當女人不在身邊時,桃太郎便會睜開雙眼。

  他拿著長刀砍著樹木,為兩人的生活收集著柴薪。因為收集柴薪而有些枯燥無趣的他,抬起頭望向太陽西下的方向,桃太郎的眼神裡含著複雜的情緒,有些迷惘自己是否要繼續前往極西之地。

  在某個深夜裡,當桃太郎已經入眠已久,女人躡手躡腳的起身,安靜的走出這些天來桃太郎蓋的簡陋小屋。

  等到女人離開後,早就察覺到動靜的幼犬弓起身準備跟上,卻被躺在地上原本熟睡的桃太郎一把抓住。「睡覺,別打草驚蛇了,我去吧。」桃太郎睜開眼,看著女人漸漸消失在樹林裡的背影。

  走在幽暗的樹林裡,霧氣盤踞在樹與樹之間的空隙之中,桃太郎靠著遠處傳來足跡的動靜,追蹤著對方的動向。

  女人在穿越了樹林後,來到一個湖畔旁,卸去了衣物,全身赤裸的走入湖中,以手為瓢撈起了水撒在自己身上;在遠方盯著的男人,看得有些入神,湖中沒有了樹木的遮掩,散落在女人身上的不止是水滴,還有月亮柔弱的光芒。

  樹林裡的螢火蟲像是有感應似的,從四周飛翔而出,在女人清脆的哼唱聲中,環繞在女人的身邊,女人在月光下放鬆的洗滌,哼唱著的聲調沒有語言,只是夾雜著孤獨與寂寞。無數飛行的螢火蟲隨著歌聲匯聚成如同鯨魚的模樣,在她的身側飛舞著。

  桃太郎的心像是被女人的聲音吸了進去,直到驚覺到自己的思緒不受控,他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感受。桃太郎知道他已經愛上了眼前的女人。這樣的愛無遺形同賭博,他不確定他是否能保證自己不去渴望看見她的容貌。

  再三的猶豫下,桃太郎轉身準備消失在樹林的黑暗之中,卻不小心踩斷了地上樹枝,發出了不大卻又突兀的聲響。歌聲被突如其來的聲響中斷,女人轉過身看向樹林問道。「是誰?」

  桃太郎沒有回應,就這麼背對著女人站在樹林的陰影之中。「是你嗎?」女人用手遮住了自己赤裸的身體,穿過散去的螢火蟲走出湖水之中。

  見沒有人回應自己,湖畔重新回復一片寂靜。過了半晌,女人又開了口,幽幽的聲音裡藏著幾不可察的哀怨。

  「你害怕看見我嗎?」桃太郎是女人從小到大第一個接觸的男性,也是在孤獨的成長過程中,唯一一個陪伴過自己生活的人;即使明白自己是有著詛咒的女人,但他可靠的身影,卻不經意的在無形之中,變成女人心中一種偏執的愛。

  她希望桃太郎願意看她。

  每個人都渴望自己能夠愛一個人,也都希望自己的心跳曾被在乎過。桃太郎並不是不明白女人的心意,但見過山林間無數的石像後,他明白如果自己看了她,也將會成為其中之一。

  那微不足道的一個對視,對桃太郎來說,比越過大海、對決無數猛獸還要艱難,他想轉過身去直視她,卻怎麼也沒有勇氣讓自己去做到。

  心中的渴望與膽怯來回交戰,桃太郎掙扎著,始終不敢回應女人。

  就在桃太郎猶豫的時候,他感覺到女人走到了自己的身後,連微小的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見,女人離著對方一步之遙,卻仍舊不敢向前。

  像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可悲似的,不敢再向前一步接近自己想抱住的男人。

  女人的悲傷在空氣裡蔓延開來,感受到那股悲傷的一瞬間,桃太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帶著衝動回過了身。

  麻痹感從桃太郎的腳底爬了上來,接著慢慢的,連手指都僵硬得無法動彈。

  當石化攀爬至脖子時,兩人的雙眼終於對上了。

  他們第一次對視,也成了最後一次。

  「你不後悔嗎?」看著桃太郎的雙眼,女人面容哀戚。桃太郎微微一笑,原先的畏懼在愛人的面前已不復存在,面對死亡,他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的名字叫……」

  桃太郎的話尚未講完,已徹底化作了冰冷的石像。

  時間像是靜止了。女人摸著成為石像的桃太郎,手心只剩下冰冷的觸感。

  就算她多希望此刻會有奇蹟的發生,詛咒會消失,男人會和她共度餘生,然而這並不是童話故事,她永遠都會是一個不幸的女人。

  淚水總算湧出了女人的眼眶,她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我的名字,叫梅杜莎。」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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