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 「島嶼精神」之一：像一隻兔子，在它的島上盡情地啃白菜

很多年前，不知从哪里读到一段文字，大意是作者愿意当一只兔子，在世界尽头的孤岛上不受打扰，尽情地啃白菜。

孤岛，兔子，不受打扰，尽情地，啃-白-菜，这几个单字无论怎样排列摆弄，都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戏谑，决绝，潇洒和自由意象无限飞速延展，令我的心不由自主跟在后面跌跌撞撞。我立刻爱上了它，仿佛在不远的未来里，真的有一只毛茸茸粉红色大兔子，于蔚蓝海面上突起的一小块绿地上，碎纸机一样磕吱磕吱吞下一片片白绿相间的新鲜菜叶。

那必然是个晴朗的清晨，海面风平浪静，兔子紧紧抱着它一生最喜欢的东西，再也不交出去，在闪着耀眼七彩色晕的水光倒映里，如梦似幻，浑然忘我，专心致志地享受那一刻，或那一生，永不受任何OO、OO、OO（此处省略五百字负面暴戾词汇）。

我愿远远地看那兔子啃白菜看一辈子。

那时涉世未深，把它过度诗意化了，且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找到自己的岛，时不时四处转悠着抻长了脖子找白菜。

是的，我现在住在一个岛国，我出生在一个半岛上，我和岛确实有些特殊缘分的。

我的出生地三面环海，一面是大陆，前有海风拂吹拂，后有高山倚靠，似岛而非岛，故被称为半岛。从人类学的角度讲，半岛性格介于岛国性格和大陆性格之间，进可攻退可守，保守与开放兼备，加上地理位置奇佳，素来是商贾往来，兵家争抢之要塞。

半岛上多移民，海上漂过来的，内陆上跑过来的，南腔北调，都是胸口刻个“勇”字的好汉，移民领地意识高，警戒心强，凑在一起一言不合刀兵相见的时候多，大不了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内陆虽可怕，可海有那么大呢！随时剑拔弩张造成的鲜明半岛性格之一便是情绪化，易激动，人长期处于皮质醇累积的压力状态而不自知，爆碳一样，一点就着。如果常看韩剧，那种角色交谈途中毫无防备突然“ya～～”地高声叫嚷并挥拳相向的场面，就是典型半岛性格体现。

我很小就意识到，为了与身处的环境暂时解离，需要自造一个精神孤岛随身携带才能生存下去——家中有“暴风雨”来的时候，我便躲在阳台一隅埋头文字和音乐，露出鸵鸟屁股，和现实保持尽可能不受皮肉之苦的距离，并暗下决心，长大出了海就再也不回来。但偶尔也还是有留恋的。内陆的繁荣靠权力，我们海边的，靠风，人多少带着点不切实际的浪漫，尤其地元这种海陆往来多，虚荣心盛的地方，模仿起时髦文明的玩意儿总能似模似样，会给人一种假装现世安稳的幻觉。这美丽幻觉时时引诱着内心仓惶的人留下来，落地生根，不再漂泊，随着大海的潮涨潮落，安心臣服于各自命运。

而在我的新居住地，人人似乎生就是一座岛，独立，安静，内敛，务实，十分善于把自己的“岛”管理得枝繁叶茂井井有条，单靠目光就测出一种自由伸缩的安全尺度（除了通勤时段地铁），对我这种脸上大写着“你不要过来！”的人来说非常友好。在超市看到要找的货架前有人，大部分岛人会主动绕远去另一端；与陌生岛人同时通过狭窄过道时，必能以罕见默契靠0.01公分成功侧身避开对手。单人拉面席可以从头到尾只对住微型暖帘交涉：机器上选餐——递出订单票——换来面碗——吃面——送出空碗——完。帘子里就算是吸血鬼也没关系。

当两个“岛人”走进虚拟死亡游戏，要靠死掉重生才能闯关时：

“不好意思，今天还请您多多关照。”

“您也请多多关照，不好意思。”

“我们今天是要来死一死的吧？”

“没错，请您死前多多关照。”

“您客气了。”

“没有没有。”

“您打算什么时候死？”

“哦，我是打算现在就……如果您急的话，请您先。”

“怎么好意思呢，您先您先。”

“别客气，还是您先。”

“那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了。”

“我也不好意思，我学习学习。”

“那我准备开始了，不好意思，失礼了。”

“请请请，不好意思。”

…………

当数到第两百声“不好意思”时，我一边啃着白菜叶，一边在心底对自己说，“瞧，马马虎虎，我也算有自己的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