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爺的告別式》(II)

私の部屋,世界、歷史、人的万華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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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忠心耿耿,亦無意圖謀賢能策士之名,只要三餐溫飽,夜有歸宿,即是人間天堂」

(承上文)

記得……是盛夏薰風的八月十五吧?

入夜的北城,七條通猶如白晝,包括瑾爺在內,集團八大元老一同齊聚在「曌 CLUB」的私人包廂。華燈初上,來往的鶯鶯燕燕無一不向門口停放的Rolls-Royce Cullinan車隊行注目禮,或是投以異色或敬畏的眼光。

這裡是璋董過去在正規的戰略企劃室之外所特別設置的獨立監察單位,說是直接聽命總裁一人,但實際上乃由瑾爺全權主導:表面上是夜夜笙歌的會員制俱樂部,但機關暗門內,卻是用來控管與考核戰略企劃室與全體職員的最高人事機關,所有的地下行動,監聽跟反監聽、滲透與反滲透、遊走法律邊緣的脅迫或威嚇,也都在此地發號施令……


璋董戲稱這是集團不可見光的「內(部戰略企劃)行(動)室」,瑾爺則擔負內行室總監之責,打理、指揮上述的資源供輸與流通。更甚者,戰略企劃室每週一朝會所做出的集團紅皮建議書,都須先經過總監的過目與審視,最後再打印成重新修訂過的白皮策略書,呈交給璋董定奪、簽字。換言之,瑾爺的重中之重,權中之權,儼然已是集團營運的隱形操盤手……鳳爺,元老之一,多年前曾在酒過三巡後,不知是裝瘋賣傻亦或口吐真言,直指璋董是「坐總裁」,瑾爺才是名副其實的「立總裁」!是事實?是妄語?無人敢膽求證。


那一天,我人待在「明琚園」,作為一個旁觀者。


子夜鐘響前一刻,綽號「石淙哥」,前些年被瑾爺外派至吉爾吉斯的集團海外發展部楊經理,以取得重大情資需稟報為由,來到了「曌 CLUB」。他的酒紅色Mazda CX-5孤零地停在對面已打烊的飲料店門口,相較於元老們一字排開的烏黑豪車陣仗,頗有隻身深入刀山劍林之感。


可不消半小時,街角的滷味攤正忙著清理環境之際,一台隸屬集團醫療體系下的救護車,靜悄悄地,關上鳴音與警示燈,緩緩駛入條通。幾個白衣人,神色自若,拿著醫療器材跟擔架,碎步走入俱樂部。又過了十分鐘不到,白衣人用擔架護送著一名奄奄一息的長者登上了救護車,然後發動車子,悄然離去,隱沒在北城的燈火闌珊。


根據飲料店當時的監視器紀錄,即使是西臺灣製模糊的劣質視角,可依舊看得到白衣天使們燦爛的微笑,還有那名無意識不住擺動雙手的老者,是異常痛楚還是神智不清?楊經理愛車的厚實尾廂,正巧遮住了一切!


十天後,七條通的「曌 CLUB」意外貼上了結束營業的告示,房仲的小廣告隨即像藤蔓般攀上了門口的隙縫處。手搖飲店「Western Factory」的工讀生一邊詢問顧客是否要使用載具或是開立統編,一邊則是忙著處理老闆傳來的LINE私人語音訊息:

「小谷,待會沒客人的時候,幫我把店門口的監視器格式化,不用存檔。明天到店,給你五百當獎金。」

把日月潭紅茶遞交給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後,工讀生翻了幾個莫可奈何的白眼,退出對話的同時,前一則的新聞快遞推播,可對他而言應該是無關緊要的吧?


「北城商界聞人,著名慈善家談瑾,病逝私人醫院,享壽七十八歲。」


是啊!瑾爺說過,我們在歷史的棋盤上,永遠都只是「旁觀者」,但我認為,夫有能力與膽識,卻可以在將帥車馬廝殺的無情擂台上成為「造局者」


八月十五日傍晚,我在北城的「曌 CLUB」開了一盤棋:七位元老們分別是坐鎮棋局的相、馬、炮,集團轄下北城醫院的司機是俥、酒保則是攻陷城池的紅仕,至於楊經理嘛,當然是擔綱馬前卒的角色……一生處事謹慎小心,身經百戰錘鍊都能全身而退的瑾爺,縱橫商場數十載,黑白兩道後輩們都尊稱他是現代的沙場名將,但他可能未曾想過,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我下令酒保將無味無色的劇毒液加在……冰水裡。都什麼時候了,誰還在玩烈酒裡下毒,食物裡下毒這一套?


簡單明暸,楊經理跟瑾爺,熱天不分晝夜,一人一杯冰開水,先喝了消暑再議,人生足跡的跑馬燈,從平地到起樓,從幽谷到峻嶺,莊周夢蝶?南柯一夢?一盤棋下完了,一個受害人,一個加害者,一個仗勢凌人,一個狹怨報復,一個急救數日無效,一個逃亡多時自盡,一個風光大葬,一個曝屍曠野,一個卒,一個將……

旁觀者如我,即便在「明琚園」裡掌控全局,可絕不敢妄稱統帥。


瑾爺手上持有的股票、黃金跟外幣,以及為數可觀,直逼九位數的台幣存款,我無條件交給了樂哥跟集團處置,不留半分一毫,「不求忠心耿耿,亦無意圖謀賢能策士之名,只要三餐溫飽,夜有歸宿,即是人間天堂」……樂哥聽聞後喜怒參半:喜,是終得賢良忠臣,怒,則是對瑾爺過去的二心與貪婪!


「若是生在古時,我必然把那談瑾碎屍萬段,或是凌遲示眾!再來個梟首西市!以洩吾心頭之恨!」


「建文苑」頂樓的總裁辦公室裡,一陣嚷嚷之後,樂哥的目光從林立的北城商辦群轉回,在大理石方桌上簽下了新的人事命令:藉蘭根白芷,映守日月之名,讓我躍居集團副總裁,同時執掌所有的資訊跟開發部門。是「顧命元臣」,還是「人中忠賢」,說實話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不論是北城或府南,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戰略企劃室,紅皮、白皮書未來都將由我一人統御……世人還會嘲諷樂哥是「坐總裁」嗎?嗯哼,如果樂哥真的是萬歲爺,那我不奢求平起平坐,「九千總裁」就心滿意足了。


「老闆,我把車子開到國民路這邊了,前面等候的是府南分公司的徐經理……」

「好,你一個小時之後再來接我。」


在臨時停等區下了車,眼前是陰陽殊途的明德門牌樓。徐經理跟兩名隨扈撐著黑傘快步走近,距離公祭的時間也快到了。有檢察官背景的他,臉上的漠然與哀戚難得同時出現,可尚未伸手前去致意,一個箭步,他的聲音搶在我的右手已先,附耳講了一個字,就只講了一個字……


「逃!」


莫可奈何的眼神,哪怕是留住億萬分之一秒的雷霆霹靂,我知道,一切都為時已晚……看不見的身後,關上引擎的,是滄浪深淵裡的都市巨獸。該死!為何出府南高鐵站的時候沒有留意到後方的Toyota Alphard呢?白絲紅顏、相去咫尺;黑髮枯骨、一線之間……

大面積的電動車側拉門,無聲無息地,雖是炙熱日光之下,卻猶如像怨靈掙脫煉獄通道般使人百般煎熬。樂哥雙腳站定,面無表情,似乎不太習慣府南的酷熱。後方跟著下車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笠形的暗灰色罩子,臉上的皓齒展眉,是真正的皮笑肉不笑,即使年過古稀。


瑾爺,將「血滴子」的拉環開啟……

(未完待續)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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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家兄弟快上車》

科西嘉,1944.7.31。

蒙頂山茶,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