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十年華 | 小說

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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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幾乎是空的,對婚姻,對生活,對未知的人生,她亳無把握,一陣盛大的寂寞感覺鋪天蓋地而來.....


許多年之後,在她婚禮的這個早晨,她仍然沒有忘記,表姐出嫁那天,陽光燦爛,她時時刻刻感覺到自己的年輕,而季節不過仲春。

在姊妹們忙著幫她穿好婚紗,全家滿心歡喜等待著新郎到來的時候,人生差不多走向另一個階段,青春也差不多走到了最後的臨界點,她卻有那麼一陣不明不白的哀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家中每一個人都喜氣洋洋,談談笑笑的商量著稍後如何戲弄那位老實得有點笨的新郎,但她的思緒卻不能自拔地遠離一切歡欣喜悅。

她的心幾乎是空的,對婚姻,對生活,對未知的人生,她亳無把握,一陣盛大的寂寞感覺鋪天蓋地而來,無助且無告,絕情且絕望,她好想好想哭,但那種五內翻騰不住抽搐,欲哭而找不著理由哭的空虛,更令她心痛。

躲到廚房倒一杯熱茶,呷上一口,閉上雙眼,用盡全身的氣力深呼吸,感覺到青春漸漸在身體裏沉澱,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她不願意再張開眼睛,漆黑的世界彷彿一條時光墜道,一個接一個色彩奪目的數不清的人與事化作光影從深深的漆黑中走過來,迎向她的靈魂和肉身。

無法自控的,她感到自己正在心跳加速,再一次用力深呼吸,那些快速通過的光影漸次消失,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慢地在那漆黑的背景裏走向她,粗粗的眼眉,炯炯有神的雙眼,總帶著一點羞澀的笑意,很努力地在她面前裝作成熟,但又掩飾不了只屬於二十歲男孩的某種幼稚。

那一年她十九歲,頭髮爽朗地剪得很短,他卻把頭髮留得長長的,既像流氓又像藝術家。日後他們回憶初次見面時對對方的印象,也離不開彼此的髮型,他說她「像個男孩子似的,性格肯定很活潑。」她說他「留這樣的髮型,該是想引人注目吧!」

他大她一年卻長得高她一個頭,他喜歡微笑著彎腰聽她說話,裝作聽小孩子說話的樣子。在他們約會了幾次之後,她就夠膽放肆地對他撤嬌:「以後不准你笑我矮。」他當然不敢再取笑她,他一開始就對她百般遷就,她也就全盤接收地只知道他的好。

她是在表姐的婚宴裏認識他的。那天下午,親戚朋友不是忙於各種儀式就是忙於打麻將,她呆在酒樓裏無事可為,一個當侍應的男孩卻頻頻給她斟茶遞毛巾,殷勤地招呼她。

「小姐,我們從前是不是認識的?」他竟然敢這樣子問她。

「不會吧!」

「妳是不是在聖心英文部唸書?」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聖心的。」

她已經十九歲了,當然不會仍在唸中學,她在澳門大學唸工商管理,之前她在聖心唸了十幾年書,不過她卻不想在這個陌生人面前承認這一點。

「不是唸聖心,妳一定在聖羅撤唸書了,我記得我以前見過妳,妳是唸英文部的。」

「你常用這種方法認識女孩子嗎?」

他得意地笑了笑:「坦白說,這是第一次。」

「你以為這種方法會成功嗎?」

他先是扮作沉思的樣子,然後開懷地說:「到目前為止,我想這法子是可行的。」

就是這樣,他在那個下午竭力地為她解悶。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沒有抗拒這個男孩子,她還對這個人的一切一切充滿好奇。

「你怎知道我是唸女校英文部的?」

「我聽人家說,在女校唸英文部的女孩子都有一種特別的氣質,我覺得妳特別有那種氣質。」

如此虛假的恭維說話,她卻覺得受用無窮。從來沒有人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從來沒有男孩會這樣跟她說話。

他從此成為她生活的一部份,每晚下班之後,他都會打電話給她,有時候他休息,兩個人便去看一場電影或者逛逛街。他從來不過問她的大學生活,她看得出他有很強的自卑感,他甚至沒有要求她成為他的女朋友。

當然,她自己心裏明白,他們之間,絕不可能只有友誼。

這一定是愛情了。每當她想到這句話,心情便無比舒暢,但她從來沒有跟別人提及這種美妙感覺,她只是默默地,偷偷地相信著:這一定是愛情了。

他的侍應工作做得並不開心,他是那種脾氣很大,兼且憤世疾俗的人,因為酒樓的經理是他舅父,他才能在這裏呆了兩年。因為常常跟客人吵架,跟同事們又相處得不好,他不是沒有想過轉工的,但他的學歷太低,待人接物的態度又太差,除了他舅父,根本沒有人肯用他。

他們交往了不久,她就發現他的知識水平低得驚人。他說他唸了三年初一,三年初二,勉強唸到初三又遇上一個對他有偏見的班主任,只唸了半年便被學校開除了。為甚麼會被開除呢?她不敢問,他也沒有說。不過她知道他連一句簡單的中文句子都寫不好,英文水平更遠低於小三學生,她不禁為他的前途擔憂。

自從離開學校,他對自己的知識水平更不在意,他以為他的一生都不會再和書本扯上關係了。


有一次他在下班後跟她訴說那些客人如何如何可惡,說得咬牙切齒。她抓緊時機問他:

「你有沒有人生目標?」

他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這問題對他而言,未免太過艱深了。在這之前,他認為自己可以得過且過,過得一天算一天。如此有「大志」,他當然不敢向她坦白。

他長久的沉默,令她好痛心。

「你己經浪費了很多時間,若果還不抓住每一天,為自己增值,將來老了怎麼辦?」

她這樣為他費心傷神,他只有無言感激。

「妳想我怎樣呢?」

「我要你重拾書本,重新做人。」

一幅宏大的人生藍圖,由她全權設計。他酒樓的工作時間太長,不可能上夜校進修,但她給他買來了小一至小六的英語課本和語法練習冊,她要他從最淺的英文學起,由她親自教他。

他沒有拒絕的理由,只得聽任她安排,她教他英文時態度非常嚴厲,他也不是不知道她的用心良苦,雖然是萬般不願意,亦只能振作精神,努力達到她的要求。

因為跟父母兄長皆不和,半年前他離家出走,在北區租了一個簡陋破舊的狹小單位。她曾經多次勸他跟家人和解,但他每次都顧左右而言他。

她開始教他英文後,他配了自己家的鎖匙給她,說是方便她等他放工,自此她每天很晚才回自己的家,放學之後就到她的家幫他做家務,將一間陋室打理得一塵不染,井井有條,然後就靜靜的溫習功課,等他回來。兩個人都開始有了組織一個家的感覺,一切的奔波和疲累,也就化作兩個人同甘共苦的美妙印記,即使每天實際見時間很短,但他們的確能做到分分秒秒,心心相念。

大學一年級的功課其實非常繁多,學院裏的新鮮事物也讓她目不暇給,但還不及她跟他交往般刺激、充實、有意義。她確實地感覺到自己正在照顧一個人,改造一個人,佔據一個人,愛著一個人,她很享受這種感覺。

她十幾年來平靜如水的生活,就這樣被一個從前她絕對看不起的男性闖進來,胡亂地興風作浪,無驚無喜的日子因他變得天天是驚喜,她到此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年輕是這樣子的。

像每一位年輕女子一樣,對於未來,她有好多好多憧憬。在她的設想中,他將來終成大器,不只一次,她發現他其實很聰明,只是做事心不在焉,學習極不集中。她以為自己有能力開發他的潛質,她相信他會感恩圖報,想到日後他事業有成的樣子,想到他們將來搬離北區的遠景,她覺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光是可以如此編織美夢一般想像將來,她已經感到非常有價值。

不過,跟她交往的日子越長,他卻越覺得自己老了。即使不是真的老了,在她面前,也要裝得成熟,裝得有主見,雖然已經很努力但都裝得不像,至少,他知道自己不可再像從前般任意妄為。

她並不是他第一次交往的女孩子。

以往他認識的女孩子很多,這些女孩子給他的印象是:既貪婪又愚蠢。在酒吧、在桌球室、在台式飲品店、在遊戲機中心,隨處都可找到樣子不錯的女孩子。他總是隨隨便便就能跟她們成為朋友,她們又總是糊糊塗塗地跟他睡覺,大家再簡簡單單地找一個分開的理由,然後各走各路,然後繼續渴望愛情,然後繼績濫交。

那些日子令他覺得這世間的男男女女都是虛偽的禽獸。

所有男性都只能盲目地沉迷於這個感官世界,而所有女性都是男人的洩慾工具。

是她令他對女性的印象完全改觀。

在他們最初交往的日子,他連她的手都不敢碰,從前他不知跟多少個女孩子發生過一夜情,但當他面對著她,不期然就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情,驅動他去約束自己,鼓勵他去做一個不像禽獸的人。偶爾,他會想像自己因為她而頂天立地。

一直以來,只有這個女孩子會為他的前途著想,而且她真的想方設法,身體力行地幫助他,所以他不敢教她失望,更不想令她傷心。

這些年來,也只有這個女孩子能讓他明白到自己的不足,兼且無視階級和學識的懸殊跟他交往,他非常非常之感動,他決定要用一生一世報答這個女孩子。

因為有了這個「宏願」,他才發現自己的無能,眼前的路好長好長,他雖然對這段感情既誠心又有信心,不過也常常感受到一股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更大規模的無力感出現於整個地區經濟不景的日子,許多人的發展計劃都被一場突然而來的金融風暴迎頭痛擊,而他在這個社會中的確微不足道,當他工作的酒樓宣佈結業,他就明白到自己的一無是處。

從此,他加入了失業大軍,只待在家裏看電視。她每天在報紙上用紅筆圈了十幾則招聘廣告著他試試去求職,可是他總是退縮,總是沒有接受打擊的勇氣,「我的程度如此之低,根本不適合這些工作。況且,我又沒有任何人事關係,人家怎會聘請我!」他喜歡這樣替自己的懦弱無能找藉口。

她知道無法強逼他重拾自信,而這地區的經濟情況的確差得無以復加,唯有等他花光手邊的錢,再想辦法勸導他上進。她總是處處維護著他的尊嚴,唯恐自己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兩人待在家中的時間越來越長,她不敢逼他工作,唯有勸他唸書,但自從失業後,他幾乎對全世界都失去信心,簡直過早地以為世界末日經已到來,一切努力皆成白費。

她像她媽媽那樣,每天要檢查他的學習進度,發覺他的學習態度比從前差了很多很多,甚麼都記不牢,所有新知識都不想學,她非常懊惱。偏偏這段日子她的功課又特別忙,還常常要跟幾個同學通宵達旦地完成小姐報告,根本沒有時間去陪他和教他。「我最近很忙很忙,不一定有時間來看你,但你一定要抓住每一天,無論如何都要爭取一份好工作,還要把英文生字都記熟。」她一面安撫他,一面鼓勵他,可是他依然沒精打采。一旦她無法天天待在他身邊,他竟然有如釋重負之感,每天躲在天昏地暗的遊戲機中心,不知人間何世。

玩遊戲機不能當飯吃,偶爾遇到昔日的朋友,他也會跟著大伙兒去幹點兒犯罪的勾當。高買、搶小學生的錢,甚至打劫的士司機他都幹過,反正那幾年此間的治安很差,天天有殺人放火的新聞使得這城市蜚聲國際,他在這樣的氣氛下做點偷雞摸狗的事也就自以為理所當然。他也開始騙她,像騙從前跟他一起的蠢女孩,他說自己每天去建築地盤當雜工,騙得她有點激動,以為他能從此振作。

於是便鼓勵他在建築地盤學點手藝,將來不愁派不上用場。他們從前相敬如賓的純情,也漸漸被他打破了,他的朋友知道他女友是大學生,總是勸他跟她上床。他們每星期總有幾天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時候他的手輕搭在她肩上,好想好想沿著她的身體曲線向下滑翔,後來他發現她對自己的手腳不規矩並沒有太大抗拒,便得寸進尺地撫摸著她,隔著衣服去感受她的軟滑,她的體溫。她倒在他懷裏,好不陶醉,也好不迷惘。這得寸進尺的撫摸使素來在他面前佔進上風的她方寸大亂,既不想讓更過份的事情發展下去,亦不忍結束那微微的騷騷癢癢。

有好幾次,他杷她推倒在梳化上,壓在她身上熱吻,想脫她衣服,但總是被理智的她主動叫停,令他好不掃興。「妳根本不愛我。」說這句話時他已經赤裸上身。

從前從前,她為他規劃的遠景皆被他拋諸腦後,他不再記得自己曾經多麼純潔,多麼高尚,多麼希望用一生的光明磊落來令她感動。她現在坦然面對他的指責,只是輕輕地反駁,「我不是不愛你,但你一定要保持理智,如果你愛我,總不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他說她不過,只好板著臉發脾氣。她也竭力令自己諒解他,她知道一個年輕的男子無法平息自己對異性的渴望乃是人之常情,她反而更因為自己的過於理性而近乎無情感到齒冷,所以她是自責多於怪責他的。她甚至會緊緊擁著他的身體,像依靠一棵大樹,像要在這裏尋求庇護,渴望收容,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可惜他並不能了解她的心意,總是敢怒而不敢言地覺得她的溫柔只是虛情假意,其實隱藏著無限的輕視,無窮的侮辱。

沒來由的,他開始討厭她。

她仔細地看著他的臉,解讀出一臉的憤世嫉俗,她輕輕地在臉上印上一吻。

豈料他立刻用手抹臉,似是唯恐被她的吻玷污一般。「既然不肯給我,就不要這樣施捨我。」

原來她的憐惜可以被他理解為施捨,這句話像一記驚雷,轟得她的心好慌張,好慌張。

「我做錯了甚麼?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見她哭得全身發抖,他連忙把她擁入懷裏,「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是我不好,都怪我不好。」他一面哄著她,一面驚覺自己好卑鄙,這是第一次,他讓她哭 。其後,他也為這件事難過了好幾天,不過眼淚都在心裏流,連懺悔的說話亦只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始終沒有表露過半點歉意。

拒絕他的非份之想後,她無論多忙也堅持天天來見他。她不想讓他感到被冷落,可是他卻反過來要冷落她。有時候他會徹夜不歸,她在住處等他,既浪費自己的時間,又擔心他的安危。現在他幾乎不肯再唸書了,總是推說建築地盤的工作令他累透,她也並不為此嫌棄他,只是不住的勸他轉工,不住的希望他過一點穩定的生活。他卻自滿於能輕易欺騙她,她的關懷令他感到自己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遊戲機中心、卡拉OK、的士高都不乏美女,他不敢對她放肆是一件事,他不能控制地放縱自己又是另一件事。他在終日遊手好閒之餘,也結識了幾個好逸惡勞的少女,他等著跟這些少女上床,這些少女亦樂於跟他在一起。她們都說他的樣子很有殺氣,許多人都誤以為他是幫會中的頭目。

一個星期五晚上,他與這些女孩子在麥當勞吃喝嬉戲,正在大講三級笑話講得忘形際,赫然看見她跟兩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子在餐廳的另一端,似是在研究功課。他看見她在遠遠的地方看著自己,他怔了怔,心裏七上八落,一生之中從未如此震驚過。他看著她呆若木雞,只是不住地流淚,她身邊的兩個男生被她突然而來的憂傷嚇得手忙腳亂,他卻把視轉移到跟自己在一起的女孩身上,並且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講他的下流笑話。她沒有衝過來質問他何以出現於此,他也不懂得跑過去向傷心欲絕的她稍作問候。下午的麥當奴並不熱鬧,他的笑聲像嘲諷著她的癡情,她的淚水卻一滴又一滴,滴進他心裏。他的女朋友們見他心神不定,問他有何不妥,他卻表現得更高興,「妳們還真夠關心呢!」他竟跟她們摟作一團,好不親熱,似是在向她示威呢!

她把一切看在眼裏,卻不肯示弱地離去,反而抹去眼淚,抖擻精神跟兩位同學討論功課。當他把目光投向她時,她竟不屑地對他笑了笑。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跟他好陌生好陌生,彷彿從未了解過,從未相處過,從未認識過。

討論完功課之後,兩位同學伴著她離去,他只是目送她漸行漸遠,還未意識到要追出去,也沒有勇氣追出去。他猜想她一定傷心欲絕,他猜想她一定會大發脾氣,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他也不屑地笑了笑,滿不在乎似的。

那個下午之後,她竟然完全撤離他的生活空間。當他回到家裏時,赫然發現家不似家,天翻地覆,原來她把這間屋裏屬於她的東西全部帶走,此時此刻,他才驚覺這個「家」其實是她給他的,他曾經有過的希望和熱誠,也是她給予的,而她現在連話都不說一句,連信都不寫一封,說離去便離去,人生裏最難以接受的事,莫過於此。從此她不曾再出現在他的家,也沒有再跟他聯絡。她不是沒有想過此舉會對他帶來極大的傷害,她更一度擔心他會為此而尋死。可是她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的癡,自己的蠢,她是何等聰明人,何必要為了這麼一個無情男子而誤了青春,損了尊嚴!反正她跟他本來就是屬於兩個極端的人,勉強走在一起,只會兩敗俱傷,玉石俱焚。

然後有一天,她乘巴士往大學的時候,才下巴士,就看見他站在巴士站等她。她早料到他有些一著,竟裝作不認識他,直往大學的升降機方向走去。他伸開雙手阻欄她的去路,表情痛苦地問:「妳到底想怎樣?」

「我甚麼都不敢指望 ,請你別攔著我。」

「那天的事只是小事,妳又何必這麼認真呢?我以為妳會回家聽我解釋。」

「我甚麼解釋都不想聽,請你走吧!」

「那天的事只是小誤事,妳總不能不給我講清楚,喂,妳別走,妳聽我說,喂,不要走,妳為甚麼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做錯了甚麼?妳為何如此決絕?」

「你做的一切都是對的,你沒有做錯。是我不好,是我錯,一切都是我的錯。」她近乎竭斯底里。

他跪在地上求她不要走,她只是說:「你走吧,我要上課,別阻礙我。」

終於等到她的同學召來了保安人員,才能把近手失控的他趕走。

離開的時候,他的眼光充滿恨意,狠狠地盯著她。

在那一刻,她覺得這個人像一匹野狼,她知道他會一直痛恨她,仇視她,而她的生命終於又回到從前的軌跡,不再容得下一點點驚喜,一點點剌激。

有一陣子此間的警方屢破大案,她每次閱讀社會新聞時,總是小心奕奕地留意著伏法的犯人和在逃的通輯犯中有沒有他的名字。她決心不再踏足北區,特別是不會步進他住所附近的區域。她以為自己很快就可以把他忘掉,但原來要忘記一個人,比起跟一個人分手,困難太多太多。

等待新郎到來的時光,總是好長好長。

自從那天跟他決絕分手,她時刻感覺到的,竟不只是懷念,還包含了內疚。是以他的形象在她腦海裏不斷膨脹,壓得她渺小的自我透不過氣來。一種既有愛慾又有母性的思憶多年來百轉千迴,逼得她不禁無奈慨嘆:時光流逝,我已經無法分辨,是他負我還是我負他?這是無知者的宿命,是情深者的宿命,也是女人的宿命嗎?


後來,她也交過好幾個不同類型的男朋友,但她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投入一段感情,原來需要很大的勇氣,她不住努力嘗試,卻一直畏首畏尾。初戀失敗的殺傷力,竟強烈至此!一段屬於雙十年華的痛,竟如此刻骨銘心!全心全意去愛,尚且留不住一個人,愛得不夠,又怎能令男友們投入呢?於是,她相信這也是宿命,且讓男友一個接一個的更換下去,緣起緣滅,她已經習以為常。反正對她而言:不能跟最愛的人在一起,跟誰在一起也無所謂。

但誰是她最愛的人呢?

誰又最不值得她付出愛?

何謂值得去愛?何謂交值得?愛是何物?愛有何益?

愛情本來毫無道理,當她討厭了再在愛情路上兜兜轉轉,唯有退而求其次,隨便選擇一個真誠老實,兼之對她百般寵愛的男人,體面地嫁出去,圖的不過是一時之安定,也是在對愛情絕望之後最決絕的一次反抗吧。

關於婚姻,如此沉重,如此無聊,她在喧鬧的家中暗暗思索,偷偷想念起那個負她的人,有一點舉掛,也有一點慶幸。而此情經已不再,一切思憶和緬懷,一切得失錯對的衡量,在這一刻,都變成徒然。

新郎終於來了,人人都說她傻,竟然高興得流下淚來。而她不過突然想到:年輕的人對愛情可以好殘忍,愛情對年輕的人卻更殘忍。這樣想著想著,突然發現老之將至,如此心不在焉的舉行著婚禮,她不禁黯然淚下。

許多年之前,在她表帆婚禮的那個下午,她初次遇見他,並且展望未來,她以為這樣子的邂逅就可以長相廝守,不離不棄,無論過了多少時日,她始終無法忘記他,像每個人都無法忘記那光彩奪目的,雙十年華。

(2001年4月25日)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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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然寂然,在澳門生活的文字工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有發生過》、《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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