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禾木做保安(2017)

黃鈺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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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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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记整理

说明:最近有个新朋友说她要去禾木做义工了,我们聊了一下,说起了我2017年在禾木打工的事。她问我在那边做什么,我说:做保安。她十分震惊。这似乎是许多内地朋友听说我在禾木做过保安的常见反应。但如果你在2016-2019年间去过新疆,对这件事的震惊程度可能会小很多。我最近在陆续把一些不同平台的旧文搬到MTS来,也顺便给当时在禾木写下的日记做一个整理,在禾木的时候,这些日记显得单调和寂寞,整天无事发生,记下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生活也不大好,总是没有肉吃,每天都得晒被子。但好久以后再整理的时候,居然开始有点想念那里的人了。


做保安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的时候,我筹划了一下自己的毕业旅行,发现禾木有个青旅里的义工工作机会,就兴高采烈地发送了简历。青旅老板艾山很快回复了消息,让我6月过去。

6月,在一场毕业酒局的痛哭后,我又一次启程前往乌市,这次是一个人。临行前舍友建议我在小行李箱里塞上一件羽绒外套,这建议真是正确无比,虽然当时我嗤之以鼻:“都6月了。”

二十多个小时火车,我在车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上起来看到窗外红艳艳的火焰山群。戈壁滩也是鲜红如血。朝阳正升起来,山头像有一个红色丹砂要破壳而出。越往北走,山色越铁黑,等过了几个隧道,就该见到绿草毯铺满的北坡和高高的雪峰了。

抵达布尔津后,要去找艾山老板帮联系的小黑车。我在艾山说的那个巷子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车,忽然一个操着浓重突厥语口音的司机小哥拿着手机从市场边钻出来:“你是不是那个要上山的?”

他带我到他的车上,一边不停地打各种电话:“你等一哈,现在晚了,我们有好些人也要一起上山。”

我坐在副驾驶上点头表示理解,小黑车肯定是要拼够人才能上山的。这时候是下午五点半,我想,拼个四个人应该不会花什么时间。事实证明,我在数学计算方面存在某种普遍主义的自大。晚上八点半,我们终于出发离开布尔津,车上装了6个人。过额尔齐斯河的时候九点五十,夕阳的柔光撒在金光闪闪的水面上,河流蓝色的忧郁和湿地胡杨一起迎接黄昏。我想起那句诗“我的悲伤落日一样圆”。我此刻连累带饿,真的是悲伤像落日一样圆。

超载怎么通过布尔津到村里严密的层层检查呢?司机小哥显然富有经验:“一会儿可能需要你稍微朝下面缩一下。”

缩一下是一种极具民间智慧的本领。虽然一路上我显然缩了不止一下。同车的小女孩一直盯着我,她的母亲解释说,她有一个在石河子上学的姐姐也戴眼镜。小女孩朝我微笑,笑得甜甜的。夜里天气降温了,小女孩穿上衣服,一直冲我嚷着“ky,ky(穿)”,直到我在夹缝中艰难地穿上外套才罢休。

开始盘山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天已经全黑,山里起了浓雾。当然,我坐过的所有新疆司机的车车速都不受浓雾限制。司机小哥一边啧啧惊叹“这雾真大”一边毫无障碍地做深夜山路漂移,对于后排乘客而言,这就像是一趟历时一小时的蒙眼过山车。凌晨一点半,我终于抵达客栈,一下车,满天的星星。星星一直延伸到和村子交界的地方。几个没睡的员工和我打了招呼,带我去员工宿舍。员工宿舍在旅舍二楼斜房顶和一楼天花板夹出来的夹层阁楼中,墙壁是倾斜的,我和两个也是外地来的年轻女员工住一屋。

第二天清晨八点半,我起来晃荡了一会儿,先见到了昨天打过招呼的大个子员工巴卡哈,十点多才见到老板艾山,我问他我要负责什么工作。艾山一脸狡猾:“我这里有两份工作你二选一,一个是洗盘子切菜做饭端盘子收拾,一个是在那边坐着安检。”

我内心:“让我去切菜好了。”

表面还是不动声色:“您觉得哪里需要我?”

他一本正经:“我觉得切菜端盘子这些太辛苦了,你一个小姑娘做不来。这么着,你就做保安吧。安检仪那边,有人来就把包过一下。没人你就玩手机看书。主要是来检查有没有保安的人来问的时候,你在就可以了。”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由于某些安全政令要求,村里的每家民宿都要求配备保安,定期会有人来检查。

于是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保安。进入青旅的小木板路会先通到安检的小棚子,我要穿着保安的警卫马甲,戴着钢盔,负责进行旅客的安检。实际上,这个保安确实没什么事可以干。旅客来到村里,即使是飞行,一路要过至少五个安检。因而村里的打火机特别畅销。来到我们店里的时候,人们的违禁品早已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脾气也被磨得服服帖帖。

这份工作成功使我过上了老年人的生活,青旅的上午基本没有新客人到。没人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天好蓝,四面只有锯木头的声音和鸟叫。店宠小猫kokqoz(蓝眼睛)满院子扑腾抓蝴蝶。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啊,太忙的时候一心要闲下来休息。而当我悠闲地坐在院子里,却开始想念忙碌的生活了。店里的员工不多,两个本地哈萨克员工,巴卡哈和唐努尔是一对小情侣。唐努尔非常能干,闲下来的时候会抱怨:“退房的人太少,无聊死了。”巴卡哈忙完的时候和唐努尔也坐到安检的小棚子里和我开玩笑。巴卡哈问我:“你知道mening atim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我的名字?”他说:“错。”

我灵机一动:“我的马。”

他笑:“有的人你听到他说得慢慢的‘men..ning...a..ti..m..’你等着他说呢,就没有(下文)了。”

还有四个外地员工,一个是伊犁来的大姐姐“星期五”朱玛古和唐努尔一起打扫房间;两个从内地来的女孩和我住一屋,负责网上和前台的工作;一个店里的厨师,人称“大厨”,人长得精瘦黝黑,却能单手掂锅,肱二头肌十分发达。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小店从上午十点半开始运转,客人来的时候,大家各司其职,没有人或者中午客人都出去了的时候,大家就围在小棚子里吹牛。朱玛古教我讲哈语,然后大家一起对着我笨拙的发音哈哈笑。

晚上或者轮休的时候,我和店里的员工,或者老板艾山的儿子小宇宙一起去外面玩。我第一次轮休的时候心想,我出去玩,店里不就没有保安了吗?一回头看见艾山自己坐在安检仪旁边,穿上警卫马甲,戴上了头盔。

有时候也会有保安紧急集合要进行演习。村里每家每户都安了报警器,只要有险情,全村的警报都会响。听到警报,大家要互相支援。有天忽然有一队治安队从村里的大路上开过去,有人说听到了警报,似乎是要紧急集合,艾山着急了:“我们的警报怎么没响?”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出去个人再说。于是我被派出去集合了,一路上遇到对门保安巴力他们,问他们听到警报了吗,巴力:“joq(没有).”

后来艾山一沟通,才发现并没有什么紧急集合,是一户人家女主人三四天没回家,于是按了报警器。

“诶老婆丢了找警察嘛。”艾山摇着头回来了,“诶!”

保安生涯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约了朋友们一同去喝酒撸串。喝到晚上回来,忽然发现路边有治安队集合,我心想完了,不是要紧急集合吧,巴力拔腿跑回去拿盾牌,巴卡哈早爬上单车一溜烟骑没影了,还跟我说:“你慢慢走,我先去看看。”我们哪里敢慢慢走,兜着一肚子酒狂奔。结果去了一问,十户联防演习,我们并不在集合范围内。


月色

在喀纳斯的傍晚总是疲惫又不甘寂寞,我有时候会出去散步,四处寻找村子里好玩的地方。有天我从通往新村的木桥上走过时,看到一个匆匆忙忙走向新村的人,我就跟他打了个招呼:“salem~”

他笑笑,也说:“salem。”

他走了两步又掉头回来,问我:“你来这边玩吗?”

我说是啊。我才发现这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松鼠尾巴一样浓密的眉毛,眼睛很明亮。他指了指喀纳斯河边的栈道:“这里去过没有?”

我说没有,他眼睛亮起来,带点小期待地看着我:“我带你走走吧?河边散步,你不急吧?”

我当然不急。于是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了河边幽寂的林荫小路。那是一条几乎无人路过的长路,穿过山边的松林,旁边就是不断拍打栈道的喀纳斯河水。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神使鬼差地答应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散步,也许是他问我的时候月色太好。又或者是少年人的眼睛太清澈。

我们边走边聊。他19岁,在村里的超市做售货员。夜已经黑了,天空是瓦蓝向深蓝的过渡色,林荫路边只有喀纳斯河哗哗地流,雪白的水花在月光的召唤下不时冲上栈道木板。鸟叫与虫鸣交替。我们走着木板路,遇到只能过一个人的地方,他绅士地侧身让我先走过去。这可爱的少年,我知道了他叫叶斯——这个名字让我哑然失笑,难怪我会答应他的邀请——“Yes”:这不是一个易于拒绝的名字。

月亮是一弯牙,清盈盈地投在河湾里。尖尖的松树林皆成墨色。火烧云还未褪尽。我说这真美呢,少年便腼腆地笑了,说:你以后再散步叫我哦,我陪你走,就不怕了。

我们肩并肩穿过无数垂落的松枝,松枝间漏下的月光星星点点。不知道这一段路是因为月色变得特别美丽,还是月色因为这可爱的少年才变得如此动人——他本应赶回新村吃晚饭的。而他多绕了一大圈,带我走过了一段河边的小路。静谧的夜笼罩了喀纳斯河,它悄悄看过多少有着天真眼眸的少年,在树荫下害羞地笑着,邀请一个女孩一同去散步?它波动不息的外表下,掩藏了多少这样静谧的月色和夜晚?

我们在我住的地方门前道别。月光洒上了雪山的山峰,我想起哈萨克诗人巴哈提江的诗:你在月亮里来了。

而之后很久我都会记得,陪我散步的少年,拿着我送他的糖,在月色里向我挥手。


我在昆明想念哥哥的时候,写过一句:

那拉提的雨,下到这里来了。

有一说一,北疆确实很容易下雨。在喀纳斯做保安的日子里,我们住在木屋拱形的隔间,每天下完雨雾气一进来,被子就湿漉漉的,于是大家白天把被子抬到外面晒,晒热了拿回来,晚上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再拿出去晒。循环往复,不厌其烦。每天栏杆和铁丝上都挂满了被子、床单和毛巾。下雨也不收,反正一会儿出了太阳就又干了。

我曾经以为不收床单是因为雨天无法预测,但后来我意识到这绝对是个误判。我们门前的山就是一个天气预报,云永远从山那边飘过来,只要山上下雨,就意味着我们也不远了。有次大家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小宇宙开始倒数:“数二十下绝对要下雨,十、九、八、七、六……”

数到三的时候,嘿,下雨了。

阿勒泰下雨总是有一个相似的过程,山上的云越来越重,最后笼下来。地板上出现了很多斑点,像一个隐形人在那里走着似的。山林安静极了,松树往下滴水。牛和马不管雨,照样吃草。雾气在山间穿梭。

北疆的雨和南方是不同的,它们寒冷,叮叮咚咚,在铁皮上蹦得清脆,和牛脖子上的铃铛无缝衔接。叶斯教我两个词:aqjaw(白雨)和qarajaw(黑雨)。前者是连绵小雨,后者是大暴雨。真是奇妙,哈语的颜色词。有一首著名的冬不拉曲子就叫aqjawin,据说是阿勒泰电视台的天气预报钦定曲。有天晚上一个新晋奶爸请朋友到店里吃饭喝酒,席间弹了这首曲子,艾山叫我去听,并告诉我它的名字:白雨。他们给我解释说这是春夏之间连续几个月的雨。我果然听见雨水丁叮落进铁皮桶里,落在花草上,沿着溪流流下来。然后云慢慢散开了,山间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松树枝头落下的水滴。

有一个夏天的夜里,雨下得很大。我在棚子里和一个国外回来的维吾尔姑娘聊她的故事。聊着她母亲叫她,她就冒着雨进屋去了。马骅有句诗:“在虚无中冒雨赶路”。喀纳斯也有许多冒雨的人。一次和叶斯去散步,下着雨,我打着伞,叶斯非常绅士地表示他来撑。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的伞总是在和雨不同的地方飞着。一问,他果然从来没有打过伞。在喀纳斯这个地方,下雨时你往路上看,打伞的全是外地人,本地的哈萨克和图瓦人呢?他们永远淋着雨在赶牛,收拾奶疙瘩,在路上慢慢地走。


摘草莓

草莓好吃难采摘呀,樱桃好吃树难栽。

唐努尔给我说了很多次,七月如果我还不走,就带我去山上摘草莓。朱玛古很不屑的样子,说伊犁草莓才多呢。但是等说要去草莓的时候,她也兴高采烈:“摘草莓!”

唐努尔说,外面的草莓都是打了激素才长得很大的,我们这里都是野生的纯天然草莓,吃起来特别香。她说小时候他们在树林边摘一大瓶一大瓶回来,母亲就给他们做草莓酱,怎么都吃不完。我们也可以做草莓酱,这样每天早上吃土列巴就不会这么枯燥了。

唐努尔和我年纪一样大,上完卫校以后做了几年护士,觉得太辛苦,后来跑回这里投奔亲戚,在这家小客栈做了服务员。这个哈萨克女孩鹅蛋脸,有一双咖色的大眼睛,即使皮肤因为风吹日晒有些发红,她的眼睛还是很容易让人猜出她实际的年纪。

唐努尔对朱玛古开美颜相机十级在社交网络上自拍“照骗”的行径嗤之以鼻,但她也完全抗拒不了美颜相机的魅力,找到一个好景色就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咔。躺在床上无聊了也举起手机,咔。喀纳斯的夜晚其实是寂寞的,如果撇开夏天来来往往的游客,这不过是一个人口不到千人的偏僻小山村。把照片放在社交网络上,似乎就有了和更多人产生联系的可能。

有天晚上我路过一个山庄,那里的人正在跳舞,她们招呼我:“来跳舞。”我回来跟唐努尔说,唐努尔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在哪里?”

我说走我们一起去。她站起来,又钻回房间:“等我化个妆。”

我等啊等,等了十分钟。又等了十分钟。唐努尔的妆还没化好。我说:“大晚上化什么妆嘛,天黑看不见的。”

“有灯呢,不化妆怎么让人看见呢。”

“都是阿姨啊大妈啦,没有男孩子的。”

这句话奏效了,唐努尔放下描眉毛的笔:“早说嘛。早说我们就出门了。”

等我们气喘吁吁赶到跳舞的地方,跳舞的人已经散场了。

摘草莓那天唐努尔倒是没有化妆,我们早早下班,换好衣服就爬到山上去了。这是我平时经常爬的一段山,根本就没发现过野草莓,唐努尔一上去就发现了——原来野草莓真的是要人给它们“鞠躬”才能看见的,都小小地藏在叶子下,红艳艳的一片。我们顺着不一样的路往上走,不时发出惊呼:“这边好多。”“这里有。”或者失望地互相通报:这儿没有,那儿也没有。与两个眼睛敏锐的哈萨克姑娘比,我的搜寻技能可以说是垃圾了,唐努尔找到一块草莓多的地方就喊我:“来这里摘,我去找新的。”

虽然踩了好多牛粪,也是摘得很开心。回去以后唐努尔确实熬了草莓酱,但是那一罐草莓酱并没有能等到第二天吃列巴,这都是后话了。重点是七月,我们真的摘了很多很多的野草莓。

唐努尔说,草莓被用来形容美丽的女孩子,她们被称为草莓姑娘budrugen qiz(还有一首歌曲就叫草莓姑娘).回来的路上唐努尔念了一首诗:

ayqiz toqda,maqabating joqba.

men saqan tysben,jykinnyn birskin.

大意是“月亮一样美丽的姑娘啊停下脚啊,你或许还没有男友吧?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想亲吻你的额头罢了”。

我们在半人高的蒿草里穿行,蒿草好香。


时间

时间在喀纳斯是不重要的。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你就会发现每天总有一些事在循环发生。比如垃圾车每天八点半左右就会进村,一路响着兰花草。

比如早上八点多,总有一个马队的汉子骑着一匹白马,赶着一匹枣红马从院子旁的小路上山。每天走到那个泥泞处,白马就会止步不愿向前,汉子便挥鞭勒马头,口里大声吆喝,驱迫马走过去。今日如此,日日皆然。

说到那个泥泞处,经过长期的熬雨和人走马踏,简直已经是一个大泥沼了。6月中旬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牧民小哥爬在院子的木栏杆上,还以为他要翻进来,结果发现他只是沿着栏杆蜘蛛侠一般一路攀向大路,以避开走入泥沼的苦恼。

又过了几天,喀纳斯管委会似乎终于觉得有必要把这个大泥沼纳入管理范围。有个大叔来填坑了。他们往坑里倒了两车干土。蜘蛛侠的场面估计不会再出现了。出现还得再下个四五天雨。

其实对时间的感觉是我们最不应该感到惊诧的事,毕竟喀纳斯住的,除了优哉游哉的民宿老板就是游牧人。游牧者的时间是一种看天行事的随机曲线,和我们老话说的运势一样缥缈。

后来在阿克塞做田野的时候,一次和一位叫唐克的老哥一同出去,他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约访:“具体几点碰面?”

唐克哥颇为冷淡地说:“不知道。”

放下电话,他转头跟我解释:“说具体时间,不吉利。”

我恍然大悟,难怪在游牧人聚居区等婚礼常年比预计时间多等一个小时是日常的事。哪怕是以严密科层制著称的现代行政单位,在游牧人的地盘上都会开始追求吉利。在喀纳斯的时候,有天艾山问我要不要去看一场阿勒泰文工团的慰问演出,我兴高采烈地去了,按着通知的八点。

到了地一看,没人。我心想,大概是新疆时间八点。

等十点再来一看,依然没人。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时间时,有个工作人员搬着音响出来了:“哎呀拿凳子外面坐会儿,你来太早了嘛。”

后来我委屈巴巴地和朋友珠珠说了这件事。珠珠说:“我上次去婚礼的时候也是。出去读书太久了忘了我们这儿是个什么情况,我迟到半个小时去的,一个人都没见。”

我忽然记起大二的时候和我的哈萨克哥哥老扎去参加纳吾鲁孜节聚会,通知说十点开始,老扎说:“那我们九点五十在饭堂见,再一起去聚会的地方。”

九点五十,我发现老扎和几个要去参加聚会的哥们坐在饭堂里吃牛肉面,还问我要不要也吃点什么。我满头大雾——聚会不是十点就要吃饭了吗?为什么要提前吃了再去?他们笑而不语。到了中午一点,聚会现场人还没来齐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们的明智。

其实,也没有必要赶时间。赶时间干什么呢?老天该下雨的时候,自然会下雨;纳吾鲁孜节到来的时候,春天也就来了,谁也不能改变什么。我刚到喀纳斯的时候。隔壁家院子正在锯木头做装修,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在院子里,钉屋顶,哼小曲,打钉子。年轻男孩们经常坐在房顶上,丁丁东东挥舞锤子很帅气的样子。戴毡帽的老人坐在躺椅上抽烟,小男孩蹲在横在草地上的圆木边玩耍。

半个月过去,有天我听到他们几个在房顶上唱哈语的《可爱的一朵玫瑰花》,唱到“Oris qizi(俄罗斯姑娘)”的时候笑着就跳下去了。天蓝蓝的,阳光明亮,不要着急,事情会一点点完成的——木屋顶快钉好了。


像骑马一样开车

在穿过草原的公路上,经常有牧人骑着越野摩托突突突地迎面飞驰来,看起来很威风。后来遇到一个摩托,奇怪它怎么走得这么慢,近了一看,摩托看来是没油了,车上的大叔正用两脚划着地呢。

摩托车无疑是牧民的另一种马。这种吃汽油的铁马出现在草原上,使得游牧这种古老的生活方式平添了几分后工业时代气息。草原上的小伙子像骑马一样开车。有个朋友说她在那拉提误上摩托,驭车小哥从近40度的斜坡上以80迈的速度侧冲而下,吓得她哇哇大叫,后悔没有给自己装上速效救心丸。

和骑马一样,骑车也和骑手的男子汉气质紧密联系。在喀纳斯,不时就会听到摩托轰鸣着穿过村子,有次我和小宇宙趴在院子的栏杆上,猜那些摩托是什么牌子的。大概是哈雷吧。小宇宙对那些全副武装的帅气骑手很是羡慕,但我们的院子里只有两辆越野自行车。

巴卡哈有天下午说要骑自行车出去,我低头在棚子里看书。忽然听见他喊小宇宙。我一抬头,嘿,他还在院子里。然后他又喊我,我看着他,他猛地空踩了几下,一抬车把,车头高高扬起,在表演原地立车呢。他确定我们都看见了,神气地又蹦了一下,一加速,骑出院子去了。

还有另一个有关车的事。上半坡去找人访谈的时候,一辆摩托从我身边哧溜一下飞过去,车上的骑手回头看我,我就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一个打滑,摩托在陡坡上划了一个大圆。

我:“小心!”

摩托在坡底消失了。

没一阵子,他又骑着摩托上来了,开到我身边,骑手揭开面罩,露出真诚又热情的眼睛:

“骑马吗?”

除了摩托,皮卡车也是牧民的爱。从前,皮卡对于在农区长大的我来说,无非是个拉西瓜的货车。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爱上一匹野马家里没有草原”这种事,如果没有草原,你就会对野马缺乏想象力。皮卡在牧区是个十项全能,拉羊拉牛拉骆驼的时候是货车,拉人的时候是赛车,在戈壁滩里跑是越野车,在山梁上跑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它视为某种飞行器,在冰面上跑的时候它也可以是个船。

牧人不喜欢公路上的测速仪。我是说,没有人喜欢它们,但是牧人挑战它们的方式是把它们纳入自己的时间系统。比如,我们喀纳斯的图瓦房东切肯大叔,在下山的国道上开出了高速路最高限速,然后在山路的某一个岔路口,他忽然停下车,让大家下车休息。我有很长时间对这一善解人意的举动感到不解,毕竟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没有厕所,也没有任何可以让切肯大叔拿到旅游提成的特产店。这个谜团直到我认识了一位裕固族教授才得以解开,教授拥有一匹四驱铁马,他常常在区间测速的起点把油门踩死,在测速终点停车抽上一根烟。

你不能要求一匹马走匀速!在不可预料的时间长河里,只有出其不意,才能躲过命运的捕捉。游牧人显然深谙此理。这样看,骑马和骑车也没什么不一样。


听说阿勒泰的牛很凶,会啃人的头。你如果在牧区行走,会经常看到牧区特色警示牌:黄色三角警示,上面画了一头牛。我是没有在喀纳斯遇到过牛啃人这种事,倒是有一次在拍一匹马后臀的标记时,路过一群本地的工作人员,问我:“你不怕?”

我说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恐吓我:“马会啃你!”我吓了一跳,急匆匆拍了一个照片就走了,回去一看,马正好扬起了马尾,标记?没拍到。

在阿勒泰本地人的形容里,牛会啃你,马会啃你,羊呢?羊倒是没有听说过啃人,就是乱闯起院子的劲头也不小,“惹人讨厌”。有天早上两只漂亮的小羊和两只小花牛先后进了青旅的院子。南方人欣欣兴高采烈地跑过去要抱小羊:“小羊羔!”

唐努尔慢慢走过去,朝牛作势要飞起一脚,赶它们:“走,走!”

奇怪的是,唐努尔怎么都赶不走那只牛,欣欣想抱的那只羊却掉头就跑。

这样看,大概牛惹人讨厌并不是因为它们啃人,而是因为它们常年在村里闲逛,还厚颜无耻地私闯民宅,啃秃各户民宿老板们精心培育的观赏草坪。有天清早起来,青旅满院子都是牛粪和被牛撞翻的米。员工们的日常工作继赶牛之后又多了一项扫粪的活计。巴卡哈骂骂咧咧,诅咒那只该死的牛。我倒是有点新奇,把米收集了放在院子一角,希望来院子的鸟儿不嫌弃牛粪的味道。在喀纳斯拍风景,经常会有一个牛无辜的脸闯进镜头里来——无辜啥啊,明明昨晚又进院子里拉屎了。

喀纳斯的牛绝对是散步牛,除了冬天偶尔听巴力说要上山找牛之外,本地牧民的日常生活里,好像并没有“放牛”这种事。自由造就哲学。我骑车去月亮湾的时候路上遇到一只牛,一直凝视着公路一头,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像个哲学家。有时候,路边的牛像是给人按了休止符,长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眺望远方或者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思考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现代人繁忙的日常生活里,思考占据的比例可能不如一头阿勒泰的牛。

虽然喜欢骂牛,但本地人的生活哲学大概也蒙受了牛的启迪。有天我听说对门大姐家有牛奶卖,晚上跑去问她:“可以买牛奶吗?”

大姐:“有呢,等一会儿,牛还没回来。”

我:“多少钱一公斤?”

大姐:“不知道,养牛的也没回来。”


巴力

巴力是禾木人。他在喀纳斯打工。

我第一次见到巴力的时候,他把保安帽戴得端端正正的,一身黑色的帅气制服,笔直笔直站在图瓦家坊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巴力瘦小身板,浓眉,和其他图瓦人相比略显大的一双亮黑眼睛,娃娃气的圆脸和因长期风吹日晒而粗糙显老的皮肤毫不违和地长在一起。

我跟他打招呼:“sambanu。”

他笑着也说:“sambanu。”很开心的样子。

后来我知道了“sambanu”是蒙语,不是图瓦语。但巴力懂蒙语,喀纳斯的小学教他们蒙语。毕竟,图瓦人是“蒙古人”。

巴力第二次跟我打招呼,他已经下班了,把保安服换了,但还戴着那个警帽,从我们的院子旁边走过。他主动跟我说:“sambanu,你也是保安吗?”

我说对啊,我也是保安。

于是我们就认识了。他每天路过我们院子就大声喊话:“我下班了,你还没有下班吗?”然后哈哈地笑,好像永远不知道烦恼。

有时候游客少,我们在院子里聊天,巴力反着拿起我的本子假装在看上面的哈萨克文:“我知道,这个念abat。”巴卡哈吐槽他:“错了。”一转头,巴卡哈问巴力怎么写蒙古文名字,巴力洋洋洒洒写了一大串,这回轮到巴卡哈懵地把笔一扔:“太难了。”

有一次我叫他考我哈语数字。他真是老实极了,问数字就一个一个按顺序地问,决不跳级。当然也有可能他并不老实,他聪明得很,他绞尽脑汁地想出了办法让他考我的问题我一定能答出来呢。

后来我知道巴力在喀纳斯上完了小学,那时候他的母亲还在这边工作。他在喀纳斯度过了挺美好的一段童年时光。喀纳斯对人是一视同仁的,天给每个人一样的雨水,草匀称地长在每户牧人的草场里。巴力说,这边他每棵草都熟悉。

但此后不久,巴力的父母相继因为车祸和疾病去世了。他回到禾木,和年迈的奶奶一起生活,奶奶养着不多的牛羊,勉强供他上学。他上高中上到一半,从禾木来人传话,奶奶去世了。他赶回乡里,再也没有能回到学校。

巴力回到喀纳斯打工是近两年的事。他住在喀纳斯姑姑家,姑姑家只有一个木屋,给老人睡,孩子们挤在一个棚子里。姑父去世得早,姑姑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孩子又都还小。巴力每天早上早早起来,把姑姑家的水缸挑满,再去家坊上班。

他带我去看他挑水的地方,要爬下两个很大的坡,山泉水清澈地从人们引的管子里流出来。我们去姑姑家喝新煮的牛奶,姑姑蹲在锅旁用铲子一刬,一层白润的奶皮子就下来了,牛奶滑得像八月清晨的天。巴力笑嘻嘻地给我掰酥油,说这个好吃。我问他墙上挂的那个没刻度的三弦琴是什么,他拿下来,装模作样地拨了几下,琴发出惨叫声。“三川。”他耸肩,“我不会弹。”三弦琴后面挂着姑姑的心电图检查单。

喝完牛奶,我们竞赛爬山。当然是巴力赢了,他坐在岩石上哈哈大笑。爬到半山上,我问巴力会不会唱歌。他就给我唱了一首图瓦语的《我的六十匹马在哪里》:

Aldan jetken chilgimnin

我放牧的六十匹马

Alazi kayda konguroy

它们在哪里呢?宏唔瑞(叹息词)

Aldi kojun chonumnun

我生活的村庄

Alay kayda konguroy

它在哪里呢? 宏唔瑞(叹息词)

歌讲的是战乱时期一个年轻人上山放牧,再回到村里时,发现乱军袭击了村子,死伤遍地,马和牛羊也被掳走了。没有了家的年轻人站在山坡上唱起这首歌,天边的晚霞血一样红。

后来有一天我午睡起来,听见巴力的歌声悠悠地从后山上下来,由远及近,路过我们院子时,唱起了《我的六十匹马在哪里》。午后的喀纳斯,云像停止一样缓慢,你能听见草叶伸懒腰的声音。晚上我见到巴力,故意打趣他:“中午我怎么听到有人唱歌呢?”

他一口咬定:“肯定不是我。”

巴力肯定很爱唱歌。巴力的姐姐告诉我,他的呼麦是完全自学的,没有人教过。巴力骑着自行车也能很自如地唱呼麦,边唱边飙车,把自行车骑出了骏马的感觉。我们从新村回来那天,巴力哼着歌,远处的牛给他伴奏,巴力狡黠地对我眨眨眼:“它们在说‘你们回去了吗?’”没等我回答,他对着牛群挥手,大声说:“哎——我们回去了。”

牛回以他善解人意的一声长长的“哞——”。

巴力说,如果有机会,他还想回去上学,然后做导游。他从前用他的小三轮拉过三个迷路的游客,带他们一起喝了一顿中秋节的酒。他说年后这边打完工,他就回禾木去。或者去乌鲁木齐打工。他动不动就笑:生活会好起来的。

从新村回老村要跨过喀纳斯河。河边的一段路是砂石路,踩着沙沙地响,巴力就伴着沙沙声唱起了一首歌。他说这是一个从小是孤儿的王子,四处征战终于艰难地成为国王,有一天思念父亲写下的歌。

我记得这首歌原本的背景不是这样的。但喀纳斯河的水在夜色里不止息地流着,就像歌声被人赋予又重新赋予人的故事。我相信图瓦历史上的的确确有过这样一位孤独的王子,在某个万籁寂静的深夜,也站在月色下的喀纳斯河边唱歌。他们不直接言说的情感,都像喀纳斯河一样在悄悄在歌声里流淌。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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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鈺晴影視人類學學徒,業餘遊牧羊倌,鄉村社區影像服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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