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草原
上山前日,正經歷半年來工作最挫敗的一天。於是第一天早晨,挫敗感也跟我上了山。山景滌淨內心,行走消化情緒。但難得走進自然,無法時刻活在當下,有些遺憾。
奇萊南華,是指奇萊主山南峰與南華山,其中奇萊南峰位於南投,南華山位於花蓮。兩山緊鄰,從奇萊南峰下切,再登上南華山,用不到兩小時。於是絕大多數來爬山的人,都會一次攻下這兩座山頭。
由於整趟路程中,有超過三分之二的路段都屬平緩,所以也被登山界評選為百岳新手路線。確實,踏出每一步時,彷彿是比較累人的散步,不太有爬山的感覺。長久的走路,總喚起我在流浪旅途中的感知。那在世界各地為了省錢,曾憑藉著自己的雙腳,去到每個目的地或轉運站的我,終於現身與現在的我打聲招呼。
而即便走過這麼多路,至今對走路仍常感到新奇。走路如同思考,少有厭煩的時刻。當思緒無法平靜,雙腳會慢慢將其馴服。在一步一步累積而起的疲勞中,隱約能看見念頭邁向盡頭,遁入無念之地。
當眼前的景色不再存有任何判斷,你甚至不用說出一句:「好美啊。」純粹去看、去感受。當身體與天地接軌,你同時從壯闊的山體驗自身的渺小,卻又感覺這世界與你是同一件事情。煩惱並不存在,因為剎那間,你也根本不存在。或者說,哪裡都是你,你不僅是這具軀體。
從屯原登山口出發約莫六小時後,我們抵達了山屋。第一次在台灣住山屋,不禁想起曾在尼泊爾爬EBC的日子。台灣的山屋像是預約制的咖啡廳,除了要提前一個月,設法搶到天池山莊的空位,還可從山莊預定三餐與租用睡袋。即便簡單的一餐,平均就要2百多元,價格約是平地上的兩倍,但能省去不少負重辛勞,我們自然是從善如流。
住在尼泊爾的山屋時,雪巴人可能希望一併提供飲食給住客,便讓住客用點晚餐才能得到住宿優惠的方式銷售空房。而除了晚餐之外,舉凡上網、洗澡、充電全部是另外計費,不禁有種在購買廉航機票的錯覺,卻有高度自由選擇要與不要。
因為使用環境與背景,而形成的兩種山屋文化,皆是值得的獨特體驗。在山中的這兩天,我體會到每個體驗之所以變得特別,是因為感知能夠全然放在外在環境上,不再費勁思索太多的關係。
一進到天池山莊歇息,發現居然有吉他可以彈,便拿到樓頂邊曬著暖陽唱起歌,在冷冽的空氣中,扎實地找回了一些純然。生活本該簡單,幸福是在有限中感受無限。太陽西斜,音律將回憶凝結。
晚餐後在大廳繼續練琴,被坐在隔壁的小網紅點了歌,漸漸莫名成了整個大廳的大合唱,一路歡歌到八點熄燈,還被管理員開玩笑說超過包廂時間,才回到樓上就寢備戰。
在山中專心走路、呼吸、吃飯,唱歌給人聽,獲得一點繼續走下去的動力。是啊,活在當下就是這樣的感覺而已。
星星還掛滿天空時,我們已甦醒吃著燒餅。外頭的風沒有想像中冷,昨夜輕微的頭痛已消失無蹤。邁開步伐上行,一路爬至山頂,迎接晨光,感覺完成了一年中,頗為重要的一件儀式。
在金色草原中,沒有比呼吸更重要的事。我若那時知道,此刻也該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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