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苦楝

小時候，我以為這世界上最漂亮的樹應該只能是小葉欖仁了。小葉欖仁的枝條周正而大器，呈現一種井然有序的美感，暴露在仲夏的艷陽下就像一位耿直的大儒，而我對苦楝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騎自行車時掠過公園旁的一排行道樹，歪歪扭扭的，參差不齊的。

上大學之後，一天吃完午飯，我和同學一同在小巷子裡亂轉，生活在臺南的其中一種幸福，就是你總可以在一陣拐彎之後發現意想不到的驚喜。

我就是在這天遇到了那一棵苦楝。

寒流剛過，太陽是剛好能曬熱皮膚卻不會感到燙人的程度，我們恰恰經過一家飄散麻油香味的麵館，走沒幾步路就看見一棟日式宅子，苔綠色的鐵門虛掩，旁邊還釘著一面可能是招牌的布旗。

似乎是一家販賣衣物器具的小店，我踮起腳尖朝裡望，裡面是一間三合院格局的平房，中間四四方方的空地鋪了一點點絨草，上面栽著一棵苦楝。苦楝和小葉欖仁不同。苦楝是婉轉小意的，彷彿生來就應該養在深閨大院裡，總是散發出柔弱委屈的味道。然而她又擁有那些曲折的稜角，幽深的樹紋，營造一種矛盾困惑的美感。我從來不知道一棵記憶中只是行道樹的苦楝能長得這麼美麗。生長對她來說就像是一種直覺，她深知每一條樹幹上或深或淺的裂溝，每一顆果實上或橘或綠的色調；枝條應該如何交織才能網住瑟瑟作響的風，葉片應該如何舒展才能盛滿金燦燦的陽光。我透過鐵柵門的縫隙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第一次看見王昭君的元帝，從心曲深處生出一股相見恨晚的情緒來。

腳掌因為太過痠麻而跌到地上，我固執的重新踮高身體，想再看一眼那棵動人的苦楝，卻失敗了。我只能透過鐵門的縫隙看見她修長俐落的枝椏從容散在藍天白雲之下，浸透溫潤穩妥的麻油香。

不管你相不相信，看著那棵苦楝，我一瞬間竟有了幾欲落淚的衝動，震懾於直擊靈魂的美，我甚至到今天才想起來必須把她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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