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爺的告別式》(上)

私の部屋,世界、歷史、人的万華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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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系統開通,全數機台上線的那晚,站在瑾爺身後,看著他不斷設定數據回報的模式,二十四台螢幕各司其職的陣仗,對應著窗外美術館的後現代幾何建築,也算是一種新潮裝置藝術吧?我不禁輕笑。他聞聲回頭,炯炯有神說著: 「督主聽令……」

「瑾爺的公祭安排在明德廳,在國民路放我下車比較快。」

府南艷陽,像茅山伏魔一樣,橘白相間的高鐵列車方駛近月台,一道璀燦金光霎時收服了來自北城帶些悶朽的溼鬱。演練著行禮如儀的陳腔慰藉,待關上車門後又囑咐司機幾句,「記得順帶關掉音樂」,我讓自己深深跌入黑色皮椅跟檀木飾版所交織的靜默。

自從溫叔病歿,集團進入專業經理人時代,放洋的小娃兒一當家,我們這些跟著璋董打天下的功臣苦力,各個就在律師遞交的合同上被迫卸甲,手上的持股要在半個月內依面額價賣回給常務董事會。大勢所趨?時不我予?差距高達兩個零的邈若山河,著實讓人憤慨不已,可瑾爺的一句,「昨日王侯將相一兵仙、今朝長樂五刑三族陷。」,眾老坦然釋懷,不再過問江湖。


但河清海晏的承平,壞就壞在四公子樂哥身上。勾結市場派大鬧股東會的三年亂鬥,從惡意放空五十萬特別股到收購集團在南京東路的總部商辦「建文苑」,甚至動員黑衣人製造副總泰叔、孝叔全家的死亡車禍。外人聽聞雖言可怖,但實際上樂哥確實有乃父夙昔之風,尤其他重整璋董的戰略企劃室,授權室長可直接調查集團內的異議份子,必要時還能以執行長之令直接開除或進行懲戒,不只鞏固領導核心,也確立了組織層峰難以動搖的威信…..

至於原本坐鎮大位,論輩份還要稱呼樂哥一聲四叔的惠允,在證交所發布重大訊息記者會後就下落不明。

有網友指稱,惠允乘坐的銀色賓士廂型車在證交所附近的小巷裡徘徊多時,也有媒體捕捉到其下車抽煙,無奈又疲憊的落寞樣貌,但隨著親信秘書透過網路直播向樂哥表態全員輸誠,不到一天後,惠允最後的身影出現在四百公里開外的後壁湖漁港……

從此,音訊全無,仿若從人間謝幕一樣。


司機發愣望著回堵的車陣,只能無意識地把玩觸控螢幕裡的導航跟天氣預報,古老城市迎來再次蛻變時所需承受的必要之惡,其實不在實質可見的天上或地下,而是存乎一心。

幾年前,北成都心「順天京華」的商場改建案,草擬方針之際也是紛擾不斷,議會與輿論砲聲隆隆,後來璋董撥空打了幾通電話,親自赴了幾個飯局,東叮嚀西交代,容積率才由300%提升到800%以上。回憶某次常董會議上,我舉手建議容積率是否一口氣拉到1000%?然後依各方機構單位或承辦人員、政壇要角的「貢獻」程度予以實質回饋,包括日後商辦中心的持股或酒店式公寓的持有戶數,乃至於是未來投入總統或國會選舉時必要的秘密獻金……

瑾爺當時笑了笑,將手邊的幾個企劃案跟其他重要卷宗擱置一旁,然後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淡淡地說:

「其實……『容積率』從來都不是我們參與改建的重點,集團日後藉由競圖發包,要打造主題樂園、Outlet或是軍用碉堡都行……」

城市的天際線這幾年變得似乎有些擁擠,有人說這是經貿發展繁榮,但也有人質疑這是另一個自取滅亡的泡沫進行式。瑾爺繼續說:

「真正的關鍵,是『資訊』,我不要數字,也不要圖表,我要的是『畫面跟文字』!那些窩在信義區或陽明山的『朱門』權貴,不分男女、不分黨派,能夠有多少把柄落在集團……不!就在我們幾個人手上。古曰:『知彼知己者,百戰不殆。』」

每一通電話,每一場飯局,每一則訊息,每一次會議,就連每一次進出招待所的時間與人物,瑾爺都派人一一紀錄、監控,鉅細靡遺,連賓客身旁女伴、隨扈的身家都調查地一清二楚,然後依黨派或所屬機關歸檔,備份,接續再將有利資訊……用匿名掛號的方式遞交給彼此的敵對陣營或利益衝突者。人民黨扼住前進黨的咽喉,前進黨握有國家黨的醜聞,國家黨則踩著人民黨的痛點……

「璋董曾經問我,為何給那些政經有力者的紙本浮水印,或是電子檔的抬頭都是MAD?瘋狂?誰瘋狂?我笑著回他說,這是一個軍事專有名詞的簡寫,『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也就是『相互保證毀滅』!集團不用自比上帝,也毋需墮落成撒旦,因為我們在歷史的棋盤上,永遠都只是『旁觀者』。」


旁觀者?

府前路靠近南門路,大院樓閣的朱甍碧瓦、金碧輝煌,是瑾爺離開北城後的代表作之一。新潮美術館的對門,挑高十六層的集合建築,取名「明琚園」。琚者,古時作為佩戴身上之玉器,但字面上的解釋幾無避諱,王者之居,帝皇之家。

落成當日,冠蓋雲集,但瑾爺特別吩咐管銷經理留了一戶大坪數單位給我,「山窮水盡藏日月、柳暗花明又府南。」。收到律師掛號通知,親身送件地政事務所辦理過戶時,偕同的年輕女代書還不時帶著異色眼光打量著,一層一戶三車位的南面稱孤,瑾爺的慷慨,眼下盡收城市的花草樹景,我了然於心。

這裡,作為北城旁觀者的最佳視角,亦是府南指揮者的起點。瑾爺保留了主臥室跟一套衛浴設備,然後將面東的三個房間一貫打通,裝設高科技監控設備與精密運算主機,建構出一座聽命於他的資訊工作站……或是不折不扣的「戰略企劃室」。他知道樂哥主政的天下絕非共治社稷,更不會輕易放過惠允的生死迷蹤,也不可能將各方蒐集的情資再次與「退休」的老臣們共享,因此選擇獨力作業,知己知彼。

主系統開通,全數機台上線的那晚,站在瑾爺身後,看著他不斷設定數據回報的模式,二十四台螢幕各司其職的陣仗,對應著窗外美術館的後現代幾何建築,也算是一種新潮裝置藝術吧?我不禁輕笑。他聞聲回頭,炯炯有神說著:

「督主聽令……」

此刻,我們倆都笑開懷。牆上的全身岳飛畫像,是比照當年璋董的格局

俗諺說,把樹葉放在森林之中,把石頭置在溪谷裡頭,是埋藏秘密的最好處所。但是把將不願公開的機密留在自己的身邊?「琚」字,琚園,在瑾爺心中,或許有割捨不下的初衷。


等候大同路左轉放行的燈號亮起時,不經意地瞧見了路邊的餐車,「馬哈茂南洋點心」,幾個在地婦孺正排隊等候著。南洋啊……

樂哥的心腹,人高馬大,軍官退役的馬三寶,不就是以集團特使身份,憑藉商務考察、投資開發的名義前往日本和東南亞等地尋找惠允的下落嗎?甚至是遠赴泰國、印度、阿拉伯半島!

其中一次還因為收到秘密線報,啟程前往東非索馬利亞……雖然記者會上的好消息是帶回了承銷千噸公平交易咖啡豆的獨家代理權,但樂哥的臉上盡是失望與焦慮。冷眼看著網路留言的褒貶不一,殊不知,這一切都是「明琚園」的傑作。南洋?打個比方,撲克牌全部就這麼五十二張,少了一張,無論是J、Q、K或7、8、9,都無法成局了,是不?

惠允到底在哪?

他根本沒有去哪,也不需浪跡天涯,後壁湖飽餐一頓綜合生魚片,四重溪泡了溫泉,洗淨塵囂鉛華後,瑾爺安排他回到北城,削髮剃度,成為「紫禁天玥」僧團的一份子,這座位於首善之心的新興禪修道場,所有的開銷都是由集團轄下的文教基金會法喜捐獻……惠允的法號,釋建文

樂哥的戰略企劃室成員,個個國情局幹員榮退,可無人從來察覺到,距離他們五百公尺不到,市心莊嚴的佛門聖地,裡頭有非同小可的集團前總裁,也是真正的二代掌舵者。


那一天,

(未完待續)


附註:

眼尖的讀者好友們應該會發現,或者是直接對號入座(哈哈),這篇故事的人物設定跟中國某個朝代有些似曾相識,當然,歷史絕非死去的冷白,而是永恆的潺潺流動,僅讓我借用一二,還請各位見笑了。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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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の部屋,世界、歷史、人的万華鏡。有歷史的世界是幸福的,否則風花雪月僅是虛無飄渺。流逝的時光,點滴拾遺,於悄然偶遇的空間現場,是悲歡離合,也是千古風流。在社畜禁錮裡掙扎如我,寫作是窗口也是救贖,手中的經緯,指引我向烏托邦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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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西嘉,1944.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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