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聲入座_采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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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聲入座主理人兼主筆 “熱愛文字帶來的悸動,與之平行的,是報之以全心”

音樂專訪|森林的盡頭,是群星映照的寂靜海-專訪Theseus忒修斯

森林是過程,終點是海。持續不斷的吉他樂音,昭示著這艘「忒修斯之船」不走以往身處星際,充滿電氣氛圍的路線,反倒靠岸走進山林,體會翔煜所說的「人在社會當中就像一座森林」,把原先待在各自生態圈中生活的人們,引領到了海口,陪伴他們面對更多未知的挑戰。

位於平溪與瑞芳之間,有一條沿著山勢鋪出來的步道,被稱為臺灣的「萬里長城」。站在海拔757公尺的山頂,一面可以看見海天一線,陸海之間見得著基隆港;一面跨過芒草,可以覽遍天山依傍,這便是許多山友喜愛的五分山,也是男子雙人民謠樂團Theseus忒修斯成團七年、四度經歷團員更迭後,首張專輯《森林的終點是海》的取景地點。

專輯中,〈森〉像是錄了一段車子沿著五分山公路走上山頂的過程,而〈海〉則下到基隆港的海邊錄製海浪聲。翔煜說:「錄進去什麼聲音都是上天決定的。」而這張專輯特別用聲音去呈現整部作品的情緒,森林是過程,終點是海。持續不斷的吉他樂音,昭示著這艘「忒修斯之船」不走以往身處星際,充滿電氣氛圍的路線,反倒靠岸走進山林,體會翔煜所說的「人在社會當中就像一座森林」,把原先待在各自生態圈中生活的人們,引領到了海口,陪伴他們面對更多未知的挑戰。

這段旅程將有許多蒐集而來的故事,為的是證明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獨特道路的權利。


選擇的林道是自我實現,而不是別人的期待與安排

時至今日,故事載體相當多,不止是文字記載,更多的是聲音、影像保存。如今包辦忒修斯大部分詞曲、編曲、企劃的翔煜,其實是位如假包換的影痴,除了透過寫歌與這些故事產生連結外,其實更喜歡「用影像去理解故事」。

「小時候看蠻多電影的,電影庫很厚。之前會把電影名字當EP名來使用,但我覺得做得不夠徹底,這次專輯直接做了29分鐘的音樂短片,配上我們的音樂剪成電影,做為專輯《映畫巡迴》的前導片。」

上張EP《南國再見.南國》,來自於1996年由侯孝賢執導的同名電影。而這次不僅短片,他們更在《森林的終點是海》中,特別為每首歌安排了一部劇情相近的電影做連結。儘管只會在與粉絲們閒聊時談到,但翔煜仍為這些特別埋藏的彩蛋而感到興奮。先來看看這兩首歌,關於「記憶」有著什麼樣的故事發展。

〈念念不忘以為〉(A One and a Two )

「記得他最好的樣子,用最好的樣子回憶。」這是翔煜的姑姑在他父親葬禮時,對他說的話。
兩人的父親如今皆不在世,翔煜想到他參加喪禮時,因父親生前患肝癌導致臉色蠟黃,瞻仰最後遺容時卻看見化妝師特別將面容畫白,只為讓家人「記得祂生前最好的樣子」。
後來,〈念念不忘以為〉也讓他聯想到楊德昌執導的電影《一一》中的故事。電影以兒子洋洋為視角,看著一家人吵吵鬧鬧,直到外婆生病陷入昏迷後,家人們才漸漸明白愛要及時,鼓起勇氣去真心相待家人。尤其洋洋的父親簡南峻(吳念真飾),在電影中相較老實,曾怒斥「什麼都可以裝,那這世界還有什麼東西是真的?」卻也在婆婆病床前告白:「對我自己所講的話是不是真心的,好像也沒什麼把握。」而歌詞以走筆、擱筆代表思念的停走,用「也許哪天/只記得你美好瞬間」來為思念做記錄。

另一首和「記憶」有關的歌曲,是位於專輯下半段的〈無形色的人〉。

〈無形色的人〉(A Story of Yonosuke)

「一個人存在最大的價值是,離開時會被大家記得。」
翔煜提到歌詞開頭說:「在自然界中水分子的本質不會被外在所影響,只會改變樣態。」就像以日本小說改編為電影的《横道世之介》,主角生性樂觀,並把這份正能量傳遞給了身邊的人們。多年以後人們再想起與横道世之介的相遇,才勾起了電影文宣中這句話「在他們的生命裡 遇上他 讓人開懷又落寞」。
無形色的人,捨去那些因時間、外在而改變外表的因素,去擁抱對方最純粹的靈魂本質。


獨樹一格的創作語境,在森林中開闢一條絕無僅有的小徑

如同過去他在創作時,總會為一首歌安排了大量的資訊背景,把聽眾拋向星際,如〈凌星凝望〉中「凌星」是一種辨認天體是否屬於恆星的觀測手法,鼓勵當時參與政大金旋獎的創作者們,成為彼此創作路上的知音;〈半衰期〉則用理性的科學方法,去仿擬失散的情感如何計算逐漸釋懷的時間。這些都少不了他文本考察的功力,也是翔煜一直以來在森林中自我實現、走出自我道路的方式。

「喜歡我們音樂的聽眾們大多會很自然地喜歡我寫出來的語境,而他們也很喜歡來現場聽我們講故事。」

確實,翔煜的詞除了充滿文本背景外,某些段落也會刻意調換詞句,以達成詩意及合韻腳的功用。這與他平時喜歡看詩集,如:徐珮芬、顧城等詩人有關,因此讀忒修斯的歌詞時,總需要靜下心來,才能看見他們真正的意義。不過《森林的終點是海》卻也出現了為數不多「易讀」的歌詞,以〈讓我〉為例。

〈讓我〉(Love letter)

「不管你愛不愛我,我都要說愛你。」
對應的是被譽為日本純愛電影鼻祖的《情書》,同時也是主唱小正的愛情故事。「寫情書」、「唱歌」、「織圍巾」,這些似乎只有初戀時才有的舉動,全在小正的故事中一一驗證。他回憶道:「當時每天都會在金甌女中旁的『男友巷』等對方下課、唱歌、做禮物給她,付出了很多到現在已經沒辦法再去做的事情。」歌詞言簡意賅地把難以傳達的內心思緒表現出來,成為最為純愛的作品。

另一首讀來「不易」,也與其意義正好相反的歌曲:〈怎麼遺憾〉

〈怎麼遺憾〉(Ashes of Time)

「遺憾的是,愛恨在彼此之間,卻沒有說出來。」
故事原型來自他們的大學朋友,和對方曖昧了兩個禮拜,卻因要分隔英台兩地為由而放棄關係,沒想到對方竟馬上和另一人交往,時間重疊地令人懷疑。對應由王家衛執導的《東邪西毒》,是一部現今看來眾巨星雲集的作品。上演著每個人之間都有著孰輕孰重的關係,在刀光劍影、權利謀害之間,愛恨不斷,彼此間都沒有說清楚,導致遺憾頻發生。因此歌詞充滿著古意,用「銘刻我餘生 要我窮追不捨 長伴遺憾不懣」為名,深刻道出。

從電影中提煉出情感,轉化成音樂,並佐以親朋好友的真實故事為料。翔煜透過文字、企劃,厚實了這座森林的植被,也搭起了幾條石徑,讓歌迷們能從這些故事中找到自己的影子,順路回望自己曾走過的道路。

而小正則用歌聲為聽眾提供一處心靈的庇護所,陪伴獨自走在密林中的人,往海邊前行。


1+1>2,用聲音讓情緒得到抒發

猶記當時剛發先行曲〈信號無法傳送〉時,各大社團的網友調侃著小正不但變瘦,聲音也變得更好聽,兩人宛若成為了偶像團體。

小正笑著說:「其實是因為2019年夏季巡演後發現聲音有些問題,就去找老師調整了一段時間。後來發現以前的EP歌唱起來還有種不確定感,到了唱新專時,反倒能游刃有餘的處理聲音。」

此言不假,《森林的終點是海》比起過去的歌更有難度,包括幾首副歌直接被放到最前面,一開始便要相當用力地發聲,如:〈倘若可能我的心希望被闖空門〉、〈讓我〉、〈引水的人〉等。另外特別的是唱著〈念念不忘以為〉時,主歌與副歌銜接的音域之廣,絕非常人所能企及。

來聽聽整張專輯最高音高的歌曲:〈倘若可能我的心希望被闖空門〉

〈倘若可能我的心希望被闖空門〉(Happy Together)

「有些東西背後的意義是那個人走掉,而不是那個東西很重要。」
同樣是由王家衛執導的電影〈春光乍洩〉,以兩位天王梁朝偉和張國榮主演,劇中最重要的物件「瀑布燈」,它象徵著兩人遙不可及的關係。相愛時,他們縱然對話詞不達意、口是心非,卻能在燈前彼此流露出真實情感,看似物品凌駕情感,但當人離去後,睹物卻只是用來思人罷了。因此歌詞裡充斥著物品,卻說著「一片狼藉 也能吞忍」,因為重點不在物品,而是睹物後腦中上演的各種重逢戲碼,這時的自己確實就像被對方闖空門,佔去所有回憶畫面。

除了體會小正聲音的廣度外,他的模仿能力也相當高,甚至連原本就不太擅長的台語竟只要「聽熟就會跟著唱」。所以採訪時,我們總笑稱他是「行走的CD」,而他這麼回憶,說:「以前國中時只要有才藝課都一定會表演林俊傑的歌,甚至去KTV也都會唱他的〈第二天堂〉、〈江南〉等。」

筆者確實從《南國》EP中的〈駐水〉聽見了他驚人的語言能力,同樣在這張專輯中的〈引水的人〉,感受到他更多的變化與可能性。

〈引水的人〉

做為主唱,小正擁有得天獨厚的聲音模仿和歌唱能力,過去在有其他團員時仍不變其地位,反倒從過去五人到現在兩人編制的翔煜,成了最為有力的增幅器。聲音部分,由於兩人的音域不同,翔煜通常擔任和聲與編寫,所以創作前通常會先討論唱法、和聲擺放位置,再去討論器樂,最後才走編曲。

而與他團不同的是,只要歌中主詞是單數(如:你、我、他)就會讓小正一個人唱,但唱到〈如果我們都是繁星〉主詞為雙數歌時,翔煜就會加入和聲,增加聲音厚實度。至於這次特別找來南西肯恩的南西來feature〈讓我〉這首歌,他們則笑說其實只是希望有男女對唱的聲音,來還原小正那段初戀的真實樣貌。


走出森林,回首一覽繁星遍布

再次回憶忒修斯這七年來的經歷,每每到了下一個階段時,專訪中都會問及此事:「忒修斯現在是艘怎樣的船?」但這次他們主動提及了此事,畢竟對他們來說意義重大。

「忒修斯從五人到現在兩人,雖然零件一直換(團員更替)、外貌改變(樂風改變),但我們的中心思想始終不變,就像每個樂團都有一個動詞,我們選擇『擁抱』所有事情,不論沉重與否。」翔煜說「在音樂中強調這個動詞,聽眾一定都會感受得到。」

是啊,成團以來他們一直很想寫出代表忒修斯的第一張專輯,只是當初或許從沒想過會是拿著木吉他,以如此純粹的民謠,用海包裹著森林的意象來呈現。那段期間,遇上了無可避免的疫情,團員因生活壓力而離開,導致空窗了好一段時間沒有新作品誕生。但也因為疫情,翔煜改變了創作方式,靈感來源從過去找尋大量資料,到改擷取聊天過程中朋友們的故事,前後累積寫了兩三十首歌。

但他們從沒忘記,特別留著曾經五人的宇宙,把它放在了最後一首歌-〈如果我們都是繁星〉,用做記念忒修斯當初正式出道的信物,也好比現場演出時,他們總不吝於和聽眾分享的故事、精心準備的禮物,讓大家合唱。

〈如果我們都是繁星〉

於是引領聽眾走出森林的忒修斯,準備再次搭上那艘船。


出海後,忒修斯之船該開往何處?

〈願你懂得〉

「願你懂得知人仁慈善任/不用半生歸來/和藹心神/無需懂得困守淵深日子波折」

〈願你懂得〉呼應電影《最後的情書》,同時也呼應著導演25年前執導的電影《情書》。觀影時,能從早已知道的結局中,看著過程截然不同的情節,更是與《森林的終點是海》專輯主旨相同。「知人仁慈善任」,就像是忒修斯給準備搭船、面對未知大海的聽眾們一句箴言,縱使未來凶險,仍該保持初心,仁慈善良。

至於出海後目的地在哪呢?結局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將會繼續以歌相伴,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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