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ly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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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孤独又轻盈的春节

你会想象你的家人因为你的决定而生的难过,而一时间甚至忘了这是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而勇敢做出的决定。

春节终于过完了。

明明越往后认识的朋友中,有相当一部分不回家过年。但是,每每她们轻松地向我提起时,我都固执地觉得,哎,当然了,你又不是我,我家更难搞。

2月7号,和男友一起去咖啡庄园参观,玩得很开心。8号,见了新认识的巴勒斯坦女生,中午在咖啡厅聊了三个小时。你下意识地不那么在意这个时间点,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好朋友去俄罗斯找女友过年,也给了你一些安慰和底气。看到朋友圈里家乡的朋友都陆陆续续回到了你的家,这些熟悉感让你也有些激动,你会更时不时和男友描述自己家乡的样子。看到妈妈在家庭群聊里发了备完菜满满当当的冰箱的照片,你一翻日历,啊,已经大年二十九了。你感觉自己挺厉害,忽略了农历时间,还有些得意于自己脱离气氛的潇洒。9号,也就是大年三十,你还有正事要做,要去医院复诊拿药,所以前一个晚上你们要赶火车回到泗水,行程匆忙。但是失落是慢慢爬上心头的,趁你不注意。不管你是否在刻意回避。

坐在火车上,我甚至矫情地耳机里放起中文歌,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如果非要算,这个时间最适合怅然了。晚上九点多,我们背着行李在一个小镇等待换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wifi的快餐店消磨时间。在家乡生活的一个好朋友忽然给我打视频电话。现在离年夜饭还有点距离,他说,想赶在一个没有压力、也没什么仪式感的时间给我打电话,问问我的近况,祝我新年快乐。他说,希望我明白,我写的东西至少会有他和另一个朋友看,会有他们完全地懂。所以我当然地,在视频接通后不到两分钟,在嘈杂的路边终于哭了出来。

我说,我不用解释我为什么不想回家过年吧?他说,你当然不用。当然,我得在这里解释明白。回家让我不快乐,去年回家的经历尤其的糟糕。过去的每一年还是顶不住道德压力,觉得再怎么样都应该回家过年,今年是下定了决心。但是,随着情绪的烘托,当家变成一个遥远的概念,你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回忆、美化它好的那一面。你会想象你的家人因为你的决定而生的难过,而一时间甚至忘了这是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而勇敢做出的决定。你也难以将此刻的想念直接传达给它的对象,因为那可能带来对你决定的抱怨,或干脆直接的劝说。

大年三十,妈妈在群里分享弟弟穿火红的过年新衣服的照片。从医院回来,我和男友也换上红色元素,去唐人街吃中餐。说是中餐,其实是福建移民到印尼之后形成的一种菜系,叫Peranakan。这些餐厅都在忙着打包今天的外卖,有一家甚至今天不接待堂食客人。我们开玩笑说,怎么这些华人家庭不直接来饭店聚餐。隔壁桌等餐等了一个钟的大爷用蹩脚的国语跟我们打招呼,我和店里有老派的中国元素的家具合照。妈妈在群里分享今天他们三个人的年夜饭,有三文鱼,还买了蛋糕自己DIY造型,给弟弟蒸了一大盘奶黄包。我心里暗暗祈祷她们吃得开心,不要想起我。我也在群里分享我们今天的午餐,菜花炒鸡球和酸菜豆腐鱼汤。一时间没看到肉的妈妈急着说我们吃太素了,怪不得这么瘦。但是在吃药初期没什么胃口的我,和男友吃得很开心,酸菜汤很开胃,正适合我。桌上两道菜,心里很轻盈。

春晚是一定要看的。我千叮咛万嘱咐出门买酸奶的ale一定要在北京时间八点之前回来。连好电视,节目开始倒计时。第一个歌舞节目末尾,主持人轮流致辞,我的眼泪开始在眼里打转。春晚和家一样,离得越远,越想要欣赏它,也越能忍耐它。我忍不住猜测,哪些以亲情为主题的节目可能会让我爸妈伤心。走神间隙,我抢了爸爸在群里发的红包。

年初一,我和ale装腔作势地互相给了红包,给完还要把现金抽出来放回我们的共同基金印尼盾钱包里。今天我们也有正事要做,ale要去配眼镜。我们跟着谷歌地图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看起来还算专业的眼镜店。事实上,眼镜店是在一户院子里的一个小柜台。这户家人的女儿用英文解释说,不好意思因为今天是Chinese New Year。我说,啊,我知道,我就是Chinese。我们坐在家门外等能配眼镜的人过来,没想到我们迎来的是一个华裔印尼大家庭的新年团聚。小孩子穿着一身红来给长辈拜年,双手抱拳说“恭喜发财”,我也字正腔圆地跟一句祝福。我是在座各位里“新年快乐”说得最标准的人。女儿和我们闲聊起来,得知我是中国人之后,把在中国念过书的害羞的表哥也硬拽出来。配眼镜的阿姨也来了,阿姨说印尼语,女儿用英文翻译给我们,我作为戴眼镜的前辈用中文给ale解释,小小的工作间穿插着三种语言。不停有亲戚进门,家里的小狗兴奋得一直叫,我们每个人都提高音量,热闹得让我头晕。我们一边尝试搞懂ale的意大利语版的眼科检查报告,长辈们一边捧出一堆巧克力和蛋糕出来,嘱咐我们多吃点。表哥很开心和我们讲中文,他在清华读了书,可惜疫情期间只上过一个学期的线下课。他也在北京一个建筑公司上过一段时间班,后来辞职了,现在决定在家休息会儿。“工作压力好大啊。”他无奈地笑。说到她们的祖籍在泉州的时候,我们聊起蔡国强。我感到表哥不只是为了用而学中文,而是真的感兴趣,在学习另一个文化。妹妹不太说中文,她说她现在看韩剧比较多,还学上了些韩语。“我正拉着ale看《请回答1988》呢!”我们分享彼此爱看的韩剧。

眼镜选完了,虽然聊得依依不舍,但是眼看着到了饭点,不想耽误别人过年了。商量着之后邮寄的事情,表哥主动说我可以加他的微信,他还有在用。我用人民币给他转账,我们在微信上聊起天来。虽然我正和一个在用中文的外国人朝夕相处着,但是在微信上看到一个印尼人和我用中文聊天,还是觉得很神奇。

临走时,阿姨又往我们手里塞了蛋糕。我既感动于误入了一个家庭的春节氛围,又愧疚自己是在别人家感受到的,而没有选择和自己的家人团聚。走在回去的路上,ale感慨,自己被刚刚一大家子人的能量感染了,现在还是很开心。我想了想,说,我们很幸运,以一定的距离、限定的时间长度见证了一个家庭最美好的部分。相信如果你来我家度过这新年中的一两个小时,你也会感到这般幸福的。

本文编辑:ale

年前家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
一起穿红色元素
除夕午餐
和餐厅的中国结合照
和ale互送的红包
和华裔印尼大家庭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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