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武术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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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女性主义文艺独立读物。 分享女性共创的电影、文学、社会评论,挖掘历史与文化中被遮蔽的女性群体表达与体验,在批判中激发生命力与创造力。

《漫长的季节》:神交的男人们,车裂的女性共同体

坦率说,《漫长的季节》是好看的。但它无可避免的,有意识无意识地,把“爹味”类型的多样性丰富了。它的爹,关键不在于表现男性角色的爹味,而是非常有“创见性”地割裂了女性之间的共同体——相比于男性之间的“神交”,剧中每个女性角色都绑附在一个或多个男人的性缘关系之上,彼此间嫉妒、怨恨、雌竞,就是没有真情。

坦率说,《漫长的季节》是好看的。但它无可避免的,有意识无意识地,把“爹味”类型的多样性丰富了。它的爹,关键不在于表现男性角色的爹味,而是非常有“创见性”地割裂了女性之间的共同体——相比于男性之间的“神交”,剧中每个女性角色都绑附在一个或多个男人的性缘关系之上,彼此间嫉妒、怨恨、雌竞,就是没有真情。

让我们来看看剧中形成紧密联盟的男人们:王响和马德胜是华生和福尔摩斯的关系,王响和龚彪是通过交换一个女人(丽茹)而结成的亲属关系,王响、马德胜、龚彪则在当下的时间线里组成了三人主角团,他们共享着东北中老年男子的落寞与颓丧,一场迪斯科升华了他们的亲密无间。他们之间强有力的纽带,是塞吉维克描述的男性同性社交欲望。讽刺的是,在塞吉维克的理论中,这种欲望是以否定男同性恋的欲望为前提的,但是剧中创作者又用福尔摩斯和华生这对文化中隐晦指涉男性同性暧昧的人物,升华老年男子们超越男女“私情”的高尚同性情谊。

反观剧中的女人们,她们之间的联系却少得可怜,并且脆弱至极。美素虽然是丽茹的表姐,但是她看见丽茹和丈夫王响交流,她会立刻展现出对表妹的攻击性,不屑地嘲讽丽茹的“浪样儿”。殷红起先表现出对于其他陪酒女的姐妹情谊,她会帮巧云挡酒,和沈墨看似交心地诉说悲惨的过往。但是在港商的利益引诱下,她还是转头出卖了沈墨,并将她送上了港商的床榻。

沈墨就更没有什么女性情谊联系了。她的养母在养父性侵她时装聋作哑,她恨极了她的养母。她一宿舍的女生也都见风使舵,她被污蔑为陪酒小姐的时候,这些女生竟然无一相信沈墨,立刻结伴着开始排挤她,甚至在她假死后,宿舍女生也不表现出对她本人的关心,而是感觉害怕和晦气。而在殷红背叛沈墨后,后者几乎是毫不留情地以一种比起杀死港商更残忍的碎尸手法杀死了殷红。她们俩此前的那些针锋相对的对话,都是在机械地铺垫此刻的爆发,但是我相信观众们看见沈墨决然地杀死殷红的时刻还是会感到一丝不合理的震惊——如果房思琪们都能这样快刀斩乱麻地一路复仇,那么无数的千回百转的,意有所指的“小作文们”大约也不会存在了。虽然沈墨的目的是让殷红成为自己的替身,但是沈墨毫无动摇地抡起铁铲,往殷红后脑勺砸去,再碎尸万段的极端残杀方式,无异于在符号化地巩固“塑料姐妹情”的污名化印象,宣告着女性之间情谊的彻底车裂。

此外,创作者省略了沈墨杀死养父的经过,却详细刻画了沈墨对殷红、养母这类父权女性帮凶的痛下杀手,仿佛最毒仍是“妇人心”,而不是直接加害的男人。养父之罪也只是通过刑警马德胜对他的暴殴在感官层面得到发泄,似乎在创作者意识里,女性的仇恨也需要一个好男人来“代劳”惩恶,却不宜直接展示女性对于男性施害者鲜血淋漓的回击现场。

女性,在剧中体现出的,是只能寻找可靠的男性结盟。王阳,哑巴军哥,对沈墨无脑地忠诚和袒护,甚至不惜双双献出生命来供养这位女神的复仇之路。这是创作者在刻意贬低女性关系的同时,同样刻意地神化和抬高年轻男性角色的形象,将“义”和“忠”这两种中国传统文化中最重要的品德偏爱地赋予了“少年”们。此外,为了凸显女性和男性之间性缘关系的重要性,创作者更是不惜让沈墨这个关键角色的智商和心理素质“随机波动”——她可以独自将殷红碎尸万段,在浴室里砍掉自己的小拇指,却受不了王阳,这个认识也没有几个月的小男朋友的离开,转头意图跳河自尽。

相比于《黑暗荣耀》里文东恩的自尽,我们可以看见这部被捧上神坛的国产电视剧集里对复仇女性刻画的匮乏和失败之处。文东恩是靠复仇的决心而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即使医生男友理解和分担着她的创伤,但是当文东恩完成她的复仇时,她感觉吊着她的那一口不信命的气儿霎时没了,她不知道该以何种目的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她默默地离开了男友,重新站回在那个悲剧发生起点的天台。而《漫长的季节》中的沈墨,如果她能创伤应激到决然杀死港商和殷红,我想不到什么理由她不赖活着捱到手刃养父的那一天。她因为王阳离开而跳河,太失真了,太偶像剧了,与千禧年初的琼瑶剧《情深深雨濛濛》里陆依萍跳河、何书桓相救的情节相比也没什么质的区别。

综上所述,《漫长的季节》真正的厌女之处并不在于男性角色爹味的呈现(角色爹味也可以说是对当时历史的反映),而在于创作者将男性同性情谊、男女性缘关系、女性同性情谊之间划分出了高低等级。其中,最高级别的社会交往被抬高与神化,女性必须在和男性的情感关系中才能获得真正的友情、爱情、亲情,而女性之间真诚的联系被彻底车裂。

正如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写道:“快速回想起那些能占满一个壮观画廊的虚构女性,我认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太过简单了。……我试图从自己的阅读经历中举出一个'两位女性是朋友’的例子。……她们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女儿。但几乎无一例外的是,她们的身份是由和男性的关系展现的”这也是为什么著名的电影女性主义评级测试——贝克德尔测验(Bechdel test),将电影中的女性角色必须互相交谈过、且谈话的内容与男性无关列为重要的评价标准。

写这篇文章想要反抗的是,在父权的银幕叙事中,女性角色总是以妻子、情人、姐姐、母亲等身份围绕着男性角色,这是一种相当隐形的、难以被清楚言说的厌女表达。正如美素上不了墙的遗照,巧云被省略的成为独身女人的创伤往事,沈墨被隐藏的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终于手刃养父的畅快瞬间,女性角色自身激烈饱满的挣扎、心理或成长弧线完整度,往往被让位于与男性之间的情感纠葛,仅仅沦为如同现实中族谱里留不下名字的存在、或者“某某氏”的浅淡印痕。

女性角色需要被赋予银幕上平等而完整的表达与注视。在一部反响如此热烈和积极的电视剧中,却没有呈现出与其中的男性角色旗鼓相当的、饱满且复杂的、独立且自洽的女性形象,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对于女性丰富的人格世界不甚了解,还是根本就不屑于着墨。

白夜行式的男女救赎在当下的女性主义浪潮里已不再扣题,文东恩的黑暗荣耀也需要姜贤南、房东阿姨等女性的帮助不是么?

作者:阿咸

编辑:小狮、米米

排版:阿咸、泼泼、小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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